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慧師太雖是外之人,但香寺能於亂世屹立,還有妙玉這等貴女在此出家,皆因寺廟歷代住持,精明強幹,手段圓融。
師太本人自然概莫例外,既修佛法玄妙,又周旋於官府豪強之間,可謂深得自古僧道處世之精華。
圓慧便從小尼手上接過令牌,放在光中微微端詳,笑道:
“這令牌是用精鋼製成,紋路清晰,刻字工整,倒是真物。”
“這位大人名諱是??哦?賈瑞,這名字倒是極熟。”
“賈瑞?”
而此話說畢,一座皆驚,妙玉邢岫煙,曾經從寶琴兄妹口中得知此人聲名,自然暗暗納罕。
就說湘雲晴雯諸女,更是驚愕失色。
尤其像晴雯這等爽利性子,更是哎呦一聲喊了出來。
至於黛玉......
她笑容如春雪消逝,眸光輕顫,只打量着圓慧師太手裏令牌。
腳步往前輕輕走了一步????旋即又挪了回去。
紫鵑不在身邊,湘雲卻在黛玉身後,一直注意着黛玉,心領神會下,忙喊道:
“師太容稟,這位????跟我們家是世交,我喚他一聲瑞大哥,都是舊識,那就讓他們進來罷!”
這話說畢,湘雲心中亦是一焦,忙補充問了句:“這位師傅,是我這瑞大哥受傷了嗎?還是他身邊人受傷?”
小尼微微皺眉,只道:“跟我們說話是位年輕小哥,不知是否是你們說的那位大人。
我只看到他們隊伍裏不少人受傷,有的傷情還很重。”
黛玉聞言一聲不吭,目光不避看着門口。湘雲忙道:
“既然如此,師太,寺裏不知是否有淨室,可以安置傷者?”
圓慧見狀,就令小尼們收拾廂房,準備傷藥。
不過她還讓黛玉等人暫且避開,就怕外面有詐。
圓慧師太又道:
“賈大人既是諸位姑孃的世交,又是官府要人,進來倒也無妨。
只是寺中皆是女眷,男女大防不可不顧,還請林姑娘、史姑娘暫且退入後堂,待老衲安置好傷者,再作計較。”
這話正說到了黛玉心坎上。
方纔聽聞“賈瑞”二字,她心神一亂,竟忘了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
此刻被師太點醒,她臉頰騰地泛起紅暈,忙斂衽應道:
“師太考慮周全,晚輩省得。”
湘雲本還想留下來看看熱鬧,見黛玉已然應允,也不好獨自留下,又想到什麼,
便拉着黛玉的衣袖道:
“既如此,我和林姐姐一起避一避,”
不料邢岫煙卻上前一步,對着圓慧斂衽道:
“師父,弟子出身寒微,不似諸位姑娘那般講究,願留下來幫着打理傷藥,照看傷者,也好盡一份力,也算爲師父全了功德,不辜負師父往日照料之情。”
圓慧欣賞岫煙,點頭讚許:“邢姑娘心地仁善,再好不過。”
而妙玉自然不會留在此處。
他本已轉身欲走,但清冷目光卻又在黛玉背影上頓了頓,心中那絲疑慮愈發濃重。
她不知爲什麼,自見到林家小姐後,就始終沒有停住對她的觀察。
且妙玉發覺,這林家小姐聽聞賈瑞之名時的失態,絕非尋常世交該有模樣。
不過她自詡方外之人,並不多問,只面上作淡淡頷首之樣,隨黛玉一同退去。
誰知湘雲走了兩步,忽然一拍腦門,轉頭看向晴雯,擠了擠眼睛。
晴雯何等機靈,立刻心領神會,先移步到黛玉身後。
而湘雲上前兩步攔住妙玉,笑道:“妙玉師父且慢,我有事要向你請教。”
妙玉挑眉側目,想起方纔之事,語氣帶着幾分疏離,不悅道:
“史姑娘有何見教?”
