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最熱鬧的時候在冬季。
那時候,整座城市會被厚厚的雪覆蓋。
來自世界各地的滑雪愛好者將齊聚在這座北方之城,街頭巷尾全是各種語言混雜的吵鬧人聲。
可現在是五月末,雪早就化乾淨了,露出灰撲撲的柏油路面和還沒完全返青的行道樹。
札幌站外的商業街冷冷清清,霓虹燈兀自亮着,卻映不出幾個行人的影子。
城島幸子背靠在服裝店門口的牆壁上,正和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淡季的營業額。
五月末的生意總是這樣,不死不活,像一潭溫水。
閒是閒,但薪水同樣高不到哪裏去。
叮鈴。
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
城島幸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直腰背,臉上的慵懶瞬間切換成職業性的微笑,目光投向入口處。
商店的白熾燈傾瀉而下,照亮了推門而入的那張狐狸面具。
城島幸子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他?
這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又在下一秒被理智強行摁滅。
當然不是。
十有八九又是哪個重度角色扮演愛好者,就像家裏那個滿腦子英雄幻想的弟弟一樣。
城島幸子在心裏已經把這位客人歸到了“角色扮演玩家”的類別裏。
只是,哪怕同樣是角色扮演,面前這個男人和自家弟弟也完全不是一個級別,渾身散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城島幸子猜測是衣服給予的加持,那面料,一看就是價值昂貴。
她立刻拋下還在說話的同事,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去,笑道:“您好,這位客人,請問是想看看衣服,還是有什麼特別需要的款式?”
“我想買那件T恤。”
青澤目標明確,那就是店內的一件白色T恤,上面頂着橙色標籤,【光明戰甲】。
下面緊跟着一行小字,標註着這件魔法裝備的能力。
能夠承受本源騎士的全部魔力進行防禦,魔力提升百分之三十,靈能增加百分之二十,施展聖光系魔法時,有百分之三十的靈能減免和百分之十的增幅效果。
青澤上前,從衣架上取下那件T恤。
城島幸子立刻抓住機會,滿臉堆笑道:“這位先生,我看您身材這麼好,肩寬腰窄的,穿起來一定特別挺拔,不如順便再看看配套的褲子?
我們店裏有一套完整的——”
“不用。”
青澤搖了搖頭,道:“就要這一件,幫我打包吧。
“......好的,您稍等。”
城島幸子嚥下後半句推銷詞,接過T恤走向前臺。
她熟練地將衣服摺疊好裝入袋中,用膠帶封口。
“一共是三千五百円。”
青澤從外套口袋裏摸出幾張紙鈔,遞過去。
城島幸子接過錢,找零,將紙袋遞給他。
青澤接過袋子,轉身便朝門口走去。
城島幸子望着那個背影,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要是......是真的就好了。
她在心裏輕輕嘆息。
不過她也知道這個念頭有多不切實際。
真正的狐狸,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街邊小店,買一件幾千円的T恤呢?
她搖了搖頭,把幻想甩出腦海。
就在這時,褲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城島幸子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着讓她血壓飆升的備註,“不成器的弟弟”。
她拇指一滑,將手機貼到耳邊,語氣不善道:“烈,大晚上打給我,你又闖什麼禍了?”
“姐,我發個地址給你,你開車過來接我一下,我......我被山口組那幫混蛋給逮住了。”
“什麼?!”
城島幸子的音調驟然拔高了八度,“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不要去招惹那幫人嗎?!
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你現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他們有沒有......”
“姐,姐,你先別激動!”
城島烈連忙打斷她,聲音裏非但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後怕,反而充滿了某種近乎狂熱的興奮,“我雖然差點被那幫混蛋幹掉,但是!狐狸救了我!
他從天而降,就像電影裏的英雄一樣,太厲害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羣人全部幹掉,我親眼看見的!”
城島幸子本來已經衝到喉嚨口的怒罵,硬生生卡在了半截。
“你見到狐狸了?”
“千真萬確!”
