叮叮叮~
放學的鈴聲響起,清脆而悠長,瞬間將整間教室從課堂的沉默中解放出來。
森山舞流將目光從面前寫滿公式的黑板上收回,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
別看她平時一副根本沒把學習放在心裏的散漫模樣,其實她在班上的考試成績一直穩居前列,目標瞄準的是東大或早稻田那樣的名牌大學。
理由倒不是爲了什麼宏大的前途,更不是因爲熱愛學習本身。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名牌大學裏一定能遇到更多有趣的人。
好人,壞人,那些活在自己邏輯閉環裏,旁人難以理解的抽象人物,她都喜歡觀察。
從那些或自然或刻意的行爲裏,拆解出隱藏在表象之下的動機與性格,總能帶給她一種心理上難以言喻的愉悅。
“起立!”
班長的喊聲從前方傳來。
森山舞流和其他同學一起站起來,微微向前鞠了一躬,目送那位頭頂有些稀疏的物理老師抱着講義走出教室。
她重新坐下,不緊不慢地將筆收迴文具盒,咔嗒一聲扣上盒蓋。
課本塞進書包時,書角卡了一下拉鍊,她用手指輕輕抵開,順勢往裏一推。
做完這一切,森山舞流的目光在全班同學身上輕巧地轉了一圈,像是一個坐在觀衆席裏的人,掃視着舞臺上正在發生的每一幕。
每次下課或放學,她都會習慣性地觀察其他學生的反應,看久了就發現,班上同學的行爲模式其實和遊戲裏的NPC一樣固定,連微小的偏差都很少出現。
永遠是第一時間找自己相熟的人湊在一起聊天,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每天發生的事不同,聊的話題也就跟着換一換罷了。
而森山舞流自己也遵循着某種固定的模式。
下課也好,放學也好,從來沒有女生主動來找她聊天。
別看森山舞流好像和誰都能說上幾句話,知道班上每個學生的名字、星座、喜好和最近在追的劇。
可她在班級內,沒有一位能夠稱得上是朋友的女生。
充其量,也就是那種在走廊上遇見了會互相問候一聲,然後便各走各路的交情。
理由很簡單,正常人類是排斥被徹底看穿的生物。
當對方意識到自己在某個人眼中近乎透明時,第一反應永遠不是親近,而是逃離。
森山舞流對此心知肚明,甚至樂見其成。
畢竟她要的從來不是朋友這種會牽扯責任與情緒的雙向關係。
她將書包從抽屜裏抽出來,正準備起身離開,書包側面的小袋裏忽然傳來一陣叮叮叮的聲響。
森山舞流拉開拉鍊,從裏面摸出手機,拇指劃過屏幕解鎖。
一條新消息躺在通知欄裏,備註名爲小獅子。
“森山,你和夜刀是同一所學校的吧?”
她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饒有興致的弧度,手指飛快地打字回覆道:“哦,你終於鼓起勇氣想和她約架了?”
“我纔不會有那種找死的想法。”
小獅子的消息幾乎秒回,“是豺狼那夥人,他們和外面的極道搭上關係了,搞到了一批槍。
他們打算找夜刀算賬。”
教室內的喧鬧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森山舞流卻完全不在意,目光盯着槍字,她迅速打字詢問道:“極道怎麼會找上豺狼那種貨色?”
“無非就是看我們年紀小,想拉攏我們,替他們去幹那些髒事壞事。”
小獅子的回覆簡短而直接,沒有半點替那幫人遮掩的意思。
森山舞流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裏恍然。
畢竟壞人最擅長的手段,就是找那些弱小又衝動的人充當自己的盾牌。
讓他們頂在前面,濺一身血,背一身的罪名,自己則安安穩穩地躲在幕後。
而那些不良少年,恰恰是最理想的工具。
年輕氣盛,熱血上頭,是屬於那種腦子一充血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人,根本不考慮後果。
或者即使想了,也只想到“幹掉對方就能揚名立萬”那一層,再往後的東西,後果、代價,把柄,一概不在他們的思考範圍之內。
這樣的人,最好利用不過了。
她嘴角的弧度變得更深,手指按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更快了:“我沒記錯的話,你對夜刀應該沒什麼好感吧?”