湘雲快步上前,挽住妙玉的胳膊,笑得一臉爽朗
“師父這話說的,什麼見教不見教的,只是方纔與師父談論,覺得師父才清好,樣貌好,讓我一聽就覺得真真被開了光般。
我想陪師父再聊上幾句,咱們邊走邊看這禪院風景,豈不是好美事,好趣味。”
說罷,她不等妙玉反駁,便拽着她往另側走廊走去,嘴裏還絮絮叨叨:
“師父可別嫌我煩,我最好這釋道之事,又好聯詩,聽說師父出身名門,還做得好詩句,師父可要陪我切磋切磋。
我正好得了兩句妙語,想請師父品評品評。”
這話幾乎胡攪蠻纏,讓人摸不着頭腦,但妙玉何等孤高之人,被湘雲拽着胳膊,哪會和她當衆拉扯,否則豈不是讓人看到笑話。
就這樣妙玉被她拽着胳膊,掙脫不得,心中固然疑竇叢生,卻不好當衆發作,只得任由拉着前行。
不過她走前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黛玉的方向。
黛玉一時不知湘云爲何如此,正疑惑間,晴雯卻湊了上來,低聲道:
“姑娘,我方纔瞧着,正廳西側二樓有個小窗,正對着前殿正廳,咱們不如去那裏暫歇片刻?”
黛玉還未說話,晴雯左右看了看,見湘雲正纏着妙玉走遠,又苦笑道:
“姑娘,你的我知道,我的心,姑娘應當也知道。
我已看出來,姑娘方纔一聽到瑞大爺的名字,臉也白了,手也緊了,眼裏全是擔心。
您是怕他受傷,想看看他好不好,可又礙於男女大防,不好留在前殿。”
她頓了頓,又道:
“我看那二樓的小窗位置隱蔽,咱們在裏頭能看清正廳的動靜,外頭卻瞧不見咱們。
我已經瞧過了,路徑也熟,您就隨我去一趟,了了這樁心事也好,否則我看你這樣,我也發愁。”
黛玉見晴雯說出心事,臉頰一熱,只下意識嘴硬道:
“你胡說什麼,他如今......他好不好,與我有何相幹?這般偷偷摸摸的,若是被人發現,豈不是惹人笑話。”
“姑娘!”
晴雯急了,聲音也拔高了些,又連忙壓低:
“您這話哄得了別人,可哄不了我。
您忘了,前幾日在林家老宅,您對着菱花鏡發呆,手裏繡的那個平安錦囊,針腳都亂了。
還有夜裏看書,您總時不時往窗外望,那不就是瑞大爺先前住過的方向嗎?”
“你還說過??說瑞大爺那人,看着謹慎,骨子裏卻最是膽大冒險。
您嘴上不說,心裏哪能不擔心?如今他就在前殿,您就看一眼,確認他平安無事,咱們就走。
我在外面把風,萬一有人來,我就說您想找幾本佛經看看,橫豎我是個丫鬟,行事怪些也沒人計較,絕不讓姑娘丟臉。”
黛玉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心中那點刻意壓制擔憂,如同被捅破了窗戶紙,洶湧而出。
她望着晴雯真誠的眼神,心想:這丫鬟雖性子爽利,有時還愛拌嘴,卻是真正把她的心思放在了心上。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心底牽掛,輕輕“嗯”了一聲。
晴雯頓時喜笑顏開,連忙扶着黛玉往藏經閣走去,腳步輕快:
“姑娘您放心,我這就帶您去,保管萬無一失。
若是瑞大爺沒事,我替您啐他一口,讓他讓姑娘這般牽腸掛肚。
若是他真受了傷,我頭一個衝過去,幫您照顧他,絕不讓旁人佔了先。”
黛玉被她逗得心頭一暖,眼眶卻有些發熱。
她任由晴雯扶着,踏上藏經閣吱呀作響的木梯,心中百感交集??她終究是騙不了自己,那個人的安危,她始終放在心上。
二樓的小窗果然隱蔽,窗外爬滿了青藤,恰好能遮住身形。
晴雯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讓黛玉站在窗邊,自己則守在門口,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
黛玉扶着窗欞,指尖冰涼。
她深吸一口氣,透過藤蔓的縫隙,望向下方的正廳。
不多時,便聽得腳步聲雜亂,一羣漢子簇擁着一人走了進來。
爲首的幾人皆是面帶風霜,身上或多或少帶着血跡,一看便是經歷過惡戰。
黛玉的目光飛快地在人羣中搜尋,心跳不由得加快。
因爲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賈瑞的親隨賈珩,先前在見過兩次。
他一張方正闊口臉孔,此刻沾着汗水塵灰,正低聲指揮着另外兩人。
他在此一一
那他一一當也在這此了。
黛玉目光鎖住門口,有千言萬語,在腦海中盤旋。
隨即一人走入正廳。
只見這人高大修長,玄色勁裝,腰間佩劍,雖沾染了些許塵土,卻依舊難掩滿身英氣。
沒有什麼傷勢,只是棱角分明的臉上,有輕微血痕,不重,還添了幾分悍勇之氣。
正是瑞大哥,好先生,一會讓她愁,一會讓她喜。
一會讓她想啐一口。
一會讓她想流淚......
