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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 賈瑞現身,甄家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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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忙向前走上數步,但已然遲了,

只見那三位女子已利落地登上馬車。

魁梧車伕揚鞭輕抖,蹄聲得得,青幔馬車駛入漸深暮色中,只留下淡淡煙塵。

“姑娘?”

文杏見寶驚異,問她何事,寶搖頭不語。

她心中猶自驚疑不定,心想香菱若在此處,那瑞大爺定然也在不遠處。

只是那兩個女子是誰?一個英氣,一個豔麗,其芳華姿色,自己的確少見,放在神京公侯勳貴府內,也算絕色。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晚風吹去白日熱意涼意,拂過荒涼廢墟。

寶釵想見,也不想見。

父親亡故,兄長流放,家業凋零,她一家差點陷入滅頂之災。

是瑞大爺暗中斡旋,穿針引線,才帶來這番青雲機遇。

先是佩服他的才能,後是感謝他的高義,再是感恩他的平臺,最後是如藤蔓生長,纏繞其身的情意。

但越在乎,越細想,就越害怕失去。

怕他輕看了薛家門楣的污穢,兄長薛蟠打殺馮淵的舊事,如這廢墟般陰魂不散。

更怕他心中不悅,其實背地裏鄙薄她終歸是商賈出身,如今拋頭露面,周旋權貴,失了閨閣體統。

就像她人生曾經的許多美好,不管她如何緊緊抓住,總是會消失一般。

寶釵抬首望向馬車消失方向,看了許久,念頭像風箏,飛去又飛回,在空中不知盤旋了多久,最終方纔散去。

“萬縷乾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

寶釵定住心神,不再多想,朝回程處走去。

文杏和緊緊跟着,陳伯則去後面準備駕車。

不遠,廢墟角落忽地閃過一道身影,是個衣衫襤褸少年,約莫十二三歲,蓬頭垢面如乞兒,正蜷縮在斷牆下,目光幽幽地盯着她們。

寶鋼腳步微頓,吩咐文杏道:

“給那孩子幾枚銅錢罷。”

文杏應聲上前,將銅板塞入少年手中。

少年卻面無表情,只攥緊錢幣,轉身便隱入陰影,未道半句謝。

寶釵也不以爲意,只當是揚城戰亂後常見的流民,只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蹄聲再起,寶釵再輕掀車簾,看着簾外漸漸遠去的斷壁殘垣,輕輕雙手合十。

她突然明白,今天爲什麼要鬼神神差來趟此處了。

面對被他們薛家害的家破人亡的馮家,雖然做不得什麼,但她還是希望能讓自己心中那絲憂慮,稍微輕上幾分,讓他們家的罪孽,可以少上幾分。

尤其在這個好事將近的時刻。

爲自己,也是爲他。

亦是爲了薛家。

薛家舊宅,方纔心中紛擾似乎被高牆隔絕了些許。

寶釵下了車,神色已恢復慣常的沉靜雍容,吩咐文杏,陳伯各自安頓,尤其多囑咐陳伯,打聽下馮家是否還有至親尚在。

陳伯領命而去。

寶釵獨坐妝臺前,默坐片刻,起身打開隨身的樟木箱,從最底層取出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錦袍。

是件男子式樣的錦袍,雲錦料子,針腳細密,既雅緻又不失挺拔。

這是她在京中,趁着夜深人靜時,一針一線繡好的。

南下時,鬼使神差便帶上了。

她其實並不確定能否見到他,只是壓在箱底,夜深人靜時拿出來看看,摸摸針腳,彷彿指尖能觸到暖意。

良久,終是無聲一嘆,寶釵將錦袍重新疊好,鄭重放回箱底。

“罷了。

她對着鏡中的自己,輕輕抹了抹臉頰,彷彿拂去所有不合時宜的軟弱猶疑。

“文杏。”她揚聲喚道。

文杏應聲而入。

“明日甄府壽宴的禮單,再與我覈對一遍。另外,備下的那對麻姑獻壽白玉如意,用錦盒單獨裝好,我要親自過目。

給甄三姑孃的蘇繡團扇,也拿來我看。”

