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緩步走到牀前,目光落在寶釵蒼白麪龐上,心中閃過前者之事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怎會忘記,那是在趕往蘇州的途中,官道旁的密林裏,暗藏殺機。
仇敵玉真子,早就盯上了寶釵一行人,欲圖擒住寶釵,以此拿捏於他。
那一日,暮色沉沉,林間樹影幢幢,他帶着賈珩與幾名親信,與悍匪鬥智鬥勇,幾番周旋,終是擊垮了大半賊人。
誰料窮途末路之際,竟有一人挾持了寶釵,以此要挾他束手就擒。
千鈞一髮之際,他怎肯束手?
當即虛晃一招,引那賊人分神,便要趁機救人。
誰知那賊子竟是個亡命之徒,見計謀被識破,竟抽出腰間短刀,朝着他心口刺來。
那一瞬間,他只覺眼前人影一閃,寶釵竟是不顧自身安危,猛地朝着他身前一撲!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響,清晰刺耳。
寶釵悶哼一聲,身子軟軟倒下,而他額角,也被賊人的刀刃擦過,火辣辣地疼。
他怒火中燒,當即出手,幾招之內便結果了那賊子的性命。
但後怕之意,直至此刻想起,依舊縈繞心頭。
這個姑娘對自己總歸是沒話說的,她當時,是可以選擇躲避的。
或許相比其他金釵,這位蘅蕪君寶釵,纔是被後人最誤會之人。
因爲她的性子太過複雜,也太過擰巴??畢竟人總是更易被簡單而美的東西打動。
賈瑞收迴心中思緒,看着寶釵,儘量溫和笑道:
“薛姑娘,傷口可還疼得厲害?比起午間,可算是好些了?”
他一面說着,一面也不忌諱,伸手探了探寶釵擱在錦被外的手背,觸手微涼,想來是傷後體虛,氣血尚未恢復。
寶鋼微微搖頭,聲音輕緩帶着幾分坦然:
“勞兄長掛心,已是好多了,敷了你給的灰玉斷續膏,夜裏也能睡得安穩些。”
說罷,她抬眼看向賈瑞額角的疤痕,眼底掠過一絲歉疚:
“前番之事,兄長不必掛懷。兄長往日裏照拂我薛家的情分,早已銘感五內。那日不過是恰逢其會,妹妹所爲,亦是本分尋常事。”
賈瑞搖頭正色道:
“話雖如此,可那日若非妹妹捨身相護,此刻倒下的,便是我了。
我這人,素來不重虛言浮詞,唯看人行止實跡。妹妹這番情義,我記在心裏。”
寶釵聞言只淡然一笑:“兄長說這些,倒顯得生分了。
我既認了兄長,爲兄長分憂,本是應然之理,何談情義二字?”
稍頓片刻,寶釵似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蹙,語氣歉意:
“兄長,方纔........我傷重之際,神昏意亂,言語間怕是有些失度,恐林妹妹那邊,因此生了芥蒂?”
賈瑞見她還顧慮此事,聞言不禁莞爾,坦承搖頭道:“妹妹所言,確有不妥之處。”
寶釵面露些許緊張,正想再問,他又緩聲道:
“不過你也知曉她那性情,心地澄澈,最是明理,我已同她剖白清楚,倒也無礙了,此事我自有處理之法。”
但話鋒一轉,他目光落在寶釵臉上,語氣帶着幾分深意:
“只是妹妹不該脫口喚她顰兒。此二字,出處如何,你我皆知,終非妥當之稱。”
寶釵微怔,隨即恍然,面現愧色道:
“暖,是我一時糊塗,竟忘了這層忌諱,總歸是之前說順嘴了。
我真是失禮之極,兄長莫怪,林妹妹那邊......”
她本想說自己親自去解釋一番,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她素來聰慧,深知此等情由,越是剖白,越是糾纏不清,倒不如不言語的好。
思忖間,她心思一轉,輕聲道: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彼時心無雜念,只道是自家姊妹,一時忘情,方有此失。如今想來,甚是慚愧,唯願林妹妹海涵。
一句話,既表露了自己的坦蕩無僞,亦含蓄道了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賈瑞看着她這般模樣,又見她額頭滲出細密的香汗,臉色因緊張而添了幾分憔悴,她本是熱體,顯是爲了此事,暗自懸心了許久。
他忽然笑了起來,抬手指了指她的額頭,打趣道:
“不過些許小事,竟急出這些汗來?薛姑娘,快拿帕子揩一揩,你本就體弱,仔細看了風。”
寶釵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抬手撫上額頭,觸手果然一片溫熱溼潤,頓時有些赧然。
她忙從枕邊拿起一方繡着纏枝蓮紋的錦帕,輕輕印着額角的汗珠。
錦帕覆在臉上,遮住了她大半面容,清眸微垂,一時竟有些無措。
見她這般窘迫模樣,賈瑞忽道:
“薛姑娘,有句話說來或許唐突,不知當問否?”
