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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六):黛玉,紫鵑,平兒,寶釵,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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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新六年秋,平兒踏進這座府邸時,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

彼時賈瑞剛封了一等子爵,府中上下百十號人,自然有需要調理之處。

黛玉雖學中饋,卻因年輕,又懷身孕,許多事不便親爲。

平兒來了,便如溫玉落入石堆。

她不爭不搶,卻事事分明。

頭一日便請了賬本細瞧,翻了三日,把那些陳年爛賬理得清清楚楚。

有管事婆子虛報花銷,她不當面揭穿,只在下回支領時笑吟吟道:

“上回的賬還對不上呢,媽媽先清了舊賬,再來領新的罷。”

那婆子臊得滿臉通紅,回去把多報的銀子乖乖吐了出來。

自然也有倚老賣老之輩,有個跟賈瑞祖母有交情,仗着昔日情分,有些拿大耍威風。

紫鵑想要發落,但顧慮自己根基未穩,恐惹物議,卻是平兒知道那婆子底細甚深,笑道:

“你是管銀錢賬目的清淨人,這等醃臢潑才的髒事,由我來打這個頭陣。”

隨後平兒不動聲色,先拘了那婆子兒子問出實情,又當衆請出親賜的家法,打了那婆子二十板子,追回了歷年剋扣的銀兩,一併攆出府去,一府震驚。

有人曾經有過榮府經歷的,偷偷對同來的人說:

“這個平姑娘,有當初榮府那璉二奶奶的手腕,但沒她的狠戾,比她更圓融,還更得人心呢。”

自此府中上下皆知,這位平兒姑娘看着和氣,心裏卻有一桿秤,誰也別想糊弄。

婆子之間有些小性子,她也從不偏幫。

有一回兩個婆子爲了一匹料子爭起來,一個說許了她的,一個說先來後到。

平兒去了,也不斷誰是誰非,只說:

“這匹料子我收着,另尋兩匹好的來,一人一匹,可使得?”

兩人都沒了話說。

事後她悄悄把那匹料子裁了兩條帕子,一人送了一條,說是“好東西大家分着用才香”。

這般處置,兩邊都服氣,也沒人覺得委屈。

她待下人也好。有個小丫頭打碎了花瓶,嚇得跪地直哭。

平兒問明瞭是不小心,便笑道:

“哪個不摔東西?下回小心些就是了。”

又拿出自己的體已銀子補了賬。那小丫頭後來成了她屋裏最得力的人,逢人便說平兒姑孃的好。

可該得罪人時,她也從不含糊。

有個婆子仗着是曾經服侍過黛玉的老人,偷拿庫房的東西,被平兒查出來,二話不說回了黛玉,當場攆了出去。

那婆子哭天喊地求情,平兒只淡淡道:“媽媽在府裏這些年,該得的體面一樣不少,可規矩是規矩,壞了規矩,誰也保不住。”

從此闔府肅然。

黛玉看在眼裏,心裏越發倚重她。

那些自己不便出面的事,不好開口的話,交給平兒,總能辦得妥妥帖。

建新十年,朝廷變故陡生,黛玉南下襄陽,平兒二話不說,便跟了去。

那一路兵荒馬亂,車馬顛簸,她鞍前馬後,亦有章法。

到了襄陽,府中百廢待興,她又從頭做起,把散了的僕婦重新聚攏,把爛了的賬目重新理清。

黛玉在前頭應付各路來人,她在後頭把一應瑣事料理得滴水不漏。

那些年賈瑞在外征戰,府中諸事全壓在黛玉身上,而黛玉身上那些擔子,有一半是平兒替她扛着的。

這便是平兒。

只是有一樁事,平兒心裏藏着,卻從不說出口。

那就賈瑞雖將她納爲侍妾,可那些年他在神京的日子本就不多,即便回府,也多半在黛玉處留宿。

後來戰事喫緊,他常年在外,平兒不善軍務,便一直留在後方替黛玉管着府裏的事。

從建新六年到建新十六年,十年光景,兩人在一起的夜晚,加起來怕也不到五十天。

因此平兒至今沒有懷下子嗣。

在此時此世,對一女子而言,沒有子嗣,便像屋無樑柱,即使再得寵受封、風光體面,卻總歸心裏空落,底氣不足。

對此她從不多提。

只是有一回紫鵑無意間提起,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能跟着娘娘,替娘娘分憂,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倒是府裏孩子,多半受過她的照料。

