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聞所化的狼妖,四足方纔踏入那望月城地界,周身籠罩的猩紅血霧便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來。
一股陰冷、暴戾、充斥着無盡怨憎的煞氣,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試圖刺破皮毛,鑽入骨髓,侵蝕神魂。
此陣專克人之靈智,若是尋常修士,只怕頃刻間便要心神失守,被這煞氣同化,淪爲只知殺戮的怪物。
然而姜聞心念微動,體內《黃庭經》自然運轉。
氣海之中,金丹運轉。
周身百脈關彷彿化作了周天星辰,自行流轉,散發出中正浩大的道門清光。
那侵襲而來的煞氣觸及這清光,便如冰雪遇陽,紛紛消融退散,無法侵入其分毫。
他穩住妖身,舉目向內望去。這一看,縱然他道心堅定,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城內,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繁華都城的景象?
但見長街之上,空空蕩蕩,死寂得可怕。
店鋪洞開,貨物散落一地,卻無半個人影。車馬停滯在道路中央,彷彿時光驟然凝固。
唯有地面上,牆壁上,那已然凝固發黑的斑斑血跡,以及隨處可見的破碎衣物、散落骸骨,無聲地訴說着此地曾經歷過何等慘絕人寰的屠戮。
而更令他愕然的是城池上空。
原本應是天空的位置,此刻已被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雲霧所取代。
那血海緩緩翻湧,內裏彷彿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掙扎,在嘶嚎。
千百萬亡魂的嘯叫聲匯聚成一股實質般的音波,無休無止地衝擊着這片天地。
血雲之中,隱約可見一道道扭曲的陰影穿梭,那是怨魂在極致痛苦中孕育出的邪靈。
整個望月城,已徹底化爲一座被血海怨魂籠罩的無間鬼域。
姜聞收斂起所有氣息,不僅是道門清光,連狼妖本身的妖氣也壓至最低,宛如一道不起眼的灰色影子,沿着殘破的街角悄然向內潛行。
剛繞過一處傾頹的坊市牌樓,便聽到前方傳來????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他身形一晃,隱入一處斷牆的陰影之中,凝神望去。
只見走來的是三隻剛剛化形不久的蛇妖。
當先一隻,身形高瘦,三角腦袋,一雙豎瞳閃爍着陰冷的光,嘶嘶地吐着分叉的信子,腰間纏着一條不知從何處扯來的華麗錦帶,算是唯一的“衣物”。
後面兩隻則顯得更爲矮小笨拙,一個頂着顆碩大的蛇頭,走路還有些搖擺,另一個則臉上鱗片未褪完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油綠的光澤。
“嘶......這鬼地方,煞氣也太重了,吸一口都感覺魂魄不穩。”三角腦袋的蛇妖抱怨道,聲音尖細。
“忍忍吧,大哥說了,等吞天大王完成蛻變,正式拜入那位‘帝尊座下,咱們這些最早跟隨的,少不了好處!”大腦袋蛇妖甕聲甕氣地回答,語氣中帶着討好和憧憬。
“帝尊......嘖嘖,聽說那位來頭大得嚇人,連吞天大王在他面前都只能伏低做小。”鱗片未褪的蛇妖接口,聲音帶着畏懼與興奮。
“誰能想到,我等小妖竟能攀上這等高枝?多虧了那些“仙人’幫忙,不然就憑咱們,哪能一夜之間把這千萬人的大城給……………”
“閉嘴!”三角腦袋蛇妖猛地回頭,厲聲打斷。
“大王和那些’仙人’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不想活了?小心被抽魂煉魄!”
那多嘴的蛇妖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
陰影中,姜聞眸光一凝,心中翻滾。
吞天大王?仙門相助?一夜屠城?
這望月城的慘劇看來與這所謂的妖王脫不開干係,而且背後竟真有仙門的影子。
他心念電轉,待那三隻蛇妖走過拐角,進入一條更爲僻靜的死衚衕時悄然跟了上去。
瞅準最後那隻鱗片未褪的蛇妖落後半步的時機,姜聞屈指一彈,一道細微幾乎不可見的清光沒入其腦後。
那蛇妖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神採瞬間黯淡,隨即軟軟倒地,氣息全無,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前方兩妖毫無所覺。姜聞身形如煙,瞬間掠過,同時施展變化之術,竟在剎那間化作了那倒地蛇妖的模樣,連氣息,鱗片光澤都一般無二,悄無聲息地接上了隊伍末尾。
走了幾步,姜聞所化的蛇妖故意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好奇”與“懵懂”,開口問道:“大哥,咱們這吞天大王......究竟是何等跟腳?竟有如此神通,能弄出這般陣仗?”
他說話間,已暗中運起了迷魂惑心的小法術,聲音帶着一股不易察覺的蠱惑之力。
那三角腦袋蛇妖聞言,似乎並未起疑,反而帶着幾分賣弄,嗤笑道:“蠢貨,連大王跟腳都不知道?聽好了,大王本體乃是一尊得了造化的天狗!吞日食月不敢說,但吞納這區區百萬生靈血氣,卻是易如反掌!”
“天狗………………吞天大王,果然名不虛傳。”姜聞附和着,又好奇追問。“可是......光靠大王,就算再厲害,想一夜之間把這望月城......也太難了吧?我聽說城裏原本有好些厲害的人族修士呢。”
“嘿嘿,所以說你小子見識短。”大腦袋蛇妖搶着回答,在姜聞法術影響下,他只覺得這“同伴”問得理所應當,得意道。
“大王自有貴人相助!是那些......那些自稱正......正什麼道的仙人出手,先用什麼大陣把城封了,裏應外合,才讓咱們得手的!”
正神道!
姜聞心中怒火驟然升騰,果然是這羣藏頭露尾、行事比魔道更狠毒的仙門敗類。
他強壓殺意,繼續以迷惑之音引導:“正神道?他們......他們爲何要幫我們?這滿城凡人,對他們有何好處?”
三角腦袋蛇妖此刻也受了影響,下意識地答道:“好處?哼,聽大王偶爾提及,說是爲了......爲了蘊養一位了不得的‘妖尊!這位大人,據說自稱賞罰天帝。就連咱們吞天大王,在這位帝尊面前,也不過是個跑腿伺候的下
屬!這滿城血氣魂魄,便是爲迎接帝尊降臨準備的食糧。”
賞罰天帝!好膽!
竟是爲了這等邪魔屠戮蒼生,簡直天理難容!
姜聞心中已是怒海翻波,臉上卻依舊維持着蛇妖的懵懂表情,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關於城中陣法佈置、妖王具體位置等信息。
這幾隻小妖在惑心法術之下,知無不言,雖所知有限,但也讓美聞對城內情況有了大致瞭解。
情報已足,留之無益。
姜聞所化的蛇妖眼中寒光一閃,瞬間撤去變化與隱匿。在衆蛇妖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恢復狼妖本相,並指如劍,凌空虛點。
“噗!”“噗!”
幾聲輕響,數道凝練至極的劍氣瞬間貫穿了蛇妖們的眉心,將其魂魄與生機一同斬滅。
它們甚至連一絲聲音都未能發出,便化作僵硬的屍體,緩緩倒地,隨即被周圍濃郁的血煞之氣侵蝕,迅速消融。
姜聞看也不看那正在消融的屍骸,狼首抬起,望向城池中心那煞氣最爲熾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