寶釵放下錦帕,抬眸看他,眼底帶着幾分疑惑,點了點頭:“兄長但問無妨。”
“敢問妹妹芳齡?”
寶釵聞言,眼中疑惑更甚,卻還是如實答道:“我是正月二十一生辰,如今算來,已是二八之齡了。”
“這便是了。”
賈瑞撫掌一笑,語氣帶着幾分感慨:
“你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女兒家。雖說女子十五而笄,然終究年齒尚幼。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縱有疏漏不當之處,亦屬人情之常。何必事事苛求周全,滴水不漏?
有時,偶有失當,反顯天然之態。”
寶釵聽到這話,微微一怔,怔怔地看着賈瑞,竟說不出話來。
她自父親去世後,薛家便家道中落,兄長薛蟠又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母親王夫人雖疼她,卻終究是婦人之見。
偌大的薛家,裏裏外外,竟都是靠着她一個弱女子支撐。
她怕行差踏錯,怕惹旁人非議,怕給母親添亂,怕毀了薛家的名聲,故而事事謹慎,步步爲營,把自己打磨得如同一塊溫潤的美玉,無懈可擊。
可誰又知道,這份無懈可擊的背後,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疲憊與心酸?
賈瑞看着她怔忪的模樣,心中瞭然,又緩緩開口,語氣帶着幾分禪意:
“世間之事,何曾有絕對的是非對錯?你總想着面面俱到,周全妥帖,到頭來,卻是縛了自己身心。
何苦來哉?人生在世,不過數十寒暑,與其處處拘束,步步驚心,不若隨性而行,活出本心真意。
偶有錯處,改了便是;稍有不妥,坦然應之。”
他頓了頓,看着寶釵,目光溫和:
“你既認我做兄長,又捨身相救,我便盼着妹妹往後,能活得舒心自在些,莫要再這般委屈了自己。”
寶釵沉默了許久,眼底微有水光,卻強忍着沒有落下。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抬起頭,釋然道:
“我明白了,兄長之意,是教我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可入世易,出世難。我雖難效陶公之超然,卻也體味了兄長這番心意。
往後,我自當學着,隨心而行,量力而爲。”
說罷,她難得地脣角微揚,帶出一絲近乎俏皮的淺笑,微微低下頭,目光裏帶着幾分好奇,輕聲問道:
“我不知兄長與林妹妹之間,是怎樣的因緣際會,亦不問。
只是私心揣度,兄長如此珍重林妹妹,或許,是因她骨子裏那份過人真性情罷?這卻是我所不及的。
賈瑞聞言笑道:
“她自有她的風骨,你自有你的溫潤,她如寒梅傲雪凌霜獨放;你似幽蘭空谷,暗香盈袖。
只不過我更喜歡她的性情品格,我和她緣分更深,但你又何必強求彼此效仿?各有其美,各有其緣便好。
人無完人,但求心之所向,漸臻圓融自足。”
寶釵知道賈瑞是在開解自己,細細咀嚼着這番話,只覺心頭豁然開朗,彷彿積年沉痾盡去。
她看着賈瑞,由衷地笑道:
“多謝兄長開解,我今日,算是真正悟了。”
“不過些許愚見,能解妹妹心結,便是善緣。
稍作停頓,賈瑞又想起一事道:
“妹妹素喜詩詞,我前些日子偶得一首佳作,意境深遠,頗堪玩味。待我日後臨摹好了,便送與妹妹清賞。
寶釵聞言,眼中一亮,含笑應諾。
談笑間,寶釵似是想起了正事,收斂笑意,神色變得鄭重:
“兄長,有樁俗務,我想同兄長商議。先前在神京,與兄長合股經營的文玩古董字畫行當,我想着,待回京後,便漸漸退了出來。
這生意上的錢,大頭自然當歸兄長。”
賈瑞聞言,心中一動,瞬間明瞭寶釵的顧慮??她是怕彼此間因生意往來過密,招致非議,尤其顧慮黛玉心意。他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方纔我不是同妹妹說了?教你莫要這般拘束,凡事但憑本心。怎麼轉眼之間,又思量起這些俗務來了?”
