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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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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東條公館因經費驟然緊縮,東條英雄再也無力承擔下屬的津貼與日常開銷,被迫大規模裁撤人手,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一去不返。

從處罰責令正式下發後的半個月內,東條公館的組織架構急劇萎縮,如今只剩下...

西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張尚帶體溫的紙頁邊緣,紙面微潮,彷彿還浸着周曉曼寫字時額角滲出的汗意。他目光掃過“何大平”三字——那力透紙背的頓挫,那收鋒處微微上挑的桀驁,與當年在黃埔軍校教官辦公室裏批改他戰術作業時的筆跡一模一樣。不是模仿,不是代簽,是那人親手落下的、帶着血鏽味的印章式簽名。

他忽然記起三個月前一個雨夜,何大平把他叫進法租界那間掛着褪色山水畫的舊公寓,沒開燈,只有一盞煤油燈在窗臺搖晃,火苗被穿堂風壓得扁長如舌。何大平把一本《孫子兵法》推過來,書頁翻開處,赫然是“兵者,詭道也”那一頁,旁邊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其中一行小字如刀刻:“真餌必藏僞餌,餌沉則網張。”

當時西蒙不解其意,只覺老師說話總像打啞謎。此刻,那行字卻在眼前灼灼燃燒——梧桐路伏擊京極見,是餌;山陰路小阪分會圍殲影佐與西蒙,是餌;而真正沉入水底的那張網,早已悄然鋪展至憲兵司令部內部、海軍俱樂部走廊、甚至……松井司令每日晨練必經的梧桐大道旁第三棵法國梧桐樹洞裏。

神樂仁見他怔住,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走!車後座有新電臺,頻率已調好,副站長親自守着頻道!”話音未落,巷口方向驟然爆開一串短促槍響,子彈擦着磚牆飛來,濺起白灰簌簌落下。西蒙猛地抬頭,只見遠處街角一輛黑色轎車正急剎甩尾,車窗降下,槍口幽光一閃——是憲兵隊的制式毛瑟,但那射擊節奏、換彈匣時左肩微抬的幅度,分明是伊賀忍者慣用的“鶴啄”手法!

西蒙渾身血液瞬間凍住。伊賀忍者隸屬海軍俱樂部,而海軍俱樂部……向來由陳處因太直接管轄。可陳處因太此刻理應在山陰路小阪分會,親手結果影佐與西蒙——那麼,這輛車上的人是誰?誰能在陳處因太眼皮底下調動伊賀精銳,又爲何要在此時此地向他們開火?

徐曼春已閃身鑽進駕駛座,引擎轟鳴如困獸低吼。她側過臉,髮絲被熱風吹得貼在汗溼的額角,眼神卻亮得驚人:“西蒙,別想了!老師早算準了——松井司令今晚不會調兵,因爲他根本不知道山陰路出了事。”她手指用力敲了敲方向盤,“情報科那個姓田中的少佐,今早剛被‘意外’撞斷腿送進仁濟醫院。他掌管着憲兵司令部所有對外通訊線路的調度密鑰。老師讓猴子在梧桐路炸燬電話局備用線路時,順手往他藥瓶裏塞了支摻了阿託品的胰島素針劑。現在,松井司令的命令傳不出去,而所有接線員都以爲,山陰路那邊的槍聲,是海軍俱樂部和伊賀忍者在例行夜間對抗演練。”

西蒙瞳孔驟縮。阿託品致瞳孔放大、皮膚潮紅、心率加快——症狀與車禍重傷後的應激反應毫無二致。田中少佐若在病牀上突發“高熱譫妄”,醫生只會歸咎於創傷感染。而松井司令接到的戰報,將永遠停留在“梧桐路遭遇不明武裝分子襲擊,京極見殉職,渡邊杏子安全抵達法租界招標會”這一層虛幻的平安符上。

車輪碾過碎石,顛簸中西蒙望向後視鏡。巷口那輛黑車並未追來,反而緩緩倒車,隱入更深的陰影。鏡中映出徐曼春緊繃的下頜線,也映出他自己慘白如紙的臉。他忽然想起京極見屍體照片裏,右耳後一道極細的舊疤——那是十五年前滿洲里地下拳場留下的印記。而滿洲里拳場老闆,正是如今松井司令府邸的園丁。那晚拳賽,京極見贏了,卻故意放水讓對手活命。那人後來成了松井司令最信任的勤務兵。