寶釵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瞬間將心思拉回俗務。

薛家與甄家雖同列金陵望族,但近年走動並不算十分親近。

此番南下,寶釵原也有意藉機拜會甄家老爺甄應嘉,探探門路。

然而前番拜會南京守備太監何長川,其言語間對甄家頗多微詞,隱有嫌隙。

寶釵何等機敏,立時按下念頭,只當尋常壽宴賀喜,全了親戚禮數,更是看在薛蝌寶琴面上。

畢竟兩位弟妹長居金陵,還需甄家看顧。

次日一早,寶釵起身梳洗,只着了身藕荷色折枝梅暗紋對襟褙子,下系月白綾裙,髮髻間簪一支點翠珠花,素雅大方,既不失禮,也不張揚。

陳伯駕車,帶着文杏,便往薛蝌,寶琴暫居的薛家二房府邸去了。

到了府上,寶琴早已等着,薛蝌已先去了。

只見寶琴今日穿着杏子紅縷穿花雲緞裙,嬌豔明媚,比昨日心情好上許多。

兩姐妹調笑數句,只說趣話,不談其它,便一同乘車前往甄府。

金陵甄家,綿延近百年,朱門高牆,石獅威嚴。

寶釵遞上拜帖,自有管事娘子笑容滿面地迎出來,因是內卷,便引着她們從西角門入,穿遊廊,過垂花門,往內宅。

一路所見,亭臺樓閣,花木扶疏,僕役成羣,只是不少人三五成羣閒聊,語氣中頗多抱怨,不知何故。

寶琴是常客,寶釵身份也特殊,管事娘子直接將她們帶到了一處精緻軒敞花廳。

只見位穿着海棠紅遍地金褙子,氣度從容的年輕女子正指揮着丫鬟們佈置茶果,正是甄府三小姐甄雪。

“寶琴妹妹來了。

甄雪聞聲回頭,笑容溫婉,目光隨即落在寶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又笑道:

“這位便是名動京華的薛大姑娘吧?果然風采不凡。”

她親自引着寶釵,寶琴落座,命丫鬟奉上香茗。

三人寒暄幾句,甄雪言談爽利,見識不俗,寶應答得體,滴水不漏,兩人竟頗有些投契。

稍坐片刻,甄雪道:“老太太和太太們正在後說話,我先帶妹妹們過去請個安。”

一行人穿過幾重院落,來到處更爲軒敞富麗的廳堂。

上首坐着滿頭銀髮的甄家老太君,下手是幾位珠環翠繞,氣度雍容的太太,皆是甄家各房主母。

寶釵,寶琴上前,依禮拜見,口稱“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恭賀老太太福壽綿長”。

甄老太君眯着眼看了看寶釵,笑道:

“好齊整的孩子。早聽說薛家姑娘能幹,今兒見了,果然是好模樣,好氣度。”

隨後其她太太也閒聊數句,不過語氣雖和藹,態度客氣中卻透着疏離。

寶釵心中瞭然,甄家最重規矩體統。

自己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以商賈之女身份在京中內務府行走,雖得機遇,在這等勳貴眼中,終究是拋頭露面,失了大家閨秀的體面。

其實她在神京也多是如此,見得多了,也不在意,裝作不知便好。

寶釵只將備好的壽禮?????那對價值不菲的白玉如意奉上:

“區區薄禮,聊表心意,願老太太鬆鶴長春。”

甄老太君點點頭,命人收了,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讓甄雪帶她們姐妹自去園中散心赴宴。

出了後堂,甄雪似是看出寶釵的淡然,輕聲道:

“老太太上了年紀,有些老規矩是刻在骨子裏的,姐姐莫往心裏去,倒是姐姐在內務府行走,見識廣博,我正有些事想請教。”

寶釵笑道:三姑娘言重了,請教不敢當,互相切磋罷了。”

甄雪規矩中帶着大氣,果然問起些內務府採買,宮中用度的門道忌諱。

寶鋼揀着能說的,條分縷析,言簡意賅,既顯出幹練,又不失分寸。

甄雪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欣賞之色更濃,隨即想到什麼,又道:

“妹妹句句在理,解了我許多困惑,說起來,我那四妹妹......”

