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八月二十六日,玄墓山蟠香寺,禪房之內,陽光和煦,微風輕拂。
賈瑞與圓慧師太相對而坐,正在禪房閒談北行之事,邢岫煙在旁侍立,見二人暫歇,便小心翼翼奉上湯藥。
三日後,圓慧師太便要啓程去神京查觀音遺蹟並貝葉遺文,同時講經弘法,與神京諸寺諸門,探討佛法真諦。
其時天下釋家,分爲臨濟,曹洞,雲門,法眼,潙仰五大派。
以臨濟宗聲勢最盛,遍佈天下,最爲皇室看重,王公勳戚,都中官眷,多是其虔誠信徒。
圓慧師太雖與京中臨濟宗並非同宗,但神京牟尼院住持神尼,與圓慧師太昔年爲同參道友。
雖一南一北,卻惺惺相惜,久有書信往來之情。
牟尼院神尼便誠心邀請圓慧師太北上,共辦無法會,借圓慧師太聲名,爲牟尼院增輝,廣結善緣,令都中達官顯貴不敢小覷。
當然此亦爲彰顯蘇州玄墓一系禪門正宗的大好事,若是功成,圓慧師太便是南宗北傳之首功,地位更隆,威名更顯。
只是人有執念,卻難違天命,圓慧自年初始,便舊疾復發,至今咳喘未愈,身體愈發虛弱,時而氣喘如牛,時而胸悶如堵。
如今卻又要踏上長途旅途,實是令人憂慮。
賈瑞在瞭解此事由來後,也勸圓慧師太,以身體康健爲重,暫緩行程,靜養數月,以待來日。
但圓慧師太卻堅持北上,說此乃宿緣,自己不可不行此功德。
見師太心意已決,賈瑞也不好強加阻攔,只得默然應允,無非趁如今身有空閒,略爲師太調理病體罷了。
賈瑞作爲穿越者,自然知道師太此次北上,身體若再無好轉,便要圓寂神京,客死他鄉。
屆時與她同行的妙玉,便會孤身一人羈留京華,直到日後受王夫人邀請,入榮國府櫳翠庵修行。
至於日後是被強人房去,不知所終,還是空門伶仃,終身孤苦??皆是未知之數。
但結局無非指向一點,她也是一薄命女兒,難有善終。
只是對妙玉的命運,賈瑞並無太多執念。
人各有命,事各有因,她性子過於孤高自許,實在難以親近,她若執意我行我素,也只能任其自然。
但對圓慧師太,賈瑞卻心生敬意。
這位師太不僅精通佛理醫術,而且爲人慈悲寬厚。
她在堅守清修戒律之餘,還能濟世度人,玄墓山下村民,多蒙蟠香香火恩惠。
且旬日來,師太強撐病體,借香寺在蘇州信衆中的威望,親訪城中世家豪族,曉以剿匪安民大義,勸說各家捐輸錢糧助軍。
更持帖拜會蘇州知府與蘇州衛指揮使,直言太湖水匪劫掠商旅,荼毒百姓危害。
懇請官府鼎力支持賈瑞剿撫之策,並將寺中歷年積攢的香火錢傾囊獻出泰半,
黛玉,寶鋼等人居寺期間,她更以佛門祕藥爲之療傷診治,諸女對此感念不已。
這份鼎力襄助,賈瑞記在心中,願爲師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且早前賈瑞便聽寶釵說過,當今中宮周皇後,喜讀釋道經籍。
尤其在歷經艱難誕下龍嗣後,愈發潛心參禪禮佛,常往宮中佛堂靜修誦經,祈福安康。
既然皇後好讀佛典,那自己便可尋得機會,把圓慧師太這等佛法精深高人,借夏公公之手,推薦給中宮娘娘。
賈瑞隨後也提了下此事,圓慧笑道,若是中宮娘娘不嫌棄我德才粗陋,若有機緣,我願爲娘娘誦經祈願。
於慧而言,她得以爲貴人講經說法,弘揚佛道。
於賈瑞而言,他在深宮內苑又多一位強援,於己事業,亦是助力極大。
當然,一切都要建立在圓慧師太身體康健基礎上。
因此這十數日,賈瑞別無雜務,只是以自己兩世所學醫術,爲師太悉心調理,看是否能爲她延壽數,稍緩沉痾。
一番診治下來,圓慧師太身體倒是好轉許多,只是離痊癒仍有差距,需長期靜養,慢慢固本培元。
賈瑞還想起一事,紅樓中有位神醫張友士,醫道精深,疑難雜症無所不通,爲當今頂級國手。