寶釵莞爾:“兄長莫怪,這兩件事,心境卻大不同。
先前所慮,是我心有掛礙,總恐行差踏錯;如今此事,卻是我心中無礙,自覺唯願如此。
往後,我欲將心力,多放在北疆馬政之上。前偶識韃靼部中人,知他們願以良馬易我大周物產,朝廷亦有互市之意。
我想,若能從中斡旋,既爲朝廷添些戰馬,亦爲薛家尋條生路,豈非兩便?”
賈瑞見是如此,眉頭微蹙,沉吟道:
“此事可行,然須萬分謹慎。
這北疆馬政,歷來是晉商根基所在,彼輩盤踞已久,與兵部、內閣諸公,多有勾連,盤根錯節,勢力非小。
妹妹若是貿然介入,恐惹無妄之災。”
寶釵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兄長所言極是,我心中已有計較,此事,必當從長計議,絕不孟浪。”
賈瑞見她已有打算,便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我曉得了。若需臂助,但說無妨。”
寶釵笑着應了,又閒敘幾句,忽而提起了鶯兒:
“兄長想必也瞧見了,我素日對鶯兒那丫頭,是有些放縱的。”
賈瑞聞言,挑眉笑道:
“哦?這卻是爲何?鶯兒倒是個伶俐丫頭。”
寶釵眼底閃過一絲暖意,輕聲道:
“只因幼時,我曾在自家後宅荷花池畔失足落水。是鶯兒那傻丫頭,不顧性命,跳入池中相救。
那時節她自己嗆水幾欲不測......這份恩情,我是斷不敢忘的。”
原來如此。
賈瑞恍然,方解寶釵何以對鶯兒格外優容。
提及京中,寶釵語氣又帶上了幾分憂慮:
“兄長,我離京之前,聞得蓉哥兒流放之事,珍大爺對此,似乎深懷怨懟,隱有遷怒之意。
還有寶玉,在家中亦常生事端。宮裏的大姐姐,也曾捎話囑咐,教我凡事謹慎,莫要捲入是非之中。
賈瑞眸色一沉,眼底寒芒隱現。
寶玉也就罷了,他懶得計較。
但賈珍此人,驕奢淫逸,惡行罄竹難書,早已天怒人怨。今番賈蓉遭遣,他不思己過,反生怨望,實屬該死。
他心中念頭急轉,已生定計。
回京之後,必當設法剪除此獠。
其罪證俯拾皆是,只需尋得一二苦主,再使都察院風骨御史出首彈劾,屆時,聯合馬士英、駱思恭二人??此二人與他交好,亦深惡賈珍之流。
內外合力,賈珍末日可期。
心中殺機暗湧,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
“此事,我記下了。妹妹安心,回京自有分曉。
寶釵見他成竹在胸,便不再多言,只點了點頭。
該說的話,俱已道盡。
賈瑞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便起身道:
“時辰不早了,妹妹好生將養。我去前頭拜會圓慧師太,尚有要事相商。”
寶釵頷首,柔聲道:“兄長慢行。”
賈瑞應了一聲,轉身欲行。
行至門口,身後卻傳來寶釵輕柔的聲音:
“兄長,今日是中秋良夜,願兄長月圓人圓,諸事順遂。
妹妹亦願往後餘生,隨心而行,自在安然。”
賈瑞腳步一頓,回眸望去。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映得那雙眸子清亮含光。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瞭,這是她的祝禱,亦是她的自期。
賈瑞轉過身來,打量着這位與自己相識最早,卻終究差了點緣分女子,道:
“借妹妹吉言,願妹妹亦如是。”
說罷,賈瑞離開此物,留下淡淡殘影,又漸漸消失。
寶釵看着一切歸於沉寂,最終釋然一笑,只輕輕披上了自己的素色披帛。
夜色漸濃,月華如練,灑滿了整個蟠香寺。
另一處的小園子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幾株金桂開得正盛,香氣馥鬱,沁人心脾。
涼亭之下,石桌上擺着各色素點,並一壺溫熱的桂花茶,氤氳的熱氣裹着清芬。
黛玉被紫鵑攙扶着,坐在涼亭的石凳上,身上披着一件白素緞披風,襯得面色愈發瑩白。
她的腳踝敷着藥膏,纏着細布,雖已好轉,尚不敢着力,只微微倚着紫鵑,含笑看着眼前。
晴雯手腳麻利地擺弄着茶具,動作行雲流水,湘雲在一旁瞧着,拍手笑道:“好個茶博士!”
