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機場方圓十公裏之內,恐怕在那天都會被日本人徹底清場,我們的人根本無法接近。”
陳處因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馬東野說的這兩個時機,確實是執行暗殺最理想的節點,但實現的難度也如同天塹。
馬東野觀察着陳處因的神色,心知站長也難有破解之法,便微微嘆了口氣,繼續分析道:
“第二個時機,是在日本人與德國人正式坐上談判桌的時候。”
陳處因苦笑着搖了搖頭。馬東野提出的時機點雖好,可每一個都伴隨着幾乎無法逾越的障礙。
馬東野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直視着陳處因: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個機會了。”
“那就是,德國人離開魔都的時候。”
“而且,我認爲,這次時機恰恰是我們成功率最大的一次。”
此言一出,夏月、侯建成等人都不由得錯愕地看向馬東野。
並非他提出的時機點有問題,而是他竟斷言離開時的成功率最高,這顯然有悖常理。
在夏月看來,只要日方指揮官不是蠢材,回程路上的安保必定最爲嚴密,恐怕會比接機時森嚴十倍不止。
畢竟談判已畢,若此時德國特使出事,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會議室裏,唯有周曉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她輕聲附和道:
“我也認爲,這個時機點纔是我們最有可能成功的時候。”
見周曉曼也持相同看法,陳處因等人立刻提起了精神,追問道:
“曉曼,你和東野爲什麼這麼認爲??!”
周曉曼看向馬東野,示意由他解釋。馬東野沉聲道:
“因爲截至目前,我們連那個德國特使的具體信息都未能掌握。唯有在最後一天,當他公開現身時,我們才能確認其真身。”
“而前面的所謂機會,我們連目標是誰都無法確定,誰能保證我們鎖定的,就一定是正確的人?”
聽完這番解釋,陳處因沉默了。
這次的任務確實詭異至極,上級只拋下一句指令,幾乎未提供任何有效情報,便要求他們執行刺殺。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黨國爲與德國劃清界限而遞交的投名狀。
然而,上層既想破壞日德之間的深度合作,又不願承擔日後可能遭德國清算的風險,於是便將這樁棘手的差事,壓在了魔都站的肩上。
陳處因心裏清楚,倘若行動最終出了紕漏,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必然是他自己。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
只要是能打擊日本人陰謀的任務,他從不計較背後的利益糾葛。
完成任務,纔是他唯一在乎的結果。
在馬東野闡明觀點後,陳處因直接拍板,定下了以此爲方向的行計劃。
當晚,南京路一家咖啡館的僻靜角落,周曉曼與趙軒相對而坐,低聲交談。
周曉曼的突然到訪,讓趙軒有些好奇。
自家這位小師妹,莫非又遇到了什麼難題?
“曉曼,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該說說這次找我,是想問什麼,還是需要我幫什麼忙?!"
周曉曼聞言,嘴角揚起一抹俏皮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趙軒,周曉曼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猶豫和不安:
“師兄,我......”
“我們這次接到了一個非常棘手的任務,是關於刺殺一位從德國到魔都來進行祕密談判的主要人物。”
“我們已經反覆商討並初步制定了行動計劃,可到目前爲止,我們甚至連這個德國主要人物的最基本的信息都一無所知。”
“唯一掌握的線索,就是他會在本月底抵達虹口機場。”
“師兄,情況就是這樣,我心裏很亂,你能幫我理一理思路嗎?”
趙軒聽完,眉頭早已緊緊蹙了起來。
這樣一份目標、背景、情報全都模糊不清的任務,一看就知道是上面的領導層害怕承擔責任,所以只把任務以極其簡略的簡報形式,草草交到了魔都站的手裏。
按照正常的程序和慣例,面對這樣一份語焉不詳的任務簡報,站長完全有理由將其打回,要求上級以更清晰、更具體、包含完整情報支持的任務文件重新下發。
否則,站長完全有權利拒絕接受該任務。
但是,偏偏接到這份簡報的,是陳處因。
以陳處因的性格和他的聰明才智,怎麼可能想不通這其中的關鍵關節?
正是因爲想得太明白了。
陳處因心裏清楚,一旦他把這份任務簡報打回去,上面的領導很可能就不會再繼續推進了。
本來下達這樣一份模糊的任務,就說明上面的決心不定,態度曖昧。
陳處因這邊如果再明確表示不接受,那這件事最後大概率就是不了了之。
所以,陳處因明知道自己被算計了,成了某些人推卸責任的緩衝墊,但也沒有選擇將任務打回,而是默默地接下了這份燙手山芋。
可這樣一來,卻也實實在在地坑了整個魔都站的同仁。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滿臉憂色的周曉曼,趙軒緩緩搖了搖頭,沉聲說道:
“我此前完全沒有聽說過這件事,但如果情況真像你說的那樣,你們這次行動成功的概率,恐怕連一成都不足。”
“甚至,因爲這次倉促而又情報匱乏的任務,你們剛剛重建起來,尚未穩固的魔都站,很可能會遭受到難以估量的重創!”
周曉曼神情專注地凝視着趙軒,那雙明亮的眼眸裏沒有絲毫動搖:
“師兄,您說的這些情況,我都明白。”
“可是陳站長的脾氣您也清楚,他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這次的任務關係到戰略全局,意義非同小可。”
“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接下。”
望着眼前這張寫滿倔強的臉龐,趙軒心裏不由得感慨,這丫頭的性子,還真跟陳處因如出一轍。
只要是涉及日本人的事,只要能破壞他們的陰謀計劃,無論背後牽扯到多少利害關係,周曉曼都會毫不猶豫地衝在最前面,那種義無反顧的勁頭,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我這個做師兄的,確實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周曉曼的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她眉眼彎彎地望着趙軒,語氣裏帶着幾分嬌憨:
“我就知道,師兄對我最好了!!!”
