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
總統獨自待在藍廳的陽臺上。
從這裏向外望去,能夠看見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白宮南草坪,翠綠的草地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桌布。
再往前,視線越過圍欄和街道,甚至能夠看見遠方的華盛頓紀念碑。
視野相當開闊。
總統慵懶地靠在一張藤編躺椅上,身體被軟墊包裹,心裏升起了一種幾乎要將骨髓抽空的疲倦。
每天沉浸在無休止的高強度工作中,連法定的休假都主動放棄。
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到俱樂部打高爾夫了。
或許這周的兩天假期,他能夠到新澤西州的高爾夫俱樂部玩一玩,好好地揮幾桿,放鬆一下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
反正有些事情,他怎麼都無法改變。
總統想到內閣遞交上來的每一份建議,想到國會山上那些議員的嘴臉。
他們嘴上說着爲美國人民服務,可實際上,全部都是同一個調子。
向狐狸屈服。
不要觸怒他,不要與他對抗,順着他的意思來,保全自己,保全利益。
當前,狐狸的事情已經成爲美國政府無可爭議的最優先事項,凌駕於國防、經濟、外交之上。
那些在醫保改革面前推三阻四的州政府,那些在氣候變化問題上裝聾作啞的能源巨頭,如今卻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狐狸一句話,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
比如說,童工問題。
那本來是美國共和黨絕對不會觸碰的紅線,是“自由市場”和“家長權利”的象徵。
現在已經禁止了,各州紛紛跟進,速度快得令人頭暈。
連那些大而不倒的醫保公司都紛紛站出來“自清”,開除了幾個替罪羊高管,在新聞發佈會上聲淚俱下地聲稱,以前所有的賠償問題都是那幾個人造成的。
以後一定會認真對待每一位投保者,彷彿他們突然之間都有了良心。
想到那些人見風使舵的嘴臉,總統心裏便升起了一股無名火。
到底他是美國總統?還是狐狸纔是美國總統?
以前他下令推行某項政策的時候,怎麼就沒有這種高效率?
他抄起桌旁矮桌上的冰鎮可樂,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帶着碳酸氣泡的刺激在口腔炸開,那股灼燒感稍微澆滅了心頭的火焰。
就在這時,藍廳傳來咚咚的敲門聲響。
他扭頭看了一眼,沒好氣地喊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白宮幕僚長滿臉激動地走了進來。
“尊敬的總統先生,好消息,梵蒂岡的伯恩神父,受到天使的邀請,進入了天堂!”
“什麼?”
總統驚得直接從躺椅上彈了起來,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消息,“伯恩進了天堂?!"
白宮幕僚長興奮地點着頭道:“是,主命他向世人傳播天堂的景象。
預計不久之後,他的油管賬號和海外版抖音賬號就要發佈相關的短視頻。
現在他兩個平臺的粉絲已經過億,而且人數還在以每分鐘數萬的速度疊加。”
“你以爲這是向我報喜嗎?!”
總統的怒吼像是一記炸雷,劈斷了幕僚長未盡的話語。
他暴怒地伸出雙手,將旁邊的圓形小桌直接掀翻。
金屬支架在瓷磚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叫,桌上晚餐後的甜點連同瓷盤、銀勺,還有那瓶剛喝了一半的可樂,一起摔在陽臺的地面上。
砰的巨響,嚇得白宮幕僚長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只要總統沒有和狐狸的意見產生直接衝突,那他在白宮內部的權力依舊很大,大到可以輕易決定任何一個人的政治前途。
幕僚長低下頭,心臟在瘋狂跳動,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心裏湧現了濃烈的懊惱和恐懼。
難怪白宮行政祕書在收到這個消息時,沒有第一時間衝過來搶功彙報,而是“恰好”去處理所謂的緊急郵件。
原來是他早就嗅到了風向,猜到這不是什麼好事。
該死!
煩碌的工作、連續的加班,居然讓她忘記了眼前這位主人的性格底色。
那種深入骨髓的自負和宗教上的偏執。
他怎麼可能爲伯恩進入天堂而感到高興?
那等於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是在提醒他。
連一個農村神父都能得到神的青睞,而你,美國總統,卻只能在這裏發呆。
總統並沒有因爲幕僚長的沉默和低頭就放過她,反而將剛纔積壓的所有怒火、嫉妒、無力感,全部化作語言的利刃,劈頭蓋臉地傾瀉而出。
他批評她的工作態度草率、政治嗅覺遲鈍、彙報順序混亂,將她最近幾個月的每一個小失誤都翻出來。
幕僚長站在那裏,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一動也不敢動,只是偶爾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是,總統先生”。
最後,總統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出去!別在這裏礙我的眼!”