“對,我很討厭那個女人。”
小獅子毫不掩飾地承認了,但緊接着又補了一句,“如果豺狼他們只是想用冷兵器動手,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但用槍,就違反了我們不良的規矩。”
“哈哈,好,我會把這些話轉告給夜刀的。”
森山舞流將消息發送出去,看着屏幕上的“已讀”字樣跳出來,然後合上了手機。
她將手機塞回書包側袋,拉好拉鍊,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散盡。
哪怕是整日遊走在暴力邊緣,被正常人視爲渣滓的傢伙,仍然會爲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在心裏劃出底線。
這就是野狗也有野狗的規矩和驕傲。
這讓她愈發覺得,觀察人類,還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明媚的陽光照在社團大樓的米白色外牆面上,將整棟樓都裹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裏。
樓前的櫻花樹篩下細碎光斑,風一過,滿地的亮斑便跟着搖曳,彷彿誰隨手撒了一把跳動的音符。
森山舞流踩着這些光斑走入樓內,沿着樓梯一路上到三樓。
她來到哲學社門口,完全沒有抬手敲門的打算,直接擰開門把手。
森山舞流探進半個身子,笑眯眯地朝裏面揮了揮手道:“下午好呀,老師,星野,夜刀。”
“下午好,前輩。”
星野沙織盤腿坐在實木地板上,雙手規規矩矩地壓在水藍色短裙的下襬上,確保不會走漏一絲裙底風光。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森山舞流,好奇道:“你有什麼事嗎?”
“我啊,是過來給夜刀通風報信的。”
森山舞流輕巧地邁進門,順手將門在身後帶上,臉上的笑容不改,語氣輕鬆道:“有人想要殺她哦。”
“誰?”
夜刀姬疑惑地問了一聲,語氣裏倒沒有太多畏懼或緊張。
星野沙織也一點都不緊張,盤着的腿甚至都沒有換姿勢,只是眼睛亮了幾分,好奇道:“前輩,你怎麼知道的?”
“是陵蘭的芹澤摩雄告訴我的。”
森山舞流笑着回答,走到玄關的地板上隨意坐了下來,雙手往後一撐,姿態懶散而自在,“豺狼這個人,我估計夜刀大概不記得了。
但我之前蒐集你情報的時候可是記得一清二楚,他在國二的時候向你挑戰,結果被你打進醫院,足足躺了三個月。”
“那傢伙一向睚眥必報,喫了這麼大的虧,一直牢牢記在心裏。
這次剛好有極道組織拉他入夥,他拿到槍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來找你報復。”
“原來如此。”
夜刀姬點了點頭。
她算是理解了對方爲什麼要找自己尋仇,可腦子裏對“豺狼”這個名字仍然是完全空白一片。
她以前當不良的時候,打敗過的對手實在太多了。
因爲她的拳頭而住進醫院的人數都數不清楚,自然不可能記住每一個被打的傢伙名字。
森山舞流見她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便將目光轉向了旁邊的青澤。
她的表情立刻變得更加鮮活,眼眸裏甚至亮起了一種躍躍欲試的光道:“老師,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啊。
您看,是不是該把他們都……………”
說到這裏,她抬起左手,用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從左到右橫着一抹,做了一個影視劇裏非常經典的割喉動作,配合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違和感強烈得讓空氣都跟着涼了半度。
青澤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
他越來越覺得,森山舞流這隻腳已經踩在了道德懸崖的最邊緣,再往前挪半步就要往下滑了。
而她本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腳下是什麼,甚至可能更好奇滑下去之後會看見什麼風景。
“你別張口閉口就是殺人。”
他沒好氣地開口,批評道:“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們要講法。
知道了這件事,直接打電話向警視廳報警,讓他們去處理就行了。
不良持槍不是什麼小案子,警視廳一定會重視。”
“老師,話是這麼說沒有錯……………”
森山舞流攤了攤手,語氣裏的慫恿幾乎要溢出來,“可是,誰知道豺狼他們現在人在哪裏呀?
