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城十餘日後,姜聞一行人已至宜州邊界。
尚未落下遁光,一般灼熱乾燥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衆人低頭望去,皆是心頭一沉。
但見下方大地,目光所及之處,盡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赤黃之色。
土地乾裂,龜裂的紋路如同巨獸爪痕,縱橫交錯,深不見底。
河流早已斷流,只剩下乾涸的河牀,裸露着灰白的石頭。草木盡皆枯死,只剩下些焦黑的殘骸在熱風中搖曳。
官道旁,田野間,隨處可見森森白骨,有人形,亦有牲畜的,有些甚至來不及掩埋,便被風沙半掩,透着無盡的死寂與荒涼。
更有那望不到頭的難民隊伍,如同螻蟻般在龜裂的大地上艱難蠕動,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彷彿只是憑着本能向前挪動。
這與不久前天洲那水草豐茂,宛若仙境的景象,簡直是天壤之別。
姜聞按下遁光,落在一處高地。他走向一個癱坐在枯樹下,嘴脣乾裂出血的老者,遞過一囊清水。
老者先是驚恐,待看清姜聞神色溫和,才顫抖着接過,貪婪地飲了幾口,隨即不住磕頭:“多謝仙長,多謝仙長!”
“老丈,宜州爲何會變成這般模樣?”姜聞扶起他,沉聲問道。
老者渾濁的眼中流出淚水,聲音沙啞:“仙長有所不知啊......自是一年前,天降血雨,整整下了三日!那雨水腥臭粘稠,落在身上如同火燒。自那以後,這宜州的土地就一日幹過一日,不管怎麼澆水都不行,井也幹了,也
BUT J ......"
他捶打着胸膛,悲憤道:“官府也請過仙人來做法,鄉老們也湊錢祭祀過龍王爺、土地.......可都沒用啊!莊稼種下去就死,顆粒無收......餓死的人,千千萬萬,數都數不過來......好多村子、城鎮,人都死絕了,成了空城、
鬼城啊!”
旁邊一個稍微年輕些的難民補充道:“我們想去天洲條活路,可那天洲山脈險峻,我們這些餓得走不動的,哪裏翻得過去?水路也早就不通了,到處都在打仗......聽說西邊春鳳城還在收找難民,施捨粥飯,我們......我們
這是拼死往那邊去,就看能不能活到地方了......”
美聞默然,取出一些易於存放的乾糧分給周圍的難民,引得一片感激涕零。
回到衆人身邊,姜聞面色凝重,看向姜素:“此地赤地千裏,怨氣沖天,絕非尋常天災。你可能感知到根源何在?”
姜素聞言,閉上雙眸,周身一股難以言喻的縹緲氣息散發開來,她彷彿與腳下這片乾枯的大地連接在了一起。片刻後,她緩緩睜眼,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怒意:“非是天災,乃人爲。地脈被人以邪法抽離、污穢,生機斷絕,
方有此劫。”
“什麼?!”丹辰聞言,勃然變色,臉上盡是怒容,“竟是人爲?何人如此喪盡天良,造此無邊殺孽!若叫我抓到,定要將其碎屍萬段,以告慰這萬千冤魂!”
姜聞眼神波瀾不驚,不再多言。
他伸出右手,指尖泛起朦朧清光,依照紫微斗數之法,連連掐算推演。
星宿軌跡、地脈流向、劫氣匯聚之點......無數玄奧信息在他心間流轉。
片刻後,他指尖清光一定,驟然指向西方,正是那難民所說的春風城方向!
“災劫之源,便在彼處。”姜聞聲音低沉道。“這等抽地脈之法,也算得上是拜神會的手段了。若是沒猜錯的話,宜州災禍與他們脫不開干係。走,去春風城看看,這拜神會,究竟在搞什麼鬼。”
衆人再次駕起遁光,朝着西方疾馳。越靠近春風城,下方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難民也越多,如同百川歸海般,掙扎着湧向同一個方向。
及至近前,只見一座灰黃色的城池矗立在赤地之上,城牆斑駁,卻有着異樣的喧囂。無數難民擁堵在城門內外,排着長長的隊伍。而在城門處,搭建着數個粥棚,一些身着黃袍袍袖口繡着扭曲神像圖案的人,正在忙碌地施捨
着稀薄的粥水。
這些黃袍人一邊施粥,一邊高聲宣揚着:
“入我聖教,得享永生!”