所以,京極見之死,根本不是敗給某個神祕高手。他是主動赴死。用自己這條命,把松井司令釘死在“一切盡在掌控”的假象裏,讓他對山陰路的求援信號充耳不聞。

西蒙胃裏一陣翻攪,冷汗順着脊椎滑進衣領。原來從京極見倒下的那一刻起,整座魔都的棋盤就已無聲翻轉。他們自以爲在圍獵,實則每一步都在對方預設的血槽裏跋涉;他們拼死爭奪的“勝利”,不過是敵人遞來的、沾着氰化物的蜜糖。

汽車拐過第七個街口,徐曼春突然猛打方向盤,車身劇烈傾斜,輪胎髮出刺耳尖叫。前方十字路口,三輛軍用卡車正橫亙馬路,車斗裏黑壓壓全是持槍士兵,臂章上“憲兵”二字在車燈下泛着冷光——竟是真正的憲兵隊!西蒙心臟幾乎停跳,手指已摸向腰間勃朗寧。然而徐曼春非但未減速,反而掛入最高檔,引擎嘶吼着直衝而去!

就在兩車相距不足十米時,卡車車隊竟齊刷刷向兩側讓開通道!車燈刺破黑暗,照見最前方卡車駕駛室裏,一名憲兵少尉摘下軍帽,朝他們鄭重敬禮——那張臉,西蒙認得。去年冬天,此人曾在虹口碼頭“偶然”幫他們運過一批僞裝成水泥袋的無線電器材。

徐曼春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油門踩到底。車身如離弦之箭掠過卡車陣列,後視鏡裏,憲兵車隊重新合攏,車尾揚起的煙塵中,隱約可見少尉低頭點燃一支菸,火柴微光一閃即滅。

“那是……松井司令的親衛營?”西蒙聲音沙啞。

“不。”徐曼春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擊,節奏與摩爾斯電碼中“撤退”二字完全吻合,“是老師三年前埋在松井身邊的一顆釘子。代號‘青苔’——長在最陰暗處,沒人記得它的存在,卻能悄無聲息腐蝕掉整座城牆的根基。”

汽車衝進一條窄巷,兩側高牆夾峙,僅容一車通行。巷子盡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半開着,門內透出昏黃燈光。徐曼春一個急剎停穩,熄火。衆人魚貫下車,王淑餘最後一個躍下,反手將車門關嚴,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牆頭一隻酣睡的野貓。

鐵門內是個廢棄的麪粉廠倉庫,穹頂高懸,積塵如雪。中央堆着幾隻空麻袋,袋口散開,露出裏面碼放整齊的嶄新美製M1卡賓槍。王淑餘蹲下,撕開麻袋一角,掏出一枚黃銅彈殼,在指腹摩挲片刻,忽然抬頭看向西蒙:“影佐死前最後問老師的話,你聽見了?”

西蒙點頭,喉結滾動:“他問趙軒是不是軍統幼虎。”

“老師沒回答嗎?”

“沒有。”

王淑餘沉默數秒,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泛黃紙片——竟是份1935年《申報》副刊,上面刊登着一則不起眼的徵婚啓事:“趙氏,滬上名門之後,通英、德、日三國語言,擅棋道,性溫厚,覓賢良淑女共度餘生。有意者請函寄霞飛路76號。”落款日期,正是趙軒初到魔都那日。

西蒙呼吸一滯。霞飛路76號,正是如今趙軒以“入贅女婿”身份入住的、表面隸屬商會的宅邸。而“溫厚”二字,與昨夜梧桐路槍林彈雨中那個單膝跪地、用京極見屍體當掩體、連開七槍斃敵五人的身影,形成地獄般的反諷。

“幼虎?”王淑餘嗤笑一聲,將報紙揉成團,丟進角落鐵皮桶,“趙軒從來不是什麼幼虎。他是幼豹——幼時被獵人打斷脊骨,拖着殘軀爬進深山,十年啃食腐肉、舔舐傷口,終於長出獠牙與利爪。現在,他只是回到當初折斷他骨頭的地方,一根根,掰斷獵人的手指。”