他如今爲兒子求取功名,暫居京華,與豪門勳族多有往來。
自己若是能將張友士延請爲圓慧診治,說不定對師太病情有所裨益。
賈瑞便向師太提起此事,並說師太若是抵達神京,可以尋訪於他。
自己與他弟弟素有幾分交情,張神醫仁心仁術,見師太病重,想必不會袖手旁觀。
圓慧見賈瑞數日來不辭辛勞,如今又是一心爲她籌謀,自然感念在心,合十道:
“千戶大人慈悲濟世,仁心可鑑,對貧尼與全寺更是關懷備至,貧尼不知該如何報答。”
“此次千戶大人又要遠征太湖,貧祝願大人功業圓滿,水寨可收全功。”
賈瑞笑道:
“師太過譽了,我等俗務纏身,本就叨擾師太,師太不以爲擾,反而鼎力相助。
且此次太湖剿撫,師太不僅傾囊相助,更傳下湖中祕要,這份厚意,我實是感激不盡。
且師太本是外之人,卻一心普度衆生,跋涉千裏。
這份風骨,我深爲敬服,只祝師太一路順遂。在下日後若回神京,也願親往聆聽妙法真言。”
這話本是奉承之語,賈瑞之意是誇讚慧德行高潔,又弘法無畏,沒想到圓慧師太聽後,卻淡然一笑,合十道:
“千戶大人這句讚譽,貧實不敢當。我亦非得道高僧,只是隨緣而行,做所當做罷了。”
“大人......”圓慧念及何事,忽然看了旁邊立的岫煙一眼,溫言笑道:
“邢姑娘,你去找下妙玉,就說我吩咐的經卷抄錄,問她做好沒?
若是還沒完成,你幫她抄錄一番,這事緊要,麻煩你二人了。”
岫煙本是聰慧之人,一聽此話,便猜出師太與賈瑞有密語要說,不好留她在旁聽聞。
她不問也不想,只低眉應聲,便緩步出去,留師太與賈瑞二人在禪房。
賈瑞沒想到圓慧師太竟直問自身壽數,又見她眼神澄澈,眉目安然,顯然已看破生死,便也不再避諱,直言道:
“師太沉痾已久,元氣大損,若無我這番診治,當在今歲歲末。”
“在下醫術有限,勉力爲師太略延壽元,但病根深種,難保周全,要想康泰,還需天意垂憐。
若是明年中秋,師太仍安然無恙,那便或可續命了。”
圓慧見他直言不諱,又笑道:
“既如此,貧尼已是油盡燈枯,縱想痊癒,也只是兩可之數?”
賈瑞未置可否,其意昭然若揭,圓慧師太才平靜道:
“既然如此,貧有一不情之請,望千戶大人成全。
若是應允,便算圓了貧尼夙願。日後大人若有差遣,貧尼自會在佛前爲大人祝禱。
此事對貧尼而言,或許艱難,但對大人這等聖眷在握的貴人而言,卻非難事。”
賈瑞見圓慧師太神色懇切,知其絕非虛言試探,便也肅然道:
“師太既然坦誠相詢,那我必以誠相答。
雖說不敢輕諾,但師太不妨先說所求之事,若是情理之中,不違道義本心,我自會竭力相幫。”
賈瑞不是輕易被情分綁架之人,他雖然佩服師太德行,但也要看所行爲何。
“自然是分寸之內,不敢逾越本分,”圓慧師太垂目合十,沉靜道,“我徒兒妙玉,性子孤潔,亦有些目下無塵,雖說佛緣深厚,卻十分難容於世。”
“前番蟠香寺遭劫,她與大人,還有林姑娘,史姑娘等貴客,多有言語衝撞之處。”
賈瑞心中已然猜到幾分,卻不顯露,只淡然笑道:
“妙玉姑娘性子高潔,亦是本真性情,我雖敬重,卻不敢叨擾其清修,因此素無往來。”
賈瑞對妙玉,其實並沒太多好感。
如若不是她是金陵十二釵之一,他可能也就是記住一個名字罷了。
畢竟他身邊不缺優異女子,她們或情深義重,或嬌柔端莊,或赤心烈膽,可謂衆美兼備,分毫不缺。
賈瑞實沒必要因爲妙玉是金陵羣之一,就非要迎臭臉而上,這是小男人的漁色做派,他不屑爲之。
圓慧師見賈瑞說的隨意,沉吟半響,忽抬眸直視,又道:
“貧尼今日臨終所託,便是希望若貧尼身故京華。
妙玉孤懸異地,大人能念及此番結緣之誼,日後多加庇護??這便是貧尼唯一的執念。”
“哦?”