他卻沒事!
黛玉心中懸着的石頭驟然落地,幾乎要鬆口氣。
還覺得自己有些好笑,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像個女賊王般躲在一角打量着他??他肯定又要摸着自己頭髮,笑話自己傻。
只是......如今他們還有說這話的可能嗎?
黛玉這念頭還未轉罷,她那?煙眉皺起,含情目微張,下意識用手帕捂住了嘴。
原來賈瑞還攙扶着一女子。
她衣裙已被鮮血染紅,臉色蒼白如紙,雙目微閉,憔悴病弱到了極點。
只是這淡淡劉海下,黛玉依舊能看出那清麗絕倫容顏,那眉宇間強忍的倔強,宛如白梅傲立
因爲這人她太熟悉了。
是寶釵,寶姐姐。
黛玉的腦子嗡了聲,一片空白。
大半年未見,寶釵竟瘦了不少。
今日還傷得如此之重.......
只見賈瑞眼神中帶着幾分焦急,低聲在寶釵耳邊說了些什麼,便對着圓慧師太朗聲道:
“師太,舍妹爲護衛在下,受了傷,傷勢頗重。
在下略通醫術,還請師太賜一間靜室,再給些金瘡藥、止血散,在下要爲舍妹清創療傷。”
他一邊說,一邊穩穩扶住她虛軟無力的身子。
寶釵似乎被這移動牽動了傷口,低低哼了聲什麼,但隨即極力扯出微弱笑意,嘴脣翕動,似乎在說些什麼。
圓慧師太也說了什麼,邢岫煙忙主動扶住寶釵。
賈瑞隨從護衛亦在忙碌。
但這些,黛玉都沒細聽,她只下意識摸了摸衣袖,那裏藏着一個錦囊。
上面繡着一個“玉”字。
是瑞大哥走之前送她的。
黛玉只想道:
寶姐姐不是去金陵了嗎?怎麼會和瑞大哥在一起?還爲了護他受了這麼重的傷?
哦,想必是如此吧。
黛玉腦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
她想起寶釵之前寄來的信,說要回金陵,如今看來,怕是在金陵與賈瑞遇上了。
他們本就有聖人賜婚,且寶姐姐不忌諱拋頭露面,如今同行,想必是早已心意相通。
他們還一同經歷險境,甚至不惜捨身相護,這份情義,絕非尋常。
並肩作戰,生死與共,這便是所謂的琴瑟相諧,神仙眷侶。
真好啊。
黛玉在心中默唸,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瑞大哥之前救過她,幫過她,她雖也曾在揚州郊外救過他一次,卻終究是他護她更多。
如今他找到了能與他並肩同行,生死相依的人,她該祝福他纔是。
寶姐姐處事周全,又對瑞大哥如此情深義重,他們在一起,是再好不過的了。
倒是她,像個多餘的人。
淚水終究是忍不住落了下來,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黛玉連忙掏出帕子,胡亂地擦着,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每多看一眼,心頭的酸楚便多一分。
她轉身,對着門口的晴雯低聲道:
“晴雯,我們走罷,下山去,別留在這裏了,徒自惹人厭煩。”
晴雯聞言驚愣,又看到黛玉臉色淚珠,忙問道:“姑娘,怎麼了?到底怎麼了?難道瑞大爺他?
不對呀,瑞大爺如果傷的重,姑娘你還不會走呀。”
黛玉眼中紅腫,把前之事略說了遍,提到寶釵就在左近。
“他有了更好人相陪,又沒什麼大事,我便放心了。
我們在這裏,反倒不便。
再者,我與他又有什麼相幹,相見不如不見,省得彼此尷尬,也讓他對不起那人的情義。”
晴雯此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在原地。
寶姑娘?替瑞大爺擋刀?
這消息一個比一個炸雷。
她張着嘴,半天沒合攏,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黛玉嘆道:“你如今方知是和情形了吧,我還見什麼,何必自取其辱。
且我見了他,他又左右爲難,罷罷,晴雯,你去找雲丫頭,我們就回去吧。”
“姑娘,不行呀!”
晴雯猛地回過神來。
她一步跨到黛玉面前,不顧尊卑雙手緊緊抓住黛玉手腕,用力搖晃着,聲音又急又說:
“姑娘,你可不能就這麼走了,你憑什麼走了?”