那些孩子見了她,都親親熱熱,有許多比對自己生母還親近幾分。

她也樂意帶他們,常說:

“孩子們鬧些纔好,不鬧的倒叫人擔心。”

這話說得淡,卻透着股說不出的熨帖。

去年,也就是建新十五年,賈瑞晉封漢王,開府建牙,王妃之下設側妃、夫人。

黛玉想到平兒。

那日她把平兒叫到跟前,道:

“這些年你跟着我,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心裏都有數,這回封夫人,你莫要推辭。”

平兒性情謹慎,果然推辭,黛玉還要再說,王妃的長子,十歲的賈苻忽然從屏風後轉出來,規規矩矩給平兒行了個禮,朗聲道:

“先生前日教了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平姨娘這些年替母親分憂,勞苦功高,正是大任之兆。

苻兒求平夫人,就應了母親罷。”

平兒一怔,看着這孩子一本正經的模樣,眼眶便紅了。

她還是應了。

封號是黛玉取的,喚作“安平”,取的是安守本分、平和從容之意。

平兒位列第三夫人,與紫鵑(安和)、香菱(靜慧)共掌王府內務。

紫鵑管銀錢賬目,香菱理文書典籍,平兒學着府裏上下使喚人。

三人各有職司,配合默契,把偌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竟沒出過半點差池。

黛玉常說:“有她們三個在,我便什麼心都不用操了。”

這日黛玉先見了幾位大臣,隨後便把紫鵑和平兒請了進來。

要商量進神京的大事。

十年功成,到了收官之際。

二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紫鵑一身藕荷褙子,平兒穿着銀紅襖子,安安靜靜。

她們先向黛玉行了禮,雲雀早倒了茶來,一人跟前放了一盞。

黛玉寒暄數句,就笑道:“王爺信上說,大軍不日便要進京了,這一去,怕是要長住神京,再不能像從前這般四處奔波。

紫鵑接過信細細看了一遍,忙笑道:

“這是天大的喜事,王爺這些年鞍馬勞頓,如今總算要正位神京,咱們也能跟着...鬆快鬆快了。”

平兒也點頭道:“王爺信中說的這些事,娘娘得提前預備起來,神京不比我們這裏,規矩大,人情多,裏裏外外都要格外小心。”

黛玉點頭:“正是這話,我叫你們來,便是要商議這事,千頭萬緒,我們又有的忙呢。”

紫鵑笑道:“娘娘只管在前頭應付那些大人先生,後頭這些瑣屑,有我們三個呢。”

平兒也道:“紫鵑姐姐管着銀錢,香菱姐姐管着文書,我管着府裏上下使喚人。這幾個人在一處久了,進了也不過是依樣畫葫蘆,出不了差錯的。”

黛玉看着她們,心裏熨帖,笑道:

“有你們在,我便什麼心都不用操了。”

紫鵑道:“娘娘只管放心,我們三個在一處這些年,早成了左右手,哪裏還需吩咐?心照不宣罷了。”

平兒也笑道:“紫鵑姐姐的賬目從不出錯,香菱姐姐的文書分門別類,我不過是跑跑腿、傳傳話,最是省心。”

三人正說着,紫鵑忽然想起一事,笑道:

“對了娘娘,明日史妃,想請您去她那裏聚聚,前些日子她身子不快,這幾日服了藥好多了,說是感謝娘娘前幾日去看她。

又說什麼節快到了,她這段日子病殃殃的,都沒好好過,這回一定要好好鬧鬧娘娘。”