賈瑞並未立刻答話,只含笑看着圓慧師太,沉默片刻,方纔緩聲道:
“師太對妙玉姑娘,當真是師徒情深,而我與師太一見如故,承蒙你這般信重,既如此託付,我自然盡力爲之。”
他話說得客氣,卻留了餘地。
“盡力”二字,輕描淡寫,到底能盡幾分力,卻沒說死。
圓慧師太何等通透,怎聽不出其中分寸?
她心中明鏡似的,賈瑞品格雖遠高於常人,但既然是活於紅塵中之人,總不能指望他非要爲不相幹之人赴湯蹈火。
妙玉性子孤介,與賈瑞素無深交,能得他一句“盡力”,已是看在自己這番相助情分上。
圓慧本知此事艱難,但想起妙玉身世,想起她與妙玉那番割捨不得的緣分,實不捨得就此放棄。
總歸要盡力試試罷。
畢竟妙玉的母親……………………………
她輕嘆一聲,忽而合十道:
“大人肯應下,便是貧尼的福氣。”
“只是有一事,要向賈大人說明,貧尼與妙玉這孩子,並非單純師徒緣分。”
賈瑞聞言,倒是好奇,道:“願聞其詳。”
圓慧師太凝視賈瑞片刻,目光垂落道:
“貧尼幼時,亦是蓬門小女,家有父母幼妹,雖清貧無依,亦得幾分天倫之樂。
奈何天降饑饉,舉家逃至姑蘇,父母染疫,雙雙亡故於道旁,曝屍荒野,無棺無槨。
是妙玉的外祖父母,見之不忍,命家僕收斂我雙親屍骨,又收留我姊妹二人爲婢,給妙玉之母,彼時待字閨中的陳家小姐使喚。
“陳家待我姊妹甚厚,視若半女,言明待我姐妹年長,便放還良籍,許以妝奩嫁人。
孰料數年後,陳家老夫人忽染沉痾,族中亦頻遭不順。
寺中老住持言,需府上出位小姐,剃度出家,代發修行,爲家族祈福消災。
族中耆老力主此議,然陳鄉紳夫婦愛女心切,如何捨得掌珠落髮?正當爲難之際......”
圓慧師太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悲憫與決然:
“是貧尼,爲報陳家收斂雙親,活我姊妹之大恩,自請代陳小姐出家,且非代發修行,乃徹底落髮爲尼,永絕塵緣。”
賈瑞聞言,一時默然不語。
這故事平淡敘述下,藏着驚心動魄的犧牲,原來是一個少女,爲報恩情,斬斷紅塵,青燈古佛。
“陳家感我至誠,厚待於我,更善待我幼妹,將其妥善安置。”
圓慧師太繼續道:“貧尼既入空門,心無旁騖,或有些微佛緣,更蒙老住持悉心栽培,數十年寒暑,竟也重振了這香寺。
妙玉,便是陳家小姐的女兒,亦是貧尼昔日恩主的外孫女。
她父母早逝,族中親眷凋零,近支唯有一位遠在西南爲官的叔父,餘者皆是疏族。
豪門大戶,人情薄如紙。一個父母雙亡,無兄弟扶持的孤女,守着些許家財。
大人當知,若無強援庇護,那些親戚侵吞產業,逼嫁謀財乃至更不堪之事,絕非虛言。”
賈瑞緩緩點頭,禮法森嚴,卻難掩人性之惡。
一個失親孤女,在宗族面前,多是待宰羔羊。
妙玉那拒人千裏的孤傲,或許正是對這冰冷世情的一種絕望自保。
“妙玉通曉經史,深諳佛理,天資穎悟遠勝貧尼當年。
只是她.......太過年輕,未經世事磋磨,性子便顯得孤拐了些。”
“此乃貧尼畢生唯一牽掛,若貧尼此去神京,身登極樂,妙玉孤懸異地,望千戶大人念及香寺此番結緣之誼,日後多加庇護。
她雙手合十:“大人前番所託引薦中宮之事,貧尼自當竭盡全力,爲大人結此善緣功果。”
禪房內一片沉寂。
賈瑞聞言,便相這圓慧師太原來是妙玉家數代交好,故而如此貼心託舉。
既然如此,倒也能理解。
庇護妙玉,於他如今身份地位,不過舉手之勞,只是那株帶刺的?外梅,未必領情。
“師太慈心,令人動容。”
賈瑞終於開口,語意清晰道:
“既是師太重託,瑞應承便是,若師太康泰,妙玉師父隨師太修行,自是最好。
若有不測,她願繼續清修,我可爲其尋京城清淨大寺安身。
若她另有他想,只要不違律法人倫,我亦願助其一臂之力。
RE......"