趙軒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神色一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其實,要完成這件事,關鍵要解決兩個難題。”
見周曉曼點頭表示認同,趙軒還是繼續詳細解釋道:
“第一,是確認那個德國人的真實身份;第二,則是身份確認後的刺殺行動。”
“這兩個環節都困難重重,尤其是第二個。”
“即便我們成功確認了他的身份,想要在嚴密防護下完成刺殺,成功的概率依然微乎其微。”
周曉曼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微微蹙起:
“您說得對。”
“可是這個任務,如果我們軍統不接,恐怕就真的沒人能做了。”
“或許地下黨那邊也會採取行動,但平心而論,在刺殺這類行動上,他們畢竟不如我們專業。”
周曉曼所指的自然是特工領域的針對性行動。
地下黨組織通常側重於情報工作和羣衆動員,極少採取刺殺手段。
而對軍統而言,這卻是訓練有素的本職工作。
“你們目前擬定的刺殺方案太過粗略,連具體目標人物都尚未鎖定,就先制定了行動框架。”
“當然,這個方案是基於對日本人可能做出的安排進行的預判。”
“但無論如何,這種建立在假設基礎上的計劃,在實際執行中變數太大,風險極高。”
“所以,確認那個德國人身份的任務交給我來辦。”
“只有先鎖定目標,後續制定的刺殺計劃纔有成功的把握。”
得到趙軒的明確承諾,周曉曼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若是旁人說出這樣的話,她或許還會心存疑慮。
但趙軒不同,周曉曼對自己這位師兄的能力和品行,有着毫無保留的信任。
“師兄,謝謝你。”
與周曉曼分開後,趙軒並未前往司法部上班,而是徑直來到了特高課。
在這裏,他仍然掛着一個職務。
聽聞趙軒到來,藍澤惠子第一時間就趕到了情報科科長辦公室。
目前,情報科由岸本治代理科長職務,但只要趙軒這個正職科長還在位一天,岸本治的頭銜前就始終帶着代理二字。
“阿軒,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藍澤惠子笑盈盈地走上前,在辦公桌對面坐下,目光溫柔地落在趙軒身上。
“阿顏昨晚告訴我,特高課今晚要參加一場晚宴,聽說副科級以上級別的都必須出席,所以我過來問問具體情況。”
這種對職務級別有明確要求的晚宴,在特高課並不常見。
通常,如此規格的場合都是爲了迎接某些重要人物。
趙軒的猜測沒有錯,今晚的晚宴確實是爲了迎接一位從東京遠道而來的內閣大臣。
“我也是昨天順口跟阿顏提了一句。”
“就算你現在沒過來,我也正打算給你打電話呢。”
趙軒微微一笑:
“看來今晚的晚宴有些特別?”
藍澤惠子神色認真地點頭:
“確實不一般。這場晚宴,一來是爲內閣大臣接風洗塵,二來......是因爲他想見見你。”
說到這裏,藍澤惠子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趙軒見狀,甚至無需開啓透析模式,心裏便已大致猜到,今晚要見的人物多半與渡邊家族或藍澤家族有關。
“是你的家人?”
藍澤惠子輕咬着下脣,明亮的眼眸望着趙軒,眼中帶着幾分羞澀:
“嗯,是渡邊叔叔。”
“他是外交部的大臣。聽說這次叔叔來魔都,是爲了與一位德國代表會談,進一步敲定雙方的合作細節。”
“這次外交活動,內閣上下都非常重視。”
“如果我們能參與其中,對未來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寶貴的政治資源,對今後的晉升發展大有裨益。”
聽到這裏,趙軒心中瞭然。
渡邊家族的外交大臣前來,自然首先要關照自家人。
而在他們眼中,藍澤惠子早已與趙軒深度綁定,將來結婚成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因此,渡邊纔會特意囑咐藍澤惠子,務必要帶趙軒一同出席晚宴。
這可以說是一場正式的見家長了。
趙軒暗自思忖,世上果然不會有那麼多純粹的巧合。
此前他還疑惑過,如此重要的外交會晤,爲何偏偏選在魔都舉行?
現在看來,自己的因素在其中佔了相當比重。
若不是渡邊家族的人想藉此機會見見他,這場會晤的地點恐怕未必會定在魔都。
“原來是這樣。”
“惠子,現在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藍澤惠子有些不解地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中帶着詢問:
“重要的事情倒是沒有,阿軒,你想做什麼呢?”
趙軒站起身,順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上一邊笑道:
“那就跟我去買點禮物吧。”
“渡邊大臣到來,第一次見面,總得備一份見面禮才合禮數。”
藍澤惠子一聽這話,臉頰頓時泛起更深的紅暈,她微微低下頭,聲音也輕了幾分:
“啊......其實,其實不用的......”
“走吧,別囉嗦了。”
趙軒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跟我去選禮物,我也不知道你叔叔喜歡什麼,還得你幫忙參謀。”
當晚八點,魔都虹口,憲兵俱樂部。
像渡邊大臣這樣身份的人,自然不可能去百樂門、華貿飯店那樣的公開場合。
單單是出於安全考慮,那些地點就不會被列入選擇。當然,一些格外注重享樂的人除外。
憲兵俱樂部,可以說是日本人在魔都最安全的娛樂場所。
不單單週圍佈滿了憲兵的固定哨與巡邏崗,裏裏外外也全都是日本人。
即便是類似76號的特務或漢奸過來,也只被允許在一二樓活動。
從二樓樓梯口開始,便是層層嚴防死守的憲兵站崗,可以說,連一隻蒼蠅都別想輕易飛上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