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九月十五,仲秋,姑蘇城外玄墓山,層林浸染,碧空如洗。
殿內香菸嫋嫋,都察院御史林海之女林黛玉,凝神靜氣,虔誠上香。
初秋總有幾分寒意,黛玉今日着了件白色交領綾襖,外罩緙絲梅花比甲,下系松花色百褶棉裙,青絲綰起間,鬢邊卻了簇新採白菊。
她本就是極愛花之人,此時花容玉貌兩相歡,襯得愈發身姿如柳,眉目似畫,斂容肅立,端方雅靜。
紫鵑捧着香盒立一旁,晴雯則候在稍遠處,另有香寺兩位留守的姑子垂手靜候。
殿內肅穆,只聞衣衫窸窣與祝禱低語。
黛玉拈起三炷清香,對着莊嚴佛像盈盈下拜,心中默禱,親人安康,家宅安寧。
禮畢,一位老尼上前,雙手合十,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林姑娘孝心虔誠,神佛必佑林老爺福壽康寧,姑娘萬事順遂。’
黛玉欠身還禮,隨即又道:
"
“前番師太在此駐錫時,多蒙垂青照拂,這寶剎原是我祖宅桑梓之地的古寺,端的是佛門清淨去處。
家父日前聞得寺中欲修葺寮房,添補法器,已應允從揚州撥下香油紋銀,權當聊表寸心。
另有南邊新貢的上好檀香棉布,一併供奉佛前,也好濟師父們日常之用。”
那老尼聞言,面露驚喜與感激,忙又深深一躬:
“善哉,林老爺與姑娘真真是菩薩心腸,如此厚賜,小寺上下感激不盡,定當日日爲老爺姑娘誦經祈福,虔心迴向。
寺中亦會爲林老爺在佛前供奉長明燈,祈願林老爺官體康泰,福澤綿長。
如有林氏族中子弟在姑蘇應試或有需幫襯處,只要言語一聲,寺中當備下清淨齋房,供其溫書靜養。”
她身後另一位年輕些的姑子也跟着合十行禮,臉上亦是歡喜。
黛玉笑而回應,言罷,眸光不經意間流轉,望向寺後蜿蜒而上的青石小徑,似想起什麼,道:
“我記着這後山之上,有一處絕佳所在,登臨其上,可將太湖風光盡收眼底,今日天色晴好,既已到此,不知可否煩勞引路,容我登高一覽?”
老尼忙應道:“姑娘好記性,確有此景緻!便請隨貧尼來。”
說罷,示意年輕尼姑在前引路,自己則恭敬地在黛玉身側略後處陪同。
晴雯與紫鵑何等伶俐,一聽此言,便知姑娘心意。
晴雯快嘴,低笑一聲剛開口,話未說完,便被紫鵑輕輕扯了下袖子遞了眼色。
晴雯會意,立時收聲,笑嘻嘻地一左一右緊跟上黛玉。
一行人出了寺門,踏上山徑。身後不遠處,跟着幾位身形健壯的男子,爲首的正是賈瑞留下的親衛頭領賈珩。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時刻掃視着周遭山林小徑,石階拐角,手下人亦步亦趨,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既足以守護周全,又不至於過分逼近失了禮數,令閨閣千金不便。
黛玉回頭瞥見他們神情緊繃的樣子,不由得莞爾。
她對晴雯輕聲吩咐:
“去跟珩大哥說一聲,此地清幽,想是無礙,讓他們不必這般辛苦跟着,自去尋個陰涼處喝茶歇歇腳便好。”
晴雯轉身步履輕快跑到賈珩跟前。
賈珩聽得是黛玉的意思,臉上露出明顯爲難,對着晴雯拱手低語了幾句,晴雯又跑回來,對着黛玉眨眼回稟:
“姑娘,珩大爺說啦,瑞大爺臨行千叮萬囑,護衛之責重於泰山,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們就在遠處跟着,絕不擾了姑娘清興,若姑娘有何差遣,只需呼喚一聲,立時便到。”
黛玉聞言笑道:“既如此,那由他吧,瑞大哥也是過於謹慎了。”
紫鵑在旁抿嘴笑道:
“瑞大爺待姑孃的心意,自然是頂頂重的,姑娘嘴上說他謹慎,心裏怕是......”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黛玉輕啐一口,霞飛雙頰,晴雯卻湊近一步,俏皮接道:
“紫鵑姐姐說得在理,可惜瑞大爺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又是整頓那些歸順的水寨兵丁,又要和那些官老爺們周旋應酬。
可憐見的,忙得陀螺也似,便是偶爾來知府衙門,也只在前頭談公事,哪得空......”