賈瑞忽而話鋒微轉,又帶着絲現實考量:
“然,師太亦知妙玉師父性情。我縱有庇護之心,亦需她稍加配合。
若她執意抗拒,處處作梗,便是佛陀再世,也難渡無緣之人。
此中關節,還望師太北行前,能爲其開解一二。”
圓慧師太聽賈瑞應允,眉宇間憂色稍解,露出真切笑意:
“阿彌陀佛,千戶大人金諾,重於泰山,貧尼感激不盡,妙玉處,貧尼自會緩緩勸導,必不令大人爲難。”
賈瑞見而笑道:“師太大德大智,我感佩不已,也祝師太神京之行,既普佛法,又得康健。”
圓慧笑道:“自願如此。”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復又看向門外方向,溫言道:
“還有那位邢姑娘……………”
她又要和賈瑞說到邢岫煙。
此時禪房外,廊廡之下。
邢岫煙並未走遠。
原來她尋了一圈,妙玉禪房內未見其人蹤影,踟躕片刻,復又折返。
她本想向師太叩門覆命,忽聞內裏隱約傳來“妙玉”,“庇護”,“北行”等字眼。
岫煙心中好奇頓生,腳步不由得放得更輕,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多數聽不甚請,只隱約聽到:
“......妙玉孤懸異地......多加庇護……………”
"............MREN…......”
“............"
聽到提及自己名字,岫煙正待再聽仔細些,忽聞旁邊竹叢中“簌啦”一聲輕響。
卻是隻貓兒跳過,她驚訝中轉頭,卻見妙玉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數步之外的迴廊轉角處。
妙玉正手中捧着卷經書,眸子清亮又含愁,正在不遠處打量着自己。
岫煙心頭微驚,面上卻依舊鎮定,扮做不知何事發生,迎上前去:
“原來姐姐在這裏,方纔師太吩咐我尋姐姐,問那楞伽經可抄錄好了?若未竟,讓我幫你。”
妙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緊閉禪房門,聲音清泠如玉磬:“師父在見客?你在這是?”
“是,賈千戶大人正與師太商談.......想是太湖剿撫的軍務。”
岫煙不躲不避,看着妙玉審視目光,絕口不提自己聽到何事。
妙玉聞言,並未追問,其實她心思全然不在岫煙之上,只是望向禪房低低道:
“師父身子......此番北上千裏......”語未盡,憂思已溢於言表。
恰在此時,禪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賈瑞與圓慧師太並肩而出,陽光灑落,映照二人神色,師太面帶釋然寬慰,賈瑞則是一貫的沉穩從容。
邢岫煙與妙玉連忙上前行禮。
“師父。”妙玉的目光全在圓慧師太身上,並未多看賈瑞。
岫煙忙應:“師太,賈大人。”
賈瑞頷首回禮,目光掠過妙玉時並無停留,彷彿只是尋常,隨即落在垂首立的邢岫煙身上,暗暗頷首。
圓慧師太見狀心中一嘆,但只含笑對妙玉道:
“玉兒,隨我進來,有些北上之事需與你細說。”
妙玉應了一聲,隨後師太又向賈瑞說了幾番祝願的話,便讓妙玉扶着自己入內。
此時室外,只餘賈瑞與岫煙二人,岫煙還未說話,賈瑞忽道:
“方纔師太於禪房中,對姑娘讚賞有加。”
賈瑞當年讀紅樓時,就頗欣賞岫煙性子,此時含笑鼓勵道:
“師太言姑娘蘭心蕙質,待疾盡心,更難得粗通醫理藥性,是個有心的。
他日若有機緣去往神京,不妨隨家人多往舍下走動,我家中人自會妥帖接待。”
他略一停頓,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
“醫道一途,博大精深,姑娘既有此天分,當勤加研習,精益求精,藝不壓身,日後總有施展之處。”
岫煙雖是穩重多思性子,但有生以來,除了圓慧師太外,少有人如此鼓勵她,一時驚訝,忙斂衽深深一福:
“多謝大人提點,小女愧不敢當,定當謹記大人教誨!”