萬一他們已經到了校外,甚至正在翻牆往校園裏面摸,這時候打電話報警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我看啊,還是您親自動手解決他們比較乾淨利落。”
她攥起拳頭在空中揮了揮,那張臉上的笑意像一朵越開越旺的花。
森山舞流真的很想親眼看看。
一個真正的超凡者用武力碾壓持槍暴徒會是什麼樣子,說不定還能看到那種電影裏纔有的名場面。
子彈打在透明的護罩上,濺起一圈圈漣漪後無力地彈開,或者兩根手指凌空一夾,就捏住那顆呼嘯而來的彈頭。
光是想象,她就覺得後頸一陣酥麻。
青澤沒有回答她,只是將自身的感知無聲地向外張開。
剎那間,以他爲中心,半徑二十公裏範圍內的一切都呈現在他的眼前,像是一個精緻到極致的沙盤。
街道上每一個行人的五官相貌、枝頭葉片間藏着幾隻麻雀的振翅姿態,甚至某一棟公寓樓下垃圾桶裏蟑螂爬行的軌跡……………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他自然也在其中看到了正在朝長藤高中趕來的豺狼一夥人。
那羣人披着花裏胡哨的暴走族特攻服,騎着單車在街道上飛馳。
頭髮染得五顏六色,像是打翻了調色盤。
爲首的是一個染了黃毛的男生,相貌兇橫,身材健壯如一頭未成年的棕熊,外套敞開着,腰間別着一把手槍,讓T恤顯得鼓鼓的。
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頭頂,都頂着【哥布林】三個猩紅大字。
除此之外,在青澤的感知範圍之內,還散落着兩百二十三個頂着紅名標籤的人和一道藍色標籤。
以及一道金色標籤。
那標籤位於澀谷一家書店內,正懸在某本書籍的上方,標籤名爲【深海之息】。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詳細說明了這個魔法的能力。
無明確限制距離,輸入靈能越多,覆蓋範圍越廣。
使用後,能夠憑空創造海嘯,淹沒範圍內的一切。
對不想破壞的人和建築物不會有任何損傷,而對想要摧毀的目標,則會以狂暴的水流將其撕成碎片。
青澤心中一動,立刻將感知向那本書進一步延伸,穿透了封皮,看清了裏面的每一個文字,每一道圖案。
當整本書的內容被他完整記錄下來的那一刻,【深海之息】四個字便亮起了一團金光。
光芒從標籤上脫離,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穿透書店大門,掠過街道上空,筆直地從哲學社敞開的窗戶鑽入,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尾跡,繼而沒入青澤眉心。
一股龐大的魔法知識在他腦海轟然展開。
魔法的原理、運用的技巧、法陣的構圖、靈能注入的比例,所有的細節清清楚楚地刻印在他的記憶深處,彷彿這個魔法從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就長在他的身體裏。
青澤嘴角微微揚起。
他從實木地板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從容道:“好了,我看那羣人也快到了。
我們就在他們準備翻牆的地方等着,把他們全部擒下來,然後交給新宿警署的警察。”
“嗨~”
森山舞流應了一聲,拖長的尾音裏帶着幾分輕快。
她臉上沒有半點計劃被否決的遺憾,依舊是那張笑盈盈的臉。
按她的提案來做,固然很有趣,可青澤用自己的方式來做,也同樣讓她覺得有趣。
人類最有趣的地方,不就是這個嗎?
面對同一件事情,站在同一個岔路口,有人選擇喫悶虧,有人選擇遷怒他人,有人用暴力說話,有人偏偏要用規則解決。
而她最喜歡的,就是觀察那個選擇的瞬間。
在無數條岔路同時展開的可能性中,這個人踏上了哪一條,又會有什麼結果?
真是讓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