白宮幕僚長不得不灰溜溜地轉身離開藍廳,背影佝僂得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陽臺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總統粗重的喘息。
他餘怒未消,又一腳將地上那個已經被摔變形的可樂易拉罐狠狠踩扁。
金屬發出痛苦的呻吟,裏面僅剩的一點棕褐色液體被擠壓出來,濺在他擦得鋥亮的皮鞋尖上。
“該死!那個鄉下老頭憑什麼?”
他暴躁地揮拳砸向空氣,像是一頭受傷後被逼入絕境的猛獸,在陽臺上來回疾走,嘴裏罵罵咧咧地嘟囔着誰也聽不清的咒罵。
陽光照在他漲紅的臉上,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那身昂貴的西裝領口上。
過了好一會,他終於耗盡體力,一屁股坐回躺椅裏。
年紀大了。
連憤怒都無法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持續那麼久,僅僅是剛纔那麼一通發泄,就讓他感覺到胸口發悶、雙腿發軟,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誒。”
總統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感覺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作對。
辦的閱兵和想象中的威嚴截然不同,無趣到讓他打瞌睡。
想要修建的宴會廳被法院叫停了。
還有一個狐狸無時無刻不在那裏膈應人,提醒着他權力的邊界。
更讓他覺得難受的是,狐狸膈應他,也就算了。
那位是超凡者。
可伯恩算什麼?
憑什麼就能被天使接引進入天堂?
總統想到這裏,頓感太陽穴一陣劇烈的抽搐,像是有一根針在裏面攪動。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又使勁地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和血壓都平靜下來。
目光呆滯地落在遠方,看着那根華盛頓紀念碑的尖頂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良久,藍廳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比上一次謹慎得多,“尊敬的總統先生,有關天堂的景象,伯恩神父已經發布出來了。
您......您要看一看嗎?”
“拿過來。”
總統氣歸氣,可他還是很想知道。
天堂到底是什麼樣子?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白宮幕僚長手裏捧着幾張剛剛打印出來的紙張。
她快步上前,將那份天堂描述遞交到總統的手中,然後迅速退到一旁,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總統接過紙張,坐直了身體。
他迅速看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像看其他內閣簡報或情報文件那樣一目十行、跳過大段描述,反而每一個英文單詞都看得極爲仔細,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巨大的晶體樹木......流淌着不同顏色的河流......風演奏的彌撒曲......發光的靈魂在林間舞蹈……………”
隨着閱讀,他緊繃的面部肌肉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通過這段詳盡的文字描述,那不屬於人間的色彩、聲音和氣息,像是一幅超現實主義的油畫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那裏有真正的寧靜,沒有狐狸,沒有反對派,沒有假新聞媒體,只有永恆的幸福和永恆的安寧。
總統羨慕地嘆了一口氣,他抬眼看向仍站在一旁的幕僚長,道:“天堂的樹、河流、青草......在描述中,那些都具有某種特性,智庫的專家對這個有什麼看法?”
“智庫的專家們正在緊急進行詳細分析和討論,總統先生。”
白宮幕僚長恭聲回答。
總統眉頭皺了皺,不太滿意這個回答,揮手道:“下去吧,有結果了再來告訴我。”
“是,總統先生。”
幕僚長微微躬身,緩緩退下,腳步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門再次關上。
陽臺上只剩下總統一個人。
他繼續看着手中的天堂描述,目光在那些描繪美好景象的詞句上反覆流連。
幻想着自己以後進入天堂的美好生活。
神國內,無形的空間漣漪如投石入水般盪漾開來。
一隻穿着黑色運動鞋的腳率先踏出虛空,穩穩踩在下方那團火焰般的巨大鑽石上。
接着,整個人進入這片廣闊的空間。
青澤右手隨意搭在寶座的椅背上,靈能灌入寶座,勾動着存儲在寶座內的磅礴信仰之力。
轟!!
