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羅馬。
西蒙坐在一張轉椅上,右手捏着今天中午的午餐。
一個加料版帕尼尼。
硬麪包被烤得酥脆,裏面層層疊疊地塞着薄切火腿、新鮮番茄、融化的奶酪、脆生生生菜,還有一塊油汪汪的煙燻牛肉。
他特意讓樓下小店的老闆多加了一句特製辣醬,那紅彤彤的醬汁正從麪包邊緣微微滲出。
西蒙張大嘴,狠狠咬了下去。
牙齒穿透酥脆的麪包外殼,切入層層疊疊的餡料。
他大口咀嚼着,再端起左手邊那杯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澀與醇厚沖淡了口中的油膩。
“唔......”
西蒙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喟嘆。
這一口咬下去的滋味真是太爽了。
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湧現強烈的滿足感,自己賺錢的目的,不就是爲了這一刻嘛。
西蒙一口將嘴裏的食物嚥下,舔了舔嘴角的醬汁。
在他面前,一臺超寬的曲面顯示器正閃爍着幽藍的光芒。
屏幕上有一個系統方框,方框內部滾動着繁雜的數據。
那是玩家們的手機內部資料。
下載了藍星玩家的用戶,在達成任務並上傳相關短視頻時,必須要勾選一份冗長的用戶協議,授予軟件調取手機內部存儲的權限。
正是靠着這份“合法”的授權,西蒙能夠光明正大地蒐集手機內的通訊錄、相冊、聊天記錄、瀏覽器歷史、甚至實時的地理位置信息。
當然,如果真要一個個由他去看,效率太慢。
現在的流程都是由AI先篩選一遍,算法會根據關鍵詞、行爲模式、社交關係和心理畫像進行初篩。
而他坐在這裏的作用,就是深入幹涉那些被AI標記爲高價值的目標,進行二次篩選,像是淘金者一樣從沙礫中找出那些真正具備“罪犯潛能”的人才。
現在的東京,在狐狸現世後,地下世界出現了一塊巨大的權力真空,無數唾手可得的灰色利益擺在那裏。
只要有人敢於伸手,就能夠喫撐。
但狐狸的存在又極大地遏制了人們想要伸手的慾望。
誰也不想成爲下一個被狐狸幹掉的倒黴蛋。
所以西蒙的老闆明智地選擇了不派自己的人過去,改爲遠程招募當地日本人。
發的實物獎勵也有講究。
比如手機、飾品、衣服等等都是真品,用來建立信任和口碑。
像那些豪車別墅之類的終極大獎,則全部是AI生成的假視頻,騙騙觀衆。
畢竟老闆的真實目的是賺錢,不是真做慈善。
西蒙又咬了一口帕尼尼,腮幫子鼓鼓地咀嚼着。
另一隻手操縱着鼠標,光標在屏幕上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被AI標記爲“高服從性、高貪婪指數”的東京男大學生頭像上。
他準備給對方發一個更加突破道德底線的任務。
要求他祕密拍攝寢室日常。
要是對方還能夠快速完成的話,就說明他很喜歡錢,而且底線極低,下次發的任務就能進一步突破,直到把他徹底拖下水,變成團隊手中一枚聽話的棋子。
就在鼠標點擊目標頭像的那一刻,整個房間忽然陷入了一片昏暗。
世界似乎從正午驟然轉入凌晨。
顯示器的光在這一片濃稠的陰影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深海中的孤燈。
西蒙愣了一下,他連忙扭頭看向窗外,耳邊聽到隔壁那個大嗓門的鄰居大喊道:“怎麼回事?!見鬼了!”
他幾乎是跳下椅子,連鞋都來不及穿,光着腳踩着冰涼的地面,踉蹌地衝向陽臺,一把拉開那扇老舊的玻璃拉門。
狹窄的陽臺上,風突然變得很大,吹亂了他油膩的頭髮。
他走到陽臺邊緣,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上方的天空依然是蔚藍的,晴朗得沒有一絲雲彩,陽光刺眼得依舊。
可就在這晴朗的藍天之下,濃重的陰影投在了這一片街區,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巨大墨水瓶被打翻,將整條街道浸染成幽暗之色。
西蒙嚥了咽口水。
在自己視線無法觸及的空中外,有什麼難以想象的龐然大物正懸浮在那裏。
那到底是什麼?!