文昭夫人是湘雲,封號爲文昭,位列側妃第四。

按禮制,側妃多是帶封號稱呼,例如湘雲封號爲文昭,便是文昭夫人,寶釵封號爲賢懿,便是賢夫人,寶琴封號昭逸,便是昭逸夫人。

但紫鵑與湘雲都是極熟悉的人,在黛玉面前黛玉稱呼湘雲,也稱呼爲史妃,大家一聽便知。

就像稱呼寶釵,寶琴姐妹,大家俗稱大薛妃,一爲小薛妃。

這都是私底下稱呼的,若是明面上,卻是不能如此。

還是叫做賢懿夫人或者昭逸夫人。

且側妃不能稱呼爲娘娘,只能稱呼爲夫人,只有王妃,方是娘娘。

黛玉聞言,知道湘雲意思,忍不住笑道:“這雲丫頭,既然是她請,那我便去。

她這個人,外頭看着大大咧咧,心裏卻比誰都明白,明日你們替我預備些好茶好點心,她愛喫的松子瓤、桂花糕,一樣不能少。

她那裏佈置也得費心,她素來喜歡敞亮,別弄得太拘束了。”

紫鵑應了,隨後看了平兒一眼。

平兒心知肚明,只笑道:

“紫鵑姐姐還有話要跟娘娘說罷?我先去外頭看看茶點預備得如何了。”

說着便起身往外走。

雲雀也極有眼色,讓幾個小丫頭退到廊下,只自己守在一邊。

屋裏只剩了黛玉和紫鵑。

紫鵑往前坐了坐,忽而道:

“娘娘,今日柳夫人那邊傳了信來。

黛玉眉頭微動。

柳夫人說的是柳如是,封號“明慧”。

跟她們又不一樣,她是常年跟着王爺的,學着王爺身邊那支照鑑司下面一支暗衛。

她性子清冷,素來與人保持距離,便是對黛玉也是客客氣氣、不遠不近。

她能主動傳信來,必是有要緊事。

紫鵑道:“柳夫人說,這次大軍南徵又北上,糧草輜重能支應得開,全虧了兩位薛妃。

尤其是小薛妃,這些年經營南方貿易,積累了大筆銀子,又打通了南洋、東瀛幾條商路,這次光是糧草就籌措了不少,還從海外弄來槍炮。”

王爺高興得什麼似的,親口說小薛妃之功,當有厚賞。”

黛玉靜靜聽着,紫鵑又道:

“薛妃那邊也沒閒着,她坐鎮應天,把江南那些讀書人安撫得服服帖帖,還刻了新書,把前朝那些遺老遺少都找了過來。

聽說有幾家書院的山長,如今都願意出來替王爺做事了,王爺說,這是文治之功,比打一場勝仗還難得。”

黛玉聽罷,明白這意思,沉默片刻,才道:“柳夫人可還說了別的?”

紫鵑搖頭:“她那性子,娘娘也知道,客客氣氣,卻也傲氣得很,這回能傳信來,已是破例。

她說的是公事,便不會再多提旁的。”

黛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她這人,心裏有主意,她傳這個信來,是關心我,這份情,我記下了。”

紫鵑笑道:“誰不知道娘娘在王爺心中的位置?誰也替代不了,只是薛家那兩位姐妹,也確實能幹。

薛妃娘孃的兒子聰慧過人,小薛妃娘孃的才華更是出衆,她們姐妹又是同氣連枝。

一門兩姐妹,卻是顯赫的緊。

王爺又欣賞她們的才氣,柳夫人久在王爺身邊,多多少少會留意些,但她心裏還是想着娘孃的,所以才特意傳這個信來。

只是......”

紫鵑忽而微頓,說起一樁舊事:

“當年燕窩的事,我可一直記得,總覺得不對。

黛玉聞言,沉默一會,才笑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你還記得?”

紫鵑道:“娘娘寬宏大量,可以不記得,我卻要記得。”

黛玉輕笑道:“我哪裏有什麼寬宏大量?不過是記性不好該。

記得的,偏記住了。該忘的,又偏忘不了。”

紫鵑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臉上浮起一層薄紅,輕聲道:“我明白了。”

“娘娘常說一句話——您和王爺從不相疑,娘娘信王爺。’

黛玉微微一笑,又道:

“這固然是一理,可還有一......”