“舉手之勞罷了,還是姑娘自尊自愛,待事持之以恆,此等心氣,令人佩服。”
賈瑞鼓勵數句,因爲還有軍務處理,也不再多言,便行離開。
廊下,唯剩岫煙一人獨立,微風拂過,吹動西素淨裙裾。
她怔怔望着賈瑞身影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曾爲師父煎藥,也曾爲寶釵姑娘擦拭傷處的手指。
方纔賈瑞那番話,猶在耳畔迴響????“藝不壓身,日後總有施展之處”。
一般從未有過的,帶着暖意與希冀的激流,悄然湧上心田,沖淡了寄人籬下的悽惶,也蓋過了方纔驚悸。
自己還是能做點事情的......
隨後數日,賈瑞來往蘇州知府府邸,經黛玉,寶釵,湘雲三人牽線搭橋,也得以見到祁彪佳與蘇州衛指揮同知,操江御史。
他神色肅然,開門見山:
“三位大人,太湖水寨犯漕運,劫掠商旅,滋擾州縣,百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朝廷早有清剿之意,只是山高水遠,鞭長莫及,如今我奉旨巡查江南,恰逢此事,願爲前驅,爲朝廷分憂,爲百姓除害。
此次調動兵力不多,僅需蘇州衛水師配合佈防,震懾匪衆,況且......”
賈瑞目光銳利如鷹,語氣帶着隱隱暗示:
“京中多位大人亦關注江南治安,此次若能順利招安,於三位大人政績亦是大功一件。
日後吏部考績,必有裨益,於仕途大有好處。”
親族情分扯着,利益誘惑吊着,京城關注壓着,地方士紳期待着。
三位官員對視一眼,心中已有定計,終是頷首應允。
操江御史負責協調水師佈防,封鎖太湖要道。
蘇州衛提供戰船與兵士支援,擺足威懾之勢。
蘇州知府祁彪佳則坐鎮府衙,處理後續文書事宜,上下聯絡。
賈瑞又向金陵有司與神京御前,言明蘇州之事,做好事前備案,事後安置。
在這數日期間,妙玉師徒已然北上,寶釵湘雲各有分工。
黛玉則與夫人保持密切聯絡,每日遣紫鵑或晴雯遣人傳遞消息,既報平安,亦及時反饋府中動向。
閒來無事,她便與寶釵等,陪着祁夫人等蘇州官宦夫人,談論琴棋書畫,女紅針黹之事。
才女相聚,自然常有會心共鳴之處,彼此情誼,相較往日,更加篤厚。
而蘇州水師密佈於太湖沿岸,排兵佈陣,戰船林立,旌旗招展,鼓聲震天,只待號令一發,便要蕩平水寨,肅清湖患。
建新三年,九月五日,蘇州知府官邸後宅,清風小築。
軒窗半啓,庭前金桂碎影篩落棋枰,暗香浮動。
黛玉與寶釵隔着一方楸木棋秤對坐,素手拈子,黑白二色如星羅布陣。
黛玉執白,指尖一枚雲子懸而未落,秀眉微蹙。
寶釵端坐如蓮,執黑應戰,見黛玉凝神長考,便執起青瓷盞啜了口茶,盞底與檀木棋罐輕輕一碰,發出清泠微響。
棋盤上,黑子已隱隱連成蒼龍之勢,白子左支右絀,幾處要衝皆被寶釵先手佔定。
“姐姐這鎮神頭下得凌厲,倒顯得我處處受制呢。”
黛玉雖略居下風,卻毫無氣餒之色,只展顏一笑,將白子敲在邊角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上,又笑道:
“勝負未定,焉知這步閒棋,不是倒脫靴的伏筆?不到最後一刻,誰又知其中勝敗呢。”
寶釵莞爾,知道黛玉本就是好強心性,如今又多了幾分自信雍容,氣質愈發出塵。
按常理而言,她該故意相讓,彰顯黛玉手段,體現自己態度。
但寶釵更知黛玉脾性,她在好強背後,又更是自尊自愛,自己若是刻意相讓,反倒顯得虛僞矯情。
?則贏得光明,輸則輸得坦蕩。
因此寶釵該如何便如何,只用黑子緊隨其後封住白棋氣眼,正想開句玩笑。
卻聽珠簾輕響,紫鵑已緩步而入,行至黛玉身側,壓低聲道:
“姑娘,外頭有消息遞進來。”
黛玉指尖白子倏地一頓,懸在半空,抬眼望向紫鵑,心念電轉:
“莫非是哥哥太湖之事有音訊?”
“抑或是父親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