話音未落,倉庫深處傳來窸窣輕響。衆人警覺轉身,只見陰影裏踱出一個清瘦身影。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磨出毛邊,左手提着一隻青布包裹,右手拎着箇舊藤編菜籃,籃裏幾顆青翠欲滴的小白菜還沾着新鮮泥土。

趙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唯獨左眉尾有一道淺淡舊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物劃過,癒合後留下細如遊絲的印記。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停在西蒙臉上,平靜得如同在看一件擱置多年的舊物:“西蒙,你信不信,影佐臨死前猜對了一半。”

西蒙屏住呼吸。

“趙軒確實是軍統的人。”趙軒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的耳膜,“但軍統,從來就不是我的組織。我是趙軒,也是霞飛路76號的上門女婿,還是……你們剛剛炸燬的梧桐路電話局裏,那個負責更換總機保險絲的學徒工。”

他頓了頓,掀開菜籃蓋子,裏面白菜之下,靜靜躺着一枚黃銅懷錶——正是陳處因太殺死影佐後,低頭瞥過的那一塊。表蓋內側,一行微雕小字在燈光下幽幽反光:“贈吾徒趙軒,甲戌年冬,師陳處因太謹題。”

西蒙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磚牆。陳處因太……竟是趙軒的師父?那麼今夜山陰路小阪分會里,陳處因太槍殺影佐、處決西蒙的戲碼,究竟是誰在演?誰在看?誰又是那隻在幕布後無聲操縱絲線的手?

趙軒卻不再看他,徑直走向麻袋堆,蹲下身,伸手探入其中。再抽出手時,掌心託着一枚銀光閃閃的徽章——樣式與日本海軍陸戰隊軍官佩帶的鷹徽一模一樣,只是鷹喙銜着的並非櫻花,而是一柄斷劍。

“這是京極見的遺物。”趙軒說,指尖撫過斷劍紋樣,“他死前,把這枚徽章塞進自己左腋下暗袋。他知道,只有最親近的人,纔會在收斂遺體時,發現這個祕密。”

王淑餘上前一步,聲音乾澀:“京極見……是內鬼?”

“不。”趙軒搖頭,將徽章輕輕放在麻袋上,“他是最後一道閘門。二十年前,他奉命潛入日本海軍陸戰隊,只爲確認一件事:當年在旅順港,下令屠戮我趙家滿門的,究竟是哪個戴着金絲眼鏡、說話帶着京都腔的海軍大佐。”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鋼針,刺向倉庫穹頂某處陰影:“答案,他找到了。而今天,他用命把答案,送到了該看見它的人手裏。”

倉庫頂棚通風口處,一隻灰鴿撲棱棱振翅飛出,翅膀扇動氣流,吹散一縷浮塵。西蒙仰頭望着那點灰影融入墨藍天幕,忽然想起京極見屍體照片裏,右手食指關節處那枚磨損嚴重的鉑金指環——內圈刻着細小的漢字:趙。

原來從始至終,那場看似慘烈的伏擊,不過是兩個男人跨越二十年血海,在梧桐樹影下,完成的一次靜默交接。京極見以死爲契,將一把染血的鑰匙,交到了趙軒手中。而趙軒接過鑰匙,並未開啓復仇之門,卻轉身撬開了整個魔都地下世界的承重牆。

遠處,第一聲雞啼劃破長夜。天邊微露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透過高窗,斜斜切過衆人肅立的身影。趙軒提起菜籃,轉身向鐵門走去。青布衣角拂過積塵的地面,不留痕跡。

“收拾東西,按新路線撤離。”他聲音平淡,彷彿只是交代一件尋常家務,“霞飛路76號,明天中午十二點,我要喫你做的紅燒肉。鹽放少了,我會生氣。”

鐵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門外,晨光熹微,照見門楣上一行模糊硃砂字跡,似被雨水沖刷多年,卻依舊倔強地透出一點猩紅:“趙府”。

西蒙站在原地,直到腳底積塵漫過鞋幫。他慢慢抬起手,抹去額角冷汗,指尖觸到眉骨處一道細微凸起——那是幼年被趙軒用圍棋子砸出的舊傷。原來有些印記,早在命運撕開帷幕之前,就已經刻進了血肉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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