晴雯白了她一眼,將一盞沏好的桂花茶奉與黛玉:“姑娘,嚐嚐?這是寺裏師父們自制的桂花,香得很。”
黛玉笑着接過,淺啜一口,桂花的甜醇與茶葉的清苦交織,齒頰留香。她抬眼看向湘雲,見她正忙着揀點心,喫得香甜,不禁莞爾。
“慢些,仔細噎着。又沒人同你搶。”
湘雲聞言抬頭,嘴裏還塞着點心,含糊笑道:
“誰叫這點心做得這般精巧。難得今兒個高興,自然要多喫些。”
說罷,又看向黛玉,擠眉弄眼,笑而不語。她已從晴雯處約略知曉緣由,深知黛玉面薄,故只以眼神打趣。
晴雯也笑道:“我家姑娘今兒回來,那笑意兒就沒散過,快同我們說說,可是......”
話未說完,湘雲已然抬起一塊松瓤鵝油卷,塞到晴雯口中,嘻道:
“好丫頭,快堵住你這張利嘴!仔細惹惱了我們林姑娘,她要罰你抄經的!”
“雲姑娘,你只管打趣我!回頭惹惱了我們姑娘,她要惱了,我可不依!”晴雯嗔道,作勢要去撓湘雲。
“那我就拉着林姐姐一道來你!看誰怕誰!”湘雲笑着躲開,口中猶自嚷嚷。
兩人一追一躲,笑鬧做一團。湘雲邊跑,還邊回頭,把晴雯暫且引開了些。
留下黛玉和紫鵑二人在涼亭賞月。
黛玉早過了那羞怯慌亂的時節,見她們嬉鬧,也不着惱,只含笑看着。
此時紫鵑扶着黛玉,又給她添了熱茶,輕聲道:
“姑娘這遭,可是心願得償了。瑞大爺那般有能爲,說了要替姑娘周全,定然無礙的。”
湘雲是姊妹,晴雯是臂膀,紫鵑卻是黛玉真正的心腹臂膀。
黛玉對她不瞞心跡,只笑語嫣然接過溫茶,抿了一口,忽道:
“朝廷大事,原不敢說必有萬全。但是......”她頓了頓,眸光清亮,語氣鄭重:
“紫鵑,我今日倒真覺着,縱使終究......有緣無分,我亦是心滿意足了。”
紫鵑聞言,不禁一愣:“姑娘這話怎講?”
黛玉淺笑:“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貴在知音。我與他......便是如此了。
在他心上,我竟比那些功名前程,廟堂紛爭還要緊些,這便夠了。”
“往後縱使無緣相守,我也甘心。平生得一知己如此,亦不算虛度了,縱有憾,亦無悔。”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紫鵑聽得怔住了,半晌才道:
“姑娘………………”她一時未能盡解黛玉話中深意,但覺姑娘心境已不同往昔,既欣慰又心疼,忙握緊黛玉的手道:
“姑娘這般人品,又做了這許多善事,老天必佑姑娘,定能得償所願的。”
黛玉知她心意,也不深論,只反手握住紫鵑的手,語帶親暱:
“多謝你,好妹妹。盼你也自有福緣。日後府中庶務,我還要多多向你請教呢。”
紫鵑明白黛玉所指,臉頰微紅,羞澀垂首,正欲言,卻被湘雲的聲音打斷。
湘雲忽指着遠處假山畔一株開得極盛的丹桂,笑道:
“你們瞧,那桂花開得才真叫好,香飄十裏呢!對了林姐姐,你說妙玉那般孤僻人兒,可也會喜歡這桂花香氣?”
黛玉聞言,正要笑着讓湘雲莫在背後議論人,終究失禮。
話音未落,便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清冷的輕哼,帶着疏離:
“背後議人是非,豈是大家閨秀行止?”
只見妙玉一襲素色道袍,手持拂塵,立於涼亭入口,眉眼清寒。而在她身後不遠處,賈瑞正與圓慧師太並肩而立。
圓慧師太雙手合十,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淡如秋水的笑意,朝着賈瑞微微頷首。
賈瑞亦低聲回應了句什麼,隨即目光越過衆人,落在黛玉身上,脣角微揚。
月色皎潔,桂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