“年紀小不懂事,性子又跳脫,前些日子被選入宮了,在那種地方,真怕她一時不慎,得罪了貴人都不自知。

妹妹常在京中,若有時機,萬望看在世家老親份上,略加提點看顧則個。”

寶釵心中微動,對這位甄三姑孃的觀感提升不少,笑道:

“三姑娘放心,若有機緣,我自當盡力,宮中行事,謹言慎行,安分守己四字最爲緊要。”

甄雪感激點點頭。

這時,寶琴在一旁輕聲問道:

“三姐姐,不知那位秦家姐姐,近來可好?前次聽你說她家……………”

甄雪聞言,眉頭微蹙,警惕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

“你說的是可卿吧,她父親的事,聽說有司還在嚴查,卻許久沒消息了。”

“前些日子她倒是來過府上,不過你也知道,如今這光景,我家實在不便多來往了。

後來她再來,母親便託病未見了。”

寶琴哦了一聲,默默低下頭,不再言語。

寶釵雖不知這“秦家姐姐”是何人,但看二人神色凝重,情知涉及官場隱祕,便也不多問。

此時,有丫鬟來請,說宴席已開。

甄雪便引着二人前往設宴的花廳。

廳內早已擺開十數桌席面,珍饈佳餚,水陸華陳。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戲臺上正咿咿呀呀唱着吉祥戲文。

內宅女眷們按身份親疏落座,珠光寶氣,笑語喧闐。

甄雪讓寶釵,寶琴坐在自己下首一席。

衆人坐定,正待開席,甄雪環顧四周,眉頭又輕輕蹙起,問身邊管事娘子:

“寶玉呢?往常這等熱鬧日子,他早該出來了,怎地還不見人?”

管事娘子忙道:“回三姑娘,二爺還在自己房裏,說身上不大爽利。”

“又不爽利?”

甄雪嘆了口氣,對寶寶琴解釋道:

“我這弟弟,也不知最近怎麼了,總是悶悶不樂的,問他也不說。”

她吩咐道:“再去請請二爺,就說有客在,讓他出來見見薛家兩位姐姐。”

寶鋼忙道:“三姐姐不必勉強,若是二公子身子不適,讓他好生歇息便是。”

甄雪搖頭苦笑,說他旁日還好,今日卻不知怎麼了。

話還沒說完,只見個穿着大紅箭袖,外罩石青起花排褂的少年,由兩個丫鬟陪着,慢吞吞,無精打采踱了進來。

他面容俊秀,眉眼間與賈寶玉有七八分相,只是神情鬱悒,眉尖若蹙,毫無神采飛揚,脖子上也不見那塊通靈寶玉。

寶釵是第一次見這甄寶玉,有些驚異於兩人形貌之肖似,心想這卻是一樁奇事。

甄雪忙招手:“寶玉過來,這位是京裏來的薛大姑娘,還有薛二姑娘,你是見過的。”

她甄雪本心想這寶玉最愛漂亮姐妹,估計前是被老爺磨去做功課,方纔如此,如今見了二位薛姑娘,大概會好些。

誰料甄寶玉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寶臉上停留片刻,閃又迅速移開,只對着寶釵,寶琴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聲音有氣無力:

“薛大姐姐好,薛妹妹好。”

說完,也不等回話,便自顧自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託着腮,望着戲臺方向出神,彷彿周遭的喧鬧與他全然無關。

