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一天,起伏的山丘裏有高樓拔地而起。
遼闊天空之下漂浮蒼白的鋼鐵巨雀。
海面有汽笛的轟鳴撕碎浪濤。
於是懵懂的野獸認知到??人類正在改造和馴服自然。
當荒蕪的沼澤地變成稻穗搖曳的田畝,茂密的叢林變成水泥玻璃的囚籠。
她記憶裏一切熟悉的事物都開始變得陌生。
出於生存的本能。
她接受了教廷的邀請,奔赴大洋彼岸的戰場。
大概不是爲了所謂自由或者飽餐,而是因爲......那裏是僅剩的允許她肆意傾瀉天性的土壤。
漫長的廝殺直到時間感官也變得模糊,炮火與術法的奔流在某瞬間戛然而止。
戰爭結束了。
「狼人」屹立在廢墟之上,龐大的獸形早已經千瘡百孔。
自愈的速度已經追不上傷口增加的速度了。
於是她意識到,世界又一次變得更加陌生了。
陌生到即便是怪異也必須爲此做出改變。
距離“狼”被埋進地下,已經有好些時候了。
學習着像普通的人類一樣生活,嘗試着理解和使用那些一觸即碎的物件。
林林總總的細節堆砌在一起,共同組成了獨屬於「狼人」的“生活”。
在森?的認知裏,人類總是一種孱弱至極的存在,並不比她手裏的書本或者鋼筆牢固多少,往往稍微用點力就會像齏粉一樣碎開。
至於那些能夠對「狼人」造成威脅的“人類”,經過了認知的替換與覆蓋,大概也只是徒有人形的怪物。
仔細地收斂獠牙與利爪,剋制耳朵與尾巴,避免露出非人的形象。
幾十年時間過去了,這種僞裝逐漸變得熟練。
森?成功地學會了如何像普通的人類一樣存在於這種城市裏。
而不是作爲異類遭到整個世界鋪天蓋地蜂擁而來的惡意。
浸泡在漫長的、無聊且乏味的日常,「狼人」的生活習慣愈發趨近於人類。
儘管她始終都不會把自己代入到人類的身份裏。
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所賦予她的傲慢。
她總是想着,雖然這樣的日常很無聊,但也不失爲一種生存的必要。
「狼人」在精神上的需要非常低,甚至只是靜坐在窗邊就能很快的度過一整天。
人類是爲了“生活”而生存,怪異則是爲了生存而生存,本質上的差別在於,她的內心世界也寡淡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
直到忽然的一天,一個無比特殊的人類闖進了她的視線。
名義上的“上級”,雖然有着人類的孱弱軀體,但那副血肉組成的容器裏卻封存着讓她難以遏制地感到恐懼的神祕??
於是,在安立透提出了願意接受她成爲下屬的意向,同時表露出了符合人類的慾望的瞬間。
「狼人」動搖了。
一潭死水的生活突然滋生出許多鮮明的色彩。
可以不用再辨別所作所爲的後果,完全地依賴對方的指揮,全身心地遵從主君的命令......
這是一種很新鮮,很陌生,但是又讓森?難以抗拒的感受。
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讓她產生一種擁有了同類的錯覺。
森?感激着安立透的出現,也心甘情願接受着這份從未有過的“被庇護”的安全感與歸屬感。
她一直期望着能夠徹底地行踐自己的忠心。
在魔女小姐的幫助下,原本她預想需要等待很久才能逐漸達成的目標,倒是提前抵達了進度條的末端。
雖然把身體強度控制在普通女高中生的範疇,對於森?是一種非常容易匱乏安全感的狀態。
但如果是因此可以更加地依賴安立透.......
至少此時此刻,森?正在癡迷於這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是夜。
閣樓敞開的窗外,晚櫻的花瓣朦朧着月光,營造有浪漫而迷離的氛圍。
少女含蓄婉轉的低吟揉進了魔女小姐頑皮的歡笑裏。
“櫻緒,別一直盯着看。”
“透,害羞了。”
“有廉恥觀的人類都受不了這個。”
“透,你害羞了。”小魔女複述着自己的觀點。
森?則是抬起溫熱纖細的手掌,撫蹭着小魔女的面頰。
“櫻緒,不要讓主君爲難哦。”
“哼哼哼......明明是透答應了我可以旁觀的。”
小魔女如此說着,她的聲音裏隱約也夾雜着細微的渴望,“透,我現在不想看了,可以和我一起睡覺嗎?我要被透抱着。”
在日語的語境裏,“抱”這個字眼有着更加深刻的內涵。
森?撩撥着自己略微凌亂的髮鬢,眼神愈發柔和。
她似乎絲毫沒有被小魔女打擾而覺得煩惱或鬱悶。
只是抿着嘴脣,避免發出羞恥的聲音,隨後慢慢地跟安立透分開。
森?抱起了小魔女,把她放在了安立透的懷裏。
正在森?露出了一種滿意的笑容,正準備離開閣樓去洗澡的時候。
小魔女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起。”
女孩簡短的話語讓安立透顯得格外難堪。
一個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