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面前,是一個海濱村莊。
草地就像絲絨,細細柔柔的蔓延到遠方;一座座精緻而顏色鮮豔的小屋,矗立其中;還有一條蜿蜒的小河,從房子周圍淌過。金色的陽光灑在河面上,閃閃發亮。
而更遠的地方,是一片霧氣瀰漫的森林,平坦而一望無際。大陸的另一端有什麼,根本看不清。
這油畫般的一幕,叫我情不自禁的放鬆下來。剛想讚歎我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就聽到易浦城涼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又是個古怪的地方。”
穆弦啞着嗓子答道:“嗯。”
我愣住了。轉頭望去,易浦城就站在離我們幾步遠處,雙手插在褲兜裏,直挺挺站着。下巴略略抬起,硬朗的線條透出幾分自然而然的傲慢。那雙墨黑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的狐狸樣子。
穆弦站在我身旁,臉色已經恢復如常。頭髮剛乾,顯得亂糟糟的;衣服更是破破爛爛。可被海水沖刷過的皮膚,在陽光下卻像美玉一樣柔潤白皙,襯得眉目更加烏黑動人。他的目光銳利而沉靜,也望着這些房子。
“怎麼回事?”我低聲問。
他看我一眼:“沒有聲音,也沒有人的氣味。”
我一怔:“你是說……這些房子都是空的?”
他點點頭。
我再次望去,果然十多幢房子周圍,沒有任何動靜,耳邊只有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
“老子聞到食物的香味了。”易浦城忽然改爲雙手叉腰,伸出舌頭舔了舔下脣,“不管你們怎麼想,天塌下來,老子都要去找個房子喫一頓,睡一覺。明天見。”說完他竟邁開長腿,朝最近的一幢咖啡色小屋走去。
看來我上次跟穆弦獨處過後,他也就不防備這個了。
穆弦始終盯着易浦城的背影,直到他一腳踹開屋門,走了進去。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疑冢叢生——同一個星球上,竟然有兩個相差這麼大的地方。而且居民都去了哪裏?
對了,他們一定是逃走躲避洪水了,過一段時間還會回來。
“我們也去休息。”穆弦垂眸看着我。
“嗯。”抓緊他的胳膊。
他的嘴角浮現笑意,聲音低柔:“害怕?”
是有一點不安,不過我答道:“當然不怕。這比之前的荒原強多了。”
**
毫無疑問,穆弦挑了跟易浦城直線距離最遠的一幢褐色小屋。屋前的石階看起來很老舊,應該有了些年頭。但這裏跟之前的荒原一樣乾淨,屋內屋外一塵不染,可能原主人離開沒幾天。
穆弦在地窖裏找到些燻肉、麪包、壓縮餅乾,還有酒,味道都還不錯。我們喫了一點,就找到了主臥。
原本要在陌生人的臥室過夜,我心裏還有點排斥。穆弦肯定也不喜歡,因爲推開房門的時候,他微微皺了皺眉。
但當我們站在寬闊明亮的主臥裏時,我真的非常驚喜。
很乾淨,也很溫馨。
嫩黃色窗簾隨風飄動,褐色地板光潔柔實。白色的大牀淨如初雪,甚至連牀單都沒有一絲褶皺。穆弦拿起被子聞了聞,眉頭瞬間舒展:“很好,沒有任何異味。”
衣櫃裏只有幾件男人的衣服,都有七八成新,看着很乾淨。我還找到兩套乾淨的男人睡袍,很寬大,看起來跟新的沒什麼兩樣。
“這裏真不錯。”我對穆弦說,“獲救之後,我們好好感謝一下這裏的主人。希望他們別生氣。”
穆弦點點頭:“去洗澡。”
“你先去。你有潔癖。”
他微微一怔:“原來如此。”
我忍不住笑了,他眼中也閃過笑意:“等我。”
我心頭一動,點點頭。他走進了浴室。
淅淅瀝瀝的水聲傳來,我站在窗前,望着翠綠的村莊發呆。易浦城那幢房子看起來安安靜靜,估計那傢伙現在已經酣然大睡了吧。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響了,我一轉身,就看到高高大大的站在那裏。
一如在荒蕪之地時,每個華燈初上的夜晚。在只有我們倆的房間,不許任何人打擾的世界裏,他洗淨那充滿力量的修長身軀,暗沉着雙眼,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的心陣陣悸動,忍不住踮起腳,輕輕吻了吻他。他的眼神越發幽深,聲音也低啞了幾分:“華遙,我們……”
“我先去洗澡。”剛邁出半步,手臂被他抓住,黑眸沉沉望着我。我被他瞧得臉頰有點發熱,他卻已經鬆開了我,臉上浮現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笑意:“去吧。”
我覺得自己臉皮已經變厚了不少。可此刻他一個簡單的表情,居然讓我心跳快得不可思議,低頭紅着臉,快步進了浴室。
不過疲憊了幾天,泡一個熱水澡實在太舒服了。雖然明知他在等,我還是軟軟的不想動,熱氣氤氳間還打了瞌睡。清醒過來的時候,水都溫了。
我趕緊起身,穿上一件睡袍,有些期待而激動的走出去。
臥室裏安安靜靜,只有清風拂過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穆弦赤條條的躺在牀正中,雙手放在身側,烏黑的眼睛緊閉着,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已經陷入了沉睡。而那隻小獸,也乖巧的耷拉了下來。
望着他安靜而俊美的容顏,我的胸腔慢慢被一種柔軟的情緒填滿。
他其實……累壞了吧。
給他蓋好被子,在他身旁躺下,把他的一隻胳膊拿過來,輕輕枕上去,閉上眼就是天昏地暗、香甜無邊。
***
嫩黃色的窗簾,被晨曦染成金燦燦的黃色。空氣中飄來花草和河水的氣味,這個早晨安靜美好得就像夢境。
“再睡會兒。”穆弦輕聲在我耳邊說。
“他怎麼辦?”易浦城說今天要匯合。
可穆弦大概以爲我在擔心易浦城這個隱患,頭也不抬的淡淡答道:“今天找機會。”
我明白他是要找機會殺了易浦城,沉默片刻,摟着他的脖子說:“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跟你活着離開這裏。你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
他抬起烏黑的眉眼看着我,目光幽深,面頰微紅。我知道他是被我的話感動了,心裏一甜,也有些心跳加速。
“對了,我跟你說過的,易浦城能夠模擬人的外貌。萬一他哪天恢復記憶,扮成你或者我怎麼辦?我們定個暗號。”我說。
“我不會被騙,我能聞出你的氣味。”
我想也是,於是說:“那萬一咱倆不小心走散又遇到,我就問你‘我們能從這裏出去嗎’,你回答‘天氣很好’。”
他微微一怔,笑了,點點頭。我也笑,兩人安靜下來,一時都沒有說話。
我想了想,覺得應該跟他說點以前的事,也許能幫助他恢復記憶。就柔聲說:“我十五歲的時候,你在一條小溪旁窺探我偷拍我。拍了一千五百多張照片。那條小溪又寬又清澈,旁邊還有一棵大樹……”
“嗯。”
“你教我開過機甲,黑黑大大的一隻,足有五層樓高;你第一次陪我買衣服,是去的荒蕪之地第一商廈……”
我絮絮叨叨說了起來,他安安靜靜聽着。不知不覺,我在他懷裏睡着了。只是隱約感覺到他的吻一直在我臉頰上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