“寶姑娘如果真替瑞大爺擋刀,那是她的義氣,我晴雯佩服!可您呢?”
晴雯眼睛瞪得溜圓,心疼和激憤道:
“您在揚州城郊,單槍匹馬護着他的時候,難道不是救了他的命?
那時他身邊可沒這麼多人!
這不比她寶姑娘更義氣得緊?
您從京城跑到這江南,爲了她,頂着多少流言蜚語,擔着多大的風險?流了多少眼淚?連名聲都差點搭進去!
這些又如何算計。
我沒讀過什麼書,都知道您的心心是真的,姑娘學問比我高上一百倍,難道不知這裏面的情形?”
晴雯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濺出來道:
“您今日不見他,就這麼悄悄走了,算什麼?
您心裏這百轉千回的情意,就這麼爛在肚子裏?
往後想起來,難道不會後悔得腸子都青了?這一輩子的眼淚,就真真兒白流了。”
“晴雯......”
黛玉驚訝看着晴雯,朱脣緊咬,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姑娘!”晴雯蠻橫喊道:
“我帶着姑娘去見他!用不着躲躲藏藏,就說是通家之好,聽說寶姑娘傷了,想一見。
我不啐他,但咱們得挺直了脊樑骨,笑着看着他們,這纔是我們林家姑娘,這纔是我晴雯認的主子!您要還是不敢………………”
她話音未落,手上猛地加力,竟是不由分說地拖着黛玉就往穿廊外走去,力道之大,竟讓失魂落魄的黛玉一時無法掙脫。
“您不敢去,我就拖您去!橫豎今兒這面,必須見了。”
黛玉被晴雯驚醒了,要說聰明靈秀,她勝過晴雯何止十倍。
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黛玉一時陷在情網中,瞻前顧後起來,如今被晴雯這麼一喊,她剎那間清醒。
“見一面,見了一面,哪怕一句話不說,見一面總歸是好的。”
“晴雯,我去見,多虧了你,讓我明白了。”
黛玉不再彷徨,她跟着晴雯,走過穿廊,繞過堆放雜物,直奔寶釵臨時安置養傷的淨室方向。
院外,幾個賈瑞帶來的精悍護衛如鐵塔般守着,氣氛肅殺。
院中還有些零散的小尼姑,被這陣勢嚇得側目而視,匆匆低頭走過。
晴雯怕亂七八糟人影響黛玉和賈瑞交流,也有些損害姑娘體面。
便做個女中常山趙子龍,單獨往前衝去,叉腰對門口前方那個眼熟護衛??正是賈??揚起了嗓子,清脆喊道:
“這不是賈珩大哥,可認得我?勞駕讓你手下人先退下。
我家姑娘也在此處歇息,她要瞧瞧瑞大爺和寶姑娘!都是自家人,看看總使得吧?”
賈珩自然認得晴雯,之前晴雯常通過他給賈瑞送消息,他心中對晴雯還有幾分好感。
此時看到是晴雯在這,心裏先驚,又忙笑道:
“這不是晴雯妹妹嗎?你在這,那林姑娘也在......我家大人卻不知道,若知道,他不知道多歡喜。”
“呵,好,歡喜就好,那你們先退下吧,我姑娘還在後面,她想見見瑞大爺和寶姑娘。”
賈珩知道林姑娘和賈瑞關係,又往遠處望去,果真見到那個依稀有些熟悉身影,心中一動,忙讓人退下。
晴雯得意一笑,又拉着黛玉,往裏走去。
院子裏是青石鋪地,古柏參天,肅穆靜謐。
窗明几淨的禪房,立在迴廊盡頭,裏面似乎有人影在輕輕晃動。
黛玉腳步遲疑起來,站在廊下,卻沒有進去。
有些話,她想在心頭醞釀一番。
晴雯卻不知黛玉此時所想,還以爲姑娘又是畏縮,便準備抬手欲叩門框,替她姑娘壯膽。
忽然,房門吱呀聲被推開了。
賈瑞大概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從裏面走了出來。
“晴雯?”
他先看到門口晴雯,雙眸微眯,隨即立刻越過了她,落在了她身後那位花照水,弱柳扶風的身影上。
四目相對,千般心境,萬般別愁。
黛玉本有很多話想說,但看着他額角血痕,方知只有走到近身處,才能看的如此清晰,發現這傷勢不重,卻也不是很輕。
她突然無比心疼起來,只覺喉間發緊,指尖冰涼,用手中帕子猛然捂住脣角。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此時,靜室內傳來寶釵虛弱卻清晰的聲音:
“是林妹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