她故意頓了頓,道:“進來見我們姑娘一面?”
黛玉笑道:“你編排的話倒是一套一套的,他自有他的正事要辦,縱使.......想着差人報個平安,便已是......難得了,何苦拿這些沒要緊的話去煩擾他?”
紫鵑看着黛玉雖嗔實喜的模樣,心底澄明。
她比晴雯更早服侍黛玉,更深知姑娘心思的蛻變。
如今的姑娘,確乎沉穩了許多,那份牽掛仍在,卻不再是焦慮急迫,而是篤定信任。
知其平安,知其心意,姑孃的心便定了大半,又何必急於一時一刻。
她笑着打圓場道:“晴雯這張嘴,是該撕一撕,姑娘說得是,瑞大爺辦的都是緊要大事,哪裏分得開身?平安便好。”
晴雯正待再說,卻見前面引路的年輕尼姑好奇地頻頻回首張望,忙住了口。
黛玉亦收斂了神色,隻眼底笑意一時難以散盡,紫鵑望着,心中莞爾。
山路漸陡,林木愈深,青苔爬滿石階,松針鋪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衆人拾級而上,約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處天然形成的巖石平臺突出於山崖之上,四周古松虯結,視野極是開闊。
“姑娘請看,便是此處了。”老尼引黛玉至臺邊。
黛玉凝眸望去,心絃撥動,站於此處,眺望太湖,湖面如碧玉,豁然鋪陳,錦繡江南。
仲秋時節,湖水色澤並非盛夏濃翠欲滴,而是帶着幾分澄澈澹澹青碧。
波光粼粼,反射秋陽,碎金耀目,水天相接,幾點帆影如豆,在極目之處緩緩移動,更添一絲寂寥遼遠。
湖風又帶着水汽撲面而來,吹拂起黛玉額前碎髮,渺渺茫茫之際,襯得這天地愈發壯闊空靈。
此情此景,令黛玉只覺連月來縈繞心頭的些微煩悶,也被這浩蕩湖風吹散無形。
她靜靜佇立,感受這份浩渺沉靜,忽而讚歎道:
“真真是包孕吳越,好一派壯闊氣象。”
那年輕尼姑聞言,忍不住接口道:
“阿彌陀佛,姑娘說得是呢,前些日子太湖裏鬧水匪,弄得人心惶惶,連帶着山下集市都不安穩,漁船都不敢走遠。
那時節,便是這湖光山色再好,看在眼裏也覺得愁雲慘霧,哀聲遍野。”
老尼也輕嘆一聲:“誰說不是,幸得天恩浩蕩,又有能臣良將,此番一舉蕩平水寨巨寇,擒拿首惡,招安數千好漢子,保一方平安。
前幾日大軍凱旋,路過山下集鎮,那旌旗招展,將士威武的場面,貧尼幾人恰在集上採買,親見了,真是威風凜凜,百姓們無不拍手稱快呢。”
晴雯在一旁聽得與有榮焉,忍不住插話探問:
“師父可曾看清那領頭將軍是何模樣?是不是位身挺拔,眼神......呃,極有威勢的?”
她差點脫口說出賈瑞的特徵,幸而及時剎住。
年輕尼姑笑着感慨道:
“那時擠在人羣后面,只遠遠瞧見旗幟和高頭大馬,人頭攢動,哪裏分得清哪位是領頭的將軍?
只覺着那些兵士都精神得很,盔甲亮,比從前見過的官兵強上許多,都是好男兒”
晴雯促狹一笑,打趣道:
“聽師父這話音,莫不是動了凡心?瞧人家是好男兒,那還在這蟠香寺裏伴着青燈古佛作甚?不如還俗嫁人去吧!”
