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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 殺凌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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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明晦並不想殺乙休,但如今事態緊急,沒時間跟他掰扯糾纏。

況且未來他師父或者合沙道長若是真的下界來,乙休也會跟隨師門一起與自己爲敵,現在殺了他,將來也會少一個強敵。

乙休的實力着實很強...

管明晦立於靈柩天界中央海面之上,足下踏着一葉青蓮,蓮瓣微綻,幽光流轉,映得他眉宇間寒霜未消,眸底卻似有千重火海翻湧不息。海風捲起他玄色道袍,袍角獵獵如旗,袖口金線繡着七盞倒懸魔燈,燈焰忽佛忽魔,明明滅滅,正是心燈本相所化之符紋。他右手虛按胸前,掌心浮出一方三寸小圖——萬神法相圖,圖中混沌翻騰,山河初現,鐵城山已沉入左下角,如島浮元氣;太嶗天懸於右上,雲霧繚繞,劍氣森然;而靈柩天尚在圖外,僅餘一道灰白裂隙,如未愈之創口,邊緣絲絲縷縷逸出黑氣,正是燃燈老魔斷開通道後殘留的“界痂”。

他指尖輕點圖面,低喝一聲:“合!”

霎時間,靈柩天四陸震動,東南西北七塊大陸齊齊發出龍吟般的震顫,海面掀起百丈巨浪,浪尖竟凝而不散,化作無數金鱗蛟首,張口吞吐梵音——那不是佛號,而是他新敕封的《無量光王佛根本真言》,字字如釘,鑿入地脈。七座燃燈古佛廟轟然崩塌,金磚碎裂處,並未揚起塵煙,反浮起層層疊疊淡金色蓮花,蓮心一點紫青燈焰,悄然點燃。火焰無聲蔓延,所過之處,佛像熔爲液金,卻在落地前凝成新的法相:三目八臂,頂戴日輪,手託寶珠、金幢、蓮臺、燈盞、弓箭、鈴鐸、金剛杵、降魔杵,面相慈悲而眼含雷霆,脣角微揚,似笑非笑,正是無量光王佛本尊初相。

空陀禪師踏蓮而至,手中須彌佛珠粒粒生光,低聲誦:“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話音未落,忽見那新佛相左眼瞳仁深處,竟有一絲暗紅血紋一閃而逝,如毒藤攀附琉璃。他心頭一凜,合十再拜,卻未開口,只將佛珠緊握,指節泛白。

無名禪師自海霧中踱步而來,袈裟染着鹹腥水汽,袖中滑出一枚青銅古鏡,鏡面蒙塵,卻映不出他面容,唯見鏡中翻滾着七盞魔燈虛影,燈焰正由金轉青,青中透黑。“神主,”他聲音平緩如潮退,“靈柩天信衆千萬,願力如海。你以真言改易信仰,固可速成根基,然此界衆生,千年供奉燃燈,心念早已與佛相融,譬如根深之樹,驟然移栽,縱施甘霖,亦恐傷其本元。”

管明晦側首一笑,笑意未達眼底:“無名師兄此言差矣。樹若久植腐土,根已爛盡,豈能再汲清泉?燃燈所授,不過是‘獻祭’二字——教人割肉飼魔,剜目供燈,以子嗣魂魄爲薪,以國祚運數爲油。此非佛法,乃食人之法。我今拔其朽根,換以新壤,縱有陣痛,亦是活命之藥。”他袍袖一拂,海面驟然裂開一道百里長縫,縫中浮出一座殘破金殿,殿內千尊燃燈佛像盡數傾頹,每尊佛首皆被一道紫青雷痕劈開,裂口之中,鑽出細若遊絲的青藤,藤上結着米粒大小的金色佛果,果皮尚未全熟,已隱隱透出血色。

“你看,”他指尖一引,一縷青藤纏上空陀禪師腕間,“此藤名‘覺妄’,乃心燈焰煉化願力所生。燃燈信徒之虔誠,實爲恐懼所裹之糖衣;剝去糖衣,內裏全是怨毒、絕望、不甘。這覺妄藤,專吸此等陰質,結成佛果,待成熟時,果核便是純澈願力,再無一絲雜滓。我非奪其信仰,乃是替他們……吐出嚥下的毒。”

空陀禪師垂目,見腕上青藤微微搏動,竟如活物心跳,而那未熟佛果表皮血色漸淡,透出溫潤玉光。他默然良久,終將佛珠遞出:“請神主賜予覺妄藤種,貧僧願攜七位師弟,在靈柩天七陸廣植此藤,建七座‘醒心塔’,助衆生滌盪心垢。”

管明晦頷首,指尖彈出七點紫青星火,落入佛珠七粒檀木珠中。珠面頓現細密藤紋,隨即隱沒。他轉身望向北方海天交界處,那裏黑雲壓境,雲中隱有雪峯輪廓起伏,正是都芒撕裂雪神天遁走所留界痕。“鐵城山老魔雖帶走西方十一境,卻漏了一處——雪神天與靈柩天之間,本有一條‘冰髓古道’,乃上古寒魄凝成,連通兩界地脈。都芒倉皇撕界,未曾徹底斬斷,只餘一線藕絲。”他屈指一彈,心燈躍出掌心,燈焰