劇烈的聲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意識層面炸開,像是一座巨型的管風琴被猛地奏響。
剎那間,神國的面貌開始天翻地覆。
原本那五彩繽紛的天空,色彩迅速收斂、凝聚,最終化作一片純淨至極的湛藍色。
那天藍得像是一面倒懸的鏡子。
柔和而均勻的光線從蒼穹的每一寸灑落下來,沒有了源頭,彷彿天空本身就在發光。
下方,一望無際的果凍海開始翻騰,固化,那半透明的膠質物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堅硬而肥沃的土地,表面自動鋪展開茵茵綠草。
遠處,銀色的大山拔地而起,山體表面流轉着金屬般的冷冽光澤。
緊接着,翠綠的巨木從大地中迅速生長,主幹粗壯得需要數十人合抱,樹冠直插藍色的天幕。
五顏六色的鮮花在草地上競相綻放,每一朵都散發着淡淡的微光,各色的河流如同大地的血管般蜿蜒流淌,將這片樹林分割成塊,又連接成網。
青澤想要的那個“天堂”,在【登神聖階】的運轉下,從數十億信徒的想象中被具現化。
他朝前一步跨出,身形如瞬移般出現在那片銀色山脈的山腳下。
青澤蹲下身,伸出手,用手指甲在銀白色的山體上輕輕一刮。
堅硬的金屬表面立刻留下了幾道白色的劃痕,細碎的銀色粉末簌簌落下,在掌心積起一小撮閃爍着冷光的碎屑。
這是純度極高的祕銀。
他又是一個轉身,下一瞬便來到了那條火紅色的河畔。
河水呈現出一種介於液體與光之間的奇異質感,緩緩流動時散發着濃郁的火焰氣息。
這條河,其實是火屬性的液化魔晶,蘊含着龐大的自然能量。
當然,青澤沒有將這個“過於魔法”的名字告訴伯恩,也沒有在指引那位神父的夢境中使用任何專業術語。
他只是將形狀和特性告訴了對方,至於天使嘴裏那些詩意的名字。
“永恆火焰河”都是瞎編的。
反正名字不重要,只要本質一樣,特性一樣,外表一樣,那就是液化的魔晶,是鍊金術常見的材料之一。
青澤蹲到河邊,伸手探入那熾熱的河水中,輕輕地舀出小半掌心的火紅液體。
隨後將剛纔刮下的祕銀碎屑撒在上面,銀粉觸碰到液體的瞬間,便如同活物般開始溶解、滲入。
青澤的左手掌心隨即湧現出一個繁複至極的七芒星魔法陣。
乳白色的光芒從掌心亮起,將祕銀碎屑和液態魔晶包裹其中。
在白光的催化下,兩者相互交融、反應,又漸漸地塑形、凝實。
光芒散去,最終化作一個外貌極其普通的灰褐色石頭,大小如鴿卵,丟在路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這是爆炸石。
鍊金術的初級道具之一。
只要向其中輸入固定的靈能,就能夠遠程控制它在指定的時間點爆炸,屬於極其實用的攻擊型鍊金道具。
青澤端詳着手中的石頭,心念一動,將一縷靈能如銀針般精準地刺入爆炸石,設定好三秒後引爆的指令,隨後隨手朝空中一拋。
石子劃出一道弧線,飛到百米高空。
砰!
爆炸石在達到頂點的瞬間炸裂開來,一團肉眼可見的乳白色震盪衝擊波,如同一個急速擴張的肥皁泡,猛地擴散向方圓數十米。
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出肉眼可見的波紋,連下方的樹梢都被壓得齊齊彎腰,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青澤仰頭,看着那衝擊波在藍天上緩緩消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要是在正常的魔法世界裏,他估計自己應該算是最頂級的那一批富豪魔法師了。
沒有哪個鍊金術士能夠像他這樣奢侈,坐擁整個神國的魔法材料。
這只是開始。
往後隨着他學習的魔法知識越深入,瞭解的材料越稀有、越複雜,再通過伯恩傳達給信徒們。
神國也會跟着升級,誕生出越來越高級的魔法材料。
青澤想象着自己手握八大系高階魔法、身後是整個神國的資源支撐,臉上笑得愈發開心。
難怪那些有錢人會如此渴望不斷增加自己的財富。
這種不停增強自身、掌控更多的感覺,確實很棒,讓人上癮。
當然,理解歸理解,該殺還是要殺的。
青澤收起笑容,一個轉身,無形的空間漣漪再次盪漾,像是一面柔軟的水鏡將他吞沒。
下一秒,他已經回到衛生間的單間內,打開門,走了出去,進入教職員室。
“伯恩神父描述的天堂,人們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
“好美啊,要是死後能去那樣的地方......”
同事們聚集在辦公桌旁,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臉上都充滿了憧憬和嚮往。
那副模樣,讓青澤想起教堂裏聽故事的小孩子。
清脆的上課鈴聲恰好在此時響起,叮鈴鈴的聲音透過走廊傳進來,像是某種溫柔的召喚。
第二節課開始了。
青澤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拿起那本數學課本,率先走出教職員室外,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