甄雪覺得愈發奇異,又不好多問,一時無話。

而寶琴想與他搭話,見他如此情狀,也只得作罷。

倒是寶釵見氣氛沉悶,便與甄雪,寶琴及鄰座的幾位太太小姐,說些京中趣聞。

臺上又換了數出熱鬧喜慶的摺子戲,觥籌交錯,氣氛倒也還算融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戲臺上鑼鼓點一變,換上了一齣戲,只聽那令人開腔,唱詞婉轉悲涼:

“想人生如夢,夢裏爭閒氣?榮華花上露,富貴草頭霜......”

竟是有名的《南柯夢》

寶釵愈發覺得不對,升起不祥預感,她抬眼看向甄雪,只見這位素來從容的三姑娘,此刻也是臉色微變。

“誰點的這出戲?”

甄雪聲音不高,卻問旁邊立的管家太太。

管家太太躬身低聲道:

“回三姑娘,方纔老太太那邊傳話,說今日喜慶,不拘什麼,讓神佛隨意點一出熱鬧的............這南柯夢就是神佛點的籤……………”

“神佛點的?”

甄雪不覺皺眉,隨即強自鎮定,對着寶釵擠出笑容道:

“也罷,南柯一夢,警醒世人,也是好戲,諸位且看。”

寶釵亦微笑頷首:

“三姑娘說的是,浮生若夢,這出戲寓意深遠。”

她端起茶杯,只覺得指尖冰涼。

戲臺上,淳於棼正沉醉於槐安國的富貴溫柔鄉,絲竹聲靡靡,舞袖翩躚。

花廳內,笑語聲,碰杯聲,議論聲依舊嘈雜。

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突然??

前院方向,猛地傳來門閂斷裂,門板倒塌的巨響。

緊接着是幾聲短促的呼喝與金鐵交鳴的銳響,還有冰冷又密集的腳步聲。

廳內的歡聲笑語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刃切斷!

絲竹停了,伶人在臺上,舉杯的手停在半空,所有談笑風生的面孔瞬間凝固,驚疑不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前院!

“前頭出什麼事了?”

曾經做過太上皇奶孃的甄老太君猛然站起,神色凝重,聲含威棱。

甄雪此時臉色煞白如紙,但隨即咬緊牙關,忙道:

“老祖宗放心,我馬上派人去前院看看!”

話音未落。

一個丫鬟連滾爬爬衝了進來,面無人色,抖得話都說不利索:

“不好了!大隊強盜!把咱們府給圍了!直接衝了進來!”

“強盜?”

甄雪如遭雷擊,還說什麼,甄家二管家才跌跌撞撞闖來,畏懼喊道:

“老太太,太太,小姐,是官兵,官兵來了。

外院爲首那個我認識,是應天府尹賈化(賈雨村)賈大人。

還有幾個宮裏朝廷大人,他們有旨意!”

“賈雨村?”

寶釵聽到這個不知道多熟悉的名字,臉色一變。

但不等她反應,花廳通往內宅的幾處月洞門和垂花拱門處,呼啦啦湧進上百人,爲首二十餘人,居然身着飛魚服,腰佩繡春刀。

正是煊赫一方,無忍不住無人不曉的錦衣衛。

有人大聲喊道:

“奉旨辦差,甄府上下人等,原地肅靜,不得擅動!"

“甄家主事之人,正在外院跪接聖旨,內眷勿動勿喧,少頃集中後堂候命!”

但這還不是最讓寶釵驚訝的。

因爲就在花廳通往內宅的正門處,光線一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步履沉穩踏了進來。

他身着玄色蟒服,腰懸繡春刀,面容還算俊朗,但眉宇間卻凝着一股執掌生殺帶來的凜冽煞氣。

正是賈瑞。

寶鋼雙眸凝重,緊緊注視着這道身影。

無窮念頭在心中閃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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