“皈依天尊,脫離苦海!”
“唯有信仰,方能得救!”
他們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力,許多麻木的難民在接過粥碗時,眼神中竟真的煥發出一絲近乎狂熱的希冀。
姜聞與白鏡、丹辰、姜素交換了一個眼色,各自收斂氣息,混入了難民隊伍之中。他們刻意顯露出幾分疲憊與虛弱,但那份迥異於常人的根骨與氣度,還是很快引起了拜神會教徒的注意。
一個看似頭目的黃袍教徒走了過來,目光在姜聞和白鏡身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二人,根骨不俗,可是遭了災的修行者?”
姜聞故作沙啞道:“逃難至此,修爲盡廢,只求一口飯喫。”
那教徒滿意地點點頭:“好!入我聖教,不分貴賤,只要有誠心,天尊自會賜福。喝了這碗淨心湯,便是我兄弟,隨我去覲見天尊,可得超脫!”
他遞過來幾碗渾濁的,散發着淡淡異香的湯藥。
姜聞神識微動,便察覺其中蘊含着微弱的迷魂草與惑心花的成分,能讓人心神放鬆,易於操控。
美聞等人假意接過,以巧妙手法遮蔽,看似飲下,實則將湯藥化於無形,隨即模仿着周圍難民逐漸變得麻木的眼神和動作。
那教徒見狀,更加滿意,引着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羣,走向城內一處戒備森嚴的巨大石制建築。
這建築形似廟宇,卻透着陰森之感。
進入其中,景象令人心驚。內部空間極大,彷彿將山腹掏空了一般,是一個巨大的洞窟。
洞窟內昏暗無光,只有牆壁上插着的火把跳動着幽綠的光芒。成千上萬的難民擁擠在這裏,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
他們個個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如同提線木偶般靜靜地坐着或站着,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汗臭、絕望以及那股淡淡的異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那教徒將姜聞幾人引到洞窟深處,指着前方一個幽暗深邃,不知通往何處的巨大洞口,聲音帶着狂熱與敬畏:“前方便是聖窟,乃天尊降臨之地。你等在此靜心禱告,待時辰一到,便可得見天尊真容,獲得無上恩賜!”
姜聞目光掃過那深邃黑暗的洞口,又看了看周圍無數麻木呆滯的面孔,心中冷意更盛。
這拜神會,竟是以救災爲名,行此操控人心,聚集生魂的邪祟之事。
這宜州赤地千裏的慘狀,恐怕與這所謂的聖窟和那位“天尊”,脫不了干係。
我是張鐵,生在宜州河邊村,家裏有爹孃,兩個哥哥和一個妹妹。若在太平年月,守着幾畝薄田,日子雖清苦,倒也安穩。
可一年前那場血雨毀了一切。
莊稼枯死了,河牀乾裂了,爹孃餓死在炕上,大哥去逃荒再沒回來,二哥爲搶半塊麩餅被人活活打死,小妹......小妹病得只剩一口氣,我親手埋了她。
村裏人能逃都逃了,逃不動的,都化作了路邊白骨。我成了孤零零一個,像野狗一樣在赤地裏遊蕩。
我去過天洲邊境,那山太高,我爬不過去。我也想過南下,可到處是亂兵和妖怪。我挖過草根,啃過樹皮,跟野狗搶過腐肉。
爲了活命,我什麼都幹過。我偷過賑災棚裏發黴的米,也幫過路商隊扛過貨,甚至給一夥佔山爲王的匪徒當過眼線??他們給我一口喫的,我幫他們盯梢落單的難民。
我知道這是作孽。每次看到那些被匪徒搶走最後一點糧食的可憐人眼中的絕望,我就想起死去的爹孃和妹妹。
夜裏,他們的臉和那些絕望的眼睛總在我眼前晃,我睡不安穩。
後來匪窩被一夥人端了,就是那些穿着黃色衣袍的拜神會的人。他們沒殺我,那個領頭的教徒說我眼神裏有股狠勁兒,是塊材料。
他給了我一個白麪饃,那是我一年多來第一次喫到糧食。他說,跟着他們,有飯喫,還能活得像個人。
我就這樣進了拜神會。