隔壁的鄰居也跑到了陽臺上,看見這一幕,他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的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是惡魔的影子嗎?是末日要來了嗎?”
“不要亂說!”
西蒙猛地扭過頭,厲聲喝道:“梵蒂岡就在羅馬,主的榮光一定會庇佑我們!”
“對,沒錯!”
鄰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雙手合十,開始閉目禱告,嘴裏唸唸有詞,“主啊,求您保佑我們......”
西蒙心裏很慌。
他今年三十六歲,擁有二十四年的犯罪經歷。
從十二歲開始偷超市的巧克力,到騎着摩托車搶劫遊客的包包,再到後來加入組織、操縱網絡犯罪、暴力傷人.......
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基本操作。
監獄和他的家一樣,進進出出,獄警都和他混熟了。
這樣的自己,真的能夠向上帝祈禱嗎?
上帝會聽一個罪犯的禱告嗎?
不,一定能!
畢竟......畢竟神愛世人!
西蒙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狹窄的陽臺上。
粗糙的水泥地面硌着他的膝蓋,他卻毫不在意,雙手死死交握在胸前,額頭抵着手背,開始用顫抖的聲音拼命祈禱。
“上帝啊,求您保佑,求您不要讓惡魔降臨......”
梵蒂岡,聖彼得廣場。
正午的太陽高懸在穹頂之上,將廣場上每一塊灰石地磚都曬得微微發燙。
廣場上人山人海,外來的遊客舉着手機和自拍杆四處張望,虔誠的信徒則雙手交握在胸前,仰望着聖彼得大教堂的方向。
各種語言的交談聲、腳步聲、快門聲攪成一鍋嗡嗡作響的背景音,鴿子在人羣縫隙間撲棱棱地飛起又落下。
伯恩站在廣場邊緣一處稍高的臺階上,手裏捧着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聖經,正在向周圍聚集的人羣宣講神的旨意。·
“......所以,主教導我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爲那逼迫你們的禱告。”
就在他翻到下一頁、準備繼續講解登山寶訓的時候,一陣驚呼的聲浪忽然從廣場的另一端傳來,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迅速向四周擴散。
“那是什麼?!”
“天哪………………”
“快看天上!”
那聲浪中混雜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恐懼。
伯恩下意識地停下話語,順着衆人的目光抬頭望去。
在遠方的羅馬城上空,一座城池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半徑足有四公裏,龐大的體積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陰影,將半個羅馬城都籠罩在昏暗之中。
基座由堅硬的巖石構成,向下呈現出圓潤的橢圓形,像是一顆巨大松果的下半部分,表面佈滿了溝壑。
而在基座上方,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外圍是翠綠的草坪、波光粼粼的湖泊、茂密的森林,彷彿將一整片世外桃源搬到了天上。
內部則矗立着一棟棟純白的宮殿和高聳入雲的法師塔,尖頂在陽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恐懼。
伯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爲什麼浮空城會出現在羅馬的上空?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便看見從尖頂的法師塔內,有一道道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外彈射而出,朝着羅馬城的各個角落墜落。
伯恩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其中一個黑點在下落過程中急劇放大,伴隨着尖銳的破空聲,在他眼前變得清晰。
那是一塊圓形石頭,表面粗糙,呈現土黃色。
然而就在它靠近聖彼得廣場時,異變陡生。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巖石摩擦聲中,那塊圓石兩側忽然伸出了粗壯的巖石手臂,下方分裂出兩根石柱般的巨腿,頂部則隆起一個橢圓形的腦袋。
眨眼間,一個高達六米的巨型石頭人便在空中完成了變形,帶着泰山壓頂的氣勢轟然墜落。
周圍的人羣發出尖銳到變了調的尖叫,本能地向後擁擠着避讓。
人流像被一塊石頭砸開的池塘水面,以石人着落點爲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但有一個人跑不動,那是一個穿着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拼命想往後退,兩條腿卻怎麼也使不上勁。
咚。
石頭人重重地砸在廣場的大理石地面上,堅硬的石板瞬間龜裂,碎石四濺。
它舉起那足有磨盤大小的鐵拳,毫不猶豫地朝着下方砸去。
中年男人仰起頭,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石拳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啪!