那小尼姑霎時間羞得滿面通紅,如同熟透的蝦子,低着頭只顧雙手合十,連連唸誦佛號,窘迫得恨不得鑽入地縫。
老尼見狀,忙先呵斥了年輕尼姑一句妄語失儀,隨即又對晴雯賠笑道:
“姑娘說笑了,她年輕不知事,言語冒失,貴人莫怪。只是......姑娘有所不知,便是出家,也自有出家的清淨。
這世道,做姑子有寺裏供奉,規規矩矩唸經禮佛,做些法事,縫補,也算有條活路,不至飢寒交迫,任人欺凌。
雖說清苦些,卻也......安穩。”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與看透世情的滄桑:
“如今這光景,便是想剃度入寺求得一個安穩,也不是人人都有這福分的。每年不知多少貧苦人家想把女兒送來,寺裏也得量力而行,不是想收便能收的。”
黛玉一直認真聽着老尼姑這番話,尤其是那句想出家亦非易事,心中驀然一沉。
她想起一路行來所見市井百態,想起父親作爲鹽政御史所面臨的各方傾軋。
黛玉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只是往日深居閨閣,所見所感終究隔了一層,如今親身經歷了剿匪安民之事,又聽到這來自佛門卻直指塵世的嘆息。
心中那份對疾苦的認知,驟然變得清晰而深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紫鵑察言觀色,見黛玉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知她心有所感,便適時開口道:
“師父說得是,各有各的緣法。如今好了,太湖水患既平,商路暢通,漁樵安生,百姓的日子也能安穩些。
你們蟠香寺香火想必也會更旺,更何況………………”
她看向黛玉,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敬意:“此番能成事,也多虧了我們姑娘從中牽線搭橋。
若不是姑娘與知府夫人乃是表親,代爲引見,又多方籌措資助糧餉鋪面,那水寨招安之事,豈能如此順遂?
便是師太上京,姑娘亦在知府夫人面前爲貴寺說了不少好話呢。”
老尼姑和年輕尼姑一聽,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望向黛玉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崇敬。
她們原只道黛玉是官家小姐,來此禮佛上香,施捨財物已是善舉。
誰知這位看似弱不禁風,清雅如仙的林姑娘,竟在平復太湖巨患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中,扮演瞭如此重要的幕後推手。
“阿彌陀佛!”老尼姑肅然起敬,對着黛玉深深一拜,幾乎觸及地面:
“竟是姑娘在背後操持,貧尼真是肉眼凡胎,有眼不識泰山。
姑娘......姑娘真真是女中豪傑,活菩薩轉世,功德無量。”
年輕尼姑也慌忙跟着深深行禮,眼中滿是震撼與欽佩。
黛玉被她們誇得赧然,連忙虛扶道:
“師父快請起,折煞我了。”她略帶嗔意地看了紫鵑一眼,怪她多言,只笑道:
“我不過是藉着親戚情分遞個話兒,又幫着湊些糧餉使費罷了,真正在前頭拼命的,是那些將士們,他們才當得起功勞二字——”
她聲音忽輕了些,方道:“便再有深謀遠慮的,若無將士們浴血,終究是紙上談兵。’
老尼姑起身,連聲稱是,但感慨之情溢於言表:
“姑娘過謙了,話雖如此,可貧尼活了這把年紀,也知曉些世事。
許多事,下面的人有心去做,上面沒人點頭,沒人幫襯疏通,那就萬難做成。”
她似是想起了塵封舊事,臉上露出追憶與無奈:
“就說這太湖匪患,幾十年前也不是沒人想動,可結果如何?前方將士再勇猛,架不住後方掣肘扯皮,糧餉不濟,功敗垂成………………”
她猛然意識到這等議論官府朝政的話乃是忌諱,忙住了口,雙手合十,連誦佛號掩蓋: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貧尼一時糊塗,胡言亂語,姑娘切莫當真。”
黛玉聽至此處,眼睫倏地抬起似驚鴻一瞥,隨即化作清淺嘆息:
“師父這話...倒比那些聖賢書更醒人。”
老尼姑見黛玉神色鄭重坦然,並無半分怪罪之意,清眸中反而透出一種超越年齡明悟與通透,心下稍安,不禁暗歎這位林姑娘心胸氣度,實在不凡。
黛玉再轉頭望向眼前浩渺的太湖。
此刻湖光山色依舊絕美,但落入她眼中,卻又添了新的意蘊與分量。
這平靜的湖面下,曾藏着多少兇險與民生疾苦?
那招安歸順的數千人,連同他們的家眷,未來的生計如何穩妥?
朝廷的恩賞,地方的安置能否落到實處?官府承諾的商路暢通,湖匪絕跡,又是否能長久?
她想寫些什麼,但不是傷春悲秋的婉約詩詞,而是如範文正公岳陽樓記那般雄闊深遠的篇章。
直抒胸臆,言志載道,談那治國安邦當以愛惜民力爲本,論那爲政之道貴在識人善任。
這念頭一起,新奇又大膽,連她自己都覺着詫異。
一絲自嘲的笑意隨即掠過角:
黛玉心中暗忖:“偏我是個閨閣女兒,若學男子寫什麼安民策論,怕不要被人笑癡了?”
然而這念頭只是一閃,俄而她又揚起臉,眸中碎光浮動:
“寫便寫了,橫豎總有一人看得懂,解得其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