她停頓了好一會,才幽幽道:

“我信我自己。”

“信自己是本,疑他人纔是末,可如今這世道,本末倒置的多了,我也只好守着自己的本。

紫鵑怔怔望着她。

原來是這樣。

眼前的娘娘與記憶裏那個愛哭愛鬧、多愁善感的林姑娘,已然判若兩人。

紫鵑想起舊事,低聲道:

“娘娘如此,我真是歡喜。”

“我十三歲跟着娘娘,那時候娘娘還在榮國府,夜裏睡不着,我便陪着說話。

這些年看着娘娘從閨閣弱質,一路走到今天獨當一面...我這顆心,不知怎生歡喜纔好。”

黛玉聽她提起舊事,心中也想起許多事,但她只笑道:

“那時候我是愛哭的性子,眼淚常常一夜一夜地流,倒累你熬幹了嗓子,爲我唱曲解悶。”

紫鵑也笑了,眼淚卻還掛在腮邊:

“我那時候也不過是個毛丫頭,哪裏會唱什麼曲兒?不過是哄娘娘開心罷了。”

黛玉輕輕握住她的手,笑道:

“可我也不覺得那時候是錯的。無非是年少,總有不懂事的時候,只是經歷得多了,方纔更好。”

“我們把該做的事都做好了,對方即使是鐵石心腸,我們也有底氣,何況......”

她目光落在燭火上,只見燈芯閃爍,她睫毛輕顫,才幽幽道:

“薛妃和我的事,你原是知道的,寶琴妹妹...我也信她,我們姐妹的情分,原不是那些外人能揣度的。”

紫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

“娘娘說的是,這話我不多說了。”

“我這就去安排,明日晚間的宴席,保管讓湘雲側妃滿意。”

黛玉點頭,紫鵑便起身告退,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正低頭喝茶,燈影映在她側臉上,輪廓柔和。

紫鵑心裏一暖,輕輕掩上門,去了。

紫鵑走後,雲雀這才笑道:

“娘娘方纔那話,倒讓我想起前兒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來。”

黛玉接過茶,挑眉看她:“什麼故事?”

雲雀把茶盞放在黛玉手邊,笑道:

“戰國策裏有個故事,說鄒忌問妻,妾、客,自己與城北徐公誰美。

要說他美,妾說他美,客也說他美。

後來見了徐公,才知道自己不如。

他便悟了,妻是愛他,妾是怕他,客是有求於他。

娘娘方纔說我信我自己,我便想起這個,旁人說什麼,都不如自己心裏明白。”

黛玉被她逗笑了,拿指尖點着她的額頭道:

“你倒是會聯想,平常叫你讀書,你總說頭疼,這些雜書倒看得多。”

雲雀嘻嘻笑道:“還不是向娘娘學的?娘娘素日不也最愛看這些雜書?”

黛玉想起當年偷看西廂記的光景,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雲雀輕聲說,“娘娘該歇息了。”

黛玉點點頭,由她伺候着卸了銀環、換了寢衣。

雲雀把燈芯撥暗了些,又替她好被角,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燭火微弱,在帳子上投下朦朦朧朧的光。

黛玉闔上眼去,許多記憶流入夢境之中。

她恍惚又回到了,建新三年,那個在揚州的秋雨夜晚。

當天深夜,黛玉突然收到急信,自己的父親,將要從泰興返回揚州。

且父親信上說,他要帶着自己,去趟金陵城。

按下這頭功成名就,眷屬和鳴的熱鬧,且表當年揚州秋雨、閨閣待字的前緣。

正是:漢府燈昏千裏夢,揚州雨冷十年心。

黃粱未熟渾如昨,舊事依稀到眼前。

欲知當年林如海如何攜女入金陵,那賈瑞又是怎樣一番際遇。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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