他們讓我在春風城的粥棚幫忙,後來讓我去“開導”新來的難民,讓他們心甘情願皈依天尊。
我見過他們給難民喝下那種渾濁的淨心湯後,人就變得麻木聽話。我也隱約聽說過,有些“誠心”的教友會被帶往“聖窟”,去接受“天尊的恩賜”,再也沒有回來。
我知道這不??。每次看到那些原本還有一絲生氣的人,喝了湯後眼神變得空洞,我心裏就像被針扎。
但我能怎麼辦?離開拜神會,我立刻就會餓死在這赤地裏。會里的頭目和幾位大哥對我不薄,給我喫穿,讓我在這亂世有了個棲身之所。我只能告訴自己,閉上眼,堵上耳,活下去。
直到這天,我在粥棚見到了那幾個人一一那個青衫人,還有他身邊那個銀髮藍眸的女子。
他們雖然也穿着破爛,但那股氣度,藏不住。一個黃衣教徒也注意到了他們,親自去招攬,給他們喝了湯,帶他們往聖窟深處走去。
那一刻,我心頭莫名一跳。我知道,拜神會可能惹了不該惹的人。
我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解脫,或許......這喫人的日子終於要到頭了?
但隨即又是害怕,會里的頭目和那幾位待我還算可以的兄弟………………
我跟着隊伍,走在昏暗的聖窟裏。
兩邊是密密麻麻,眼神麻木的教友,空氣中瀰漫着那股熟悉的異香和絕望的味道。我按了按懷裏,那裏有一張皺巴巴的黃符,是前幾天一個快死的老乞丐塞給我的,他說能闢邪。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握着它,心裏似乎踏實點。
領頭的黃衣教徒在聖窟最深處停下,那裏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模樣古怪的神像??它有許多手臂,懷中似乎抱着什麼扭曲的東西,在搖曳的火光下閃着詭異的光。
“此乃誅邪驅魔賞善罰惡天帝!”那教徒張開手臂,聲音狂熱,“天尊慈悲,賜爾等脫離苦海,往生極樂!"
他命令我們將帶來的祭品??幾頭瘦骨嶙峋的牲畜,抬到神像前。
然後,他開始敲擊一個黑色的木魚,誦唸起拗口的經文。所有人都跟着跪下,麻木地唸誦着。
我跟着跪下,低着頭,趁人不注意,將懷裏那張黃符悄悄塞進了石壁的一道縫隙裏。
我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或許只是想給這黑暗的地方,留一點別樣的東西。
那教徒誦經完畢,示意屠夫動手。一頭可憐的羊羔被拖上來,刀光一閃,鮮血噴濺,染紅了神像的基座。
籠子裏那些即將被作爲祭品的孩童嚇得瑟瑟發抖,發出壓抑的哭泣。我別過頭去,不敢看。
然後,那羊羔的屍首被扔進了神像底座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死寂中,從那洞口深處,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嘎吱??嘎吱??”
是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呲啦??”
是皮肉被撕扯的聲音。
一聲聲,如同惡鬼進食,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那裏面是什麼東西?”我身邊一個同樣跪着的教友聲音發顫,帶着無法抑制的恐懼問道。
我也抬起頭,望向那黑暗中傳來咀嚼聲的洞口,渾身冰涼。
這一刻,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參與的,根本不是什麼救贖,而是將人推向更深地獄的邪惡。
我看着那尊詭譎的天尊像,看着狂熱的黃衣教徒,看着周圍麻木的教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或許,我早就該死了。和爹孃、哥哥妹妹一起,死在赤地裏,也好過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