鐵拳砸下,男人被當場砸成肉醬。
血肉呈放射狀向四周噴灑,溫熱的血點濺在周圍遊客的衣服上,引發一浪高過一浪的驚叫。
伯恩目睹了這一幕,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但他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顫抖。
多年的信仰在這一刻化爲本能,他猛地高舉手中那枚銀色的十字架,用盡全力大喊道:“主啊!請庇佑您虔誠的信徒!
請降下您的怒火,毀滅這些邪惡的造物!”
他的聲音淹沒在周圍人尖叫的聲浪之中,微弱得如同滄海一粟。
但位於法師塔頂層的青澤,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聲音,也看到他頭頂上那道【虔誠神父】的藍色標籤。
青澤決定滿足這位老神父的願望。
反正,那一百二十三名頂着【惡魔】、【血族】、【狼人】紅名標籤的持有者,都已經死了。
青澤伸出左手,朝着虛空輕輕一探。
無形的空間漣漪在他面前盪漾開來,他的左手掌消失在空氣之中,穿過神國入口,摸到寶座。
信仰之力如同溫暖的潮水,順着他的手臂奔湧而來。
青澤調動這股力量,回應了伯恩的請求。
聖彼得廣場上,伯恩手中的銀色十字架忽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嗡。
一圈銀白色的光波以十字架爲中心,呈環形向四周急速擴散。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溫暖。
站在廣場的巨型石頭人,被那光波輕輕一掃。
轟!
它表面的巖石瞬間炸裂開來,化作漫天飛舞的碎屑,如同下了一場土黃色的暴雨。
然而內部的核心,卻在爆炸的瞬間被收入神國之中。
這些魔法造物以他目前的鍊金水平,不可能創造出來。
青澤可不能讓它們真被毀掉。
銀白色的光波並未停止,而是以超越音速的勢頭從聖彼得廣場向外擴散,席捲了整個羅馬城。
剩下的一百二十二個石人,在羅馬居民們震驚的目光中,同時炸裂,同時崩解,化爲齏粉。
青澤迅速將靈能灌入藍水晶內,張開浮空城的隱蔽結界。
整座城在一瞬間消失在下方衆人的視線中。
短短幾秒鐘,危機解除。
廣場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神蹟!這是神蹟!”
“那位神父拯救了我們!”
“神父,你好厲害!”
“是神選之人,他是神選之人!”
“不是!”
伯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手足無措,連忙擺動着雙手,道:“一切都是主的力量,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傳教士,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本事。”
他從不認爲自己有多麼厲害。
說到底,他就是一個糟老頭子。
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他對神明那份幾十年如一日的虔誠。
此外,他沒有任何值得讓他人崇拜的地方。
但洶湧而來的人聲直接將他的解釋淹沒。
人們興奮地喊着,推着,往前擠着,想要摸一摸這位“創造了神蹟”的老神父衣角。
周圍的瑞士警衛立刻反應過來。
數名身着藍黃條紋制服的衛兵奮力擠入人羣,用身體護住伯恩,爲他開闢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伯恩不得不加快腳步,在警衛的護送下快步離開聖彼得廣場。
如果他再不走,那些興奮的信徒恐怕會將他身上這件教士服都扯爛。
底下的場景,青澤在浮空城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高背椅上,右手隨意地揮了揮,如同驅趕一隻蒼蠅。
龐大的浮空城微微一顫,隨即調轉方向,離開了羅馬的上空。
青澤準備將意大利掃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藍星玩家的幕後主使。
至於那個被嚇得跪地祈禱的西蒙,青澤沒有留活口問話。
像西蒙那樣的中層執行者,在這座城裏一共有三十六人,他們分散居住在不同的地方,沒有統一辦公地點,全部居家辦公。
彼此之間,估計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青澤敢保證,這羣人沒有一個是真正見過老闆的。
那個幕後主使人非常謹慎,層層外包,把自己的身份藏在一層又一層的緩衝後面。
可只要他還在意大利,那就會被揪出來。
如果不在......那也沒關係。
青澤還可以轉而利用狐狸的身份,直接在聯合國大會上讓各國去查。
當權與力完美結合,這世上就沒有無法達成的事情,無非就是時間早晚的區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