“那……………”
城島幸子急切地追問,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你有沒有和他合影?!有沒有要簽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走得太快了,我來不及………………”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城島幸子恨不得穿過手機信號把弟弟揪出來暴打一頓。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滿腔怒火,沒好氣道:“趕緊把地址發過來,我現在去接你。
真是的......你這種不着調的性格,居然能遇上真正的狐狸。
我只能和戴着面具的角色扮演愛好者打交道。
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吧......”
語氣滿是深深的怨念與惆悵。
作爲狐狸的資深粉絲,城島幸子蒐集過狐狸在網絡上流傳的每一段影像,甚至偷偷在一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小論壇裏寫狐狸的同人小說。
如果要用一個等價交換的公式來表達她的執念,那就是她願意用自家弟弟一輩子的單身,換取見到狐狸真容的一面。
可這個願望,大概就像是期待札幌五月下雪一樣,遙不可及吧。
城島幸子掛斷電話,重重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店長辦公室去請假。
札幌市外,遠離人煙的密林深處。
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鋪滿腐殖質的林地上。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地的瞬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青澤從紙袋中取出那件T恤,將識海中的靈能灌入其中。
嗡。
T恤表面驟然亮起一陣聖潔的白光,初始如螢火般微弱,隨即以幾何級數膨脹,化作萬千條纖細的光絲。
那些光絲如同擁有生命的蠶絲,以青澤爲中心爆射而出,纏繞、交織、編織,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光芒越來越盛,刺得林間彷彿升起一顆小型的太陽。
下一秒,白光驟然收斂、消散。
青澤審視自身,形象已然天翻地覆。
脖頸以下覆蓋着一身陶瓷白的鎧甲,表面光滑如鏡,卻隱隱透出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
金色的繁複花紋點綴在胸甲和臂甲的表面,像是燃燒的火焰被凝固成了金屬。
左肩甲上鑲嵌着一輪金色的日輪,右肩則是一輪銀色的月輪,純白的鬥篷自兩者之間垂落,無風自動,輕輕飄拂。
頭頂的頭盔是半封閉式設計,頂部隆起如王冠,面甲下垂,將他的大半張臉遮住,只露出下巴和嘴脣的輪廓。
在面甲的額頭部位,有白金色豎瞳圖案,周邊環繞着金色的太陽放射狀光紋,宛如神靈的第三隻眼,威嚴感拉滿。
青澤活動了一下四肢,鎧甲發出細微而悅耳的金屬摩擦聲,卻絲毫不影響行動的靈活。
他在心中默默讚歎。
真帥啊。
這纔是配得上“本源騎士”名號的裝束。
他心念微動,發動了一號儲物空間的收納能力。
晶膜鬥篷、阿拉斯假面以及空蕩蕩的紙袋瞬間被收走。
緊接着,他從一號儲物空間中取出黑刃,將劍往腰間一放。
劍身剛剛碰到戰甲的表面,就像是磁鐵遇上了鐵板,自動地依附了上去,穩穩當當地掛在腰側,完全不用任何綁帶或卡扣。
一切就緒。
青澤將識海中的靈能注入腳下的飛翔之靴。
墨青色的風紋微微一亮,彷彿被喚醒的古老符文。
呼!
他整個人沖天而起,樹冠在他面前分開,皎潔的滿月毫無遮擋地鋪灑在他身上。
風在耳畔低語,輕柔得像情人的撫摸,可下方的景色卻在以一種令人眩暈的速度飛速倒退。
森林化作深綠的海洋,札幌市區的燈火在遠方如星辰般閃爍,很快便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視野盡頭。
他張開半徑二十公裏的感知網絡,將北海道剩下的區域全部掃了一遍。
沒有特殊的標籤。
他確認之後,便絲毫不再停留,身形在夜空中微調方向,繼續向前,朝着大海對面的方向疾飛而去。
目的地是紐約。
紐約市,曼哈頓。
東河的水面在上午的陽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對岸布魯克林的建築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聯合國大會堂所在的區域極爲熱鬧。
從清晨五點開始,人羣便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舉着自拍杆的遊客、攝影愛好者、手捧咖啡的本地上班族,甚至還有穿着奇裝異服的年輕人。
他們擠在大會堂門口,就是想要親眼目睹狐狸現身的場景。
珍妮作爲CNN的資深新聞記者,靠着媒體證件獲得了相對優越的站位。
距離大會堂正門口的臺階僅有二十碼的距離。
身旁的攝影師早已經架好攝像機,珍妮將話筒湊到脣邊,對着鏡頭露出一個訓練有素的職業微笑。
“親愛的觀衆們,現在已經是紐約時間上午七點四十分,狐狸還沒有出現在聯合國大會堂門口,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今天很可能不會到訪。”
話音剛落,一陣微風拂過。
那風來得毫無徵兆,不帶河水的潮氣,也不似紐約初夏應有的悶熱。
然後她就看見了,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大會堂的臺階前。
晨金色的光芒從東河上方斜射而來,恰好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身鎧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聖潔的瓷白色,線條流暢而優雅,肩甲上的日輪與月輪折射出耀眼的金、銀雙色光暈。
純白鬥篷在微風中輕輕揚起,如同一幅古典油畫中走出的聖騎士,又像是從史詩神話中降臨人間的神祇。
喧鬧的人聲迅速低了下去。
珍妮握着話筒,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這是狐狸?
可這身打扮和先前完全不一樣。
但......應該是狐狸吧?!
那位時不時就會換一身裝扮,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珍妮心裏泛着嘀咕,盯着面甲下露出的下頜,以及那兩片形狀完美的薄脣。
她嚥了咽口水,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咕咚聲。
然後一個念頭突然毫無預兆地從腦海深處翻湧上來,她又在那個念頭落定的零點幾秒內就迅速地將它拍散了。
自己怎麼能當着狐狸的面,想那種下流的事情呢?
“咚、咚。’
鐵靴踩在花崗岩臺階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金屬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敲在珍妮的心上,將她腦海的胡思亂想敲碎。
珍妮張了張嘴,話筒舉到胸前,卻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不知爲何,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此時此刻,任何貿然的聲音、任何冒失的提問,都是對眼前這一幕的褻瀆。
就像信徒在面對神像時不應喧譁,她只能選擇沉默。
青澤一步步走上臺階,晨光爲他純白的鬥篷鍍上一層金邊。
聯合國大會堂的旋轉門前,聯合國祕書長正站在那裏,身旁是以漢斯爲首的一衆高官。
漢斯率先迎上前,激動道:“冕下,您來了!”
“嗯。”
青澤應了一聲,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有什麼事,進去說吧。”
“是,是!您請!”
漢斯連連點頭,側身讓開通道。
祕書長等人也紛紛讓至兩側,如同侍臣迎接君王般,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步入大會堂的旋轉門。
接着,其他高官一個接一個地魚貫而入。
這時候,珍妮纔像是從一場短暫的催眠中驟然醒來,激動道:“天啊!你們看到了嗎?!
狐狸這身全新的裝扮,簡直太帥了,帥到令人窒息!”
CNN直播間的在線人數正在以每秒數千的速度瘋狂飆升,彈幕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有沒有高手能夠通過露出的嘴脣部分,還原狐狸的完整五官?”
“真遺憾,就算是軍方的AI大模型也沒有辦法,露出的部分太少了。”
“僅憑這截下頜和嘴脣就能判斷,他絕對是一個超級大帥哥,不管了,老孃壓抑了,今天要挖個爽!”
“有沒有人好奇,他之前換掉的裝備都丟到哪裏?”
“放轉轉回收了。”
當然,在CNN面向全球的英文直播間裏,大部分外國網友並沒能意識到這條彈幕的梗。
更多的留言在刷屏:
“這鎧甲是什麼來頭?”
“一定是上帝賜予,現在他就是一位聖騎士!我的上帝啊!”
“別亂說,狐狸和上帝會面後,在京都那些地方露面,當時裝扮沒有改變,不可能是上帝賜予的。”
各國網友興高采烈地討論着狐狸的新造型,從鎧甲的來源到肩甲上的日月紋飾有什麼意義。
這就是頂級名人效應,他無需開口,無需擺姿勢,僅僅是一個新裝扮登場,就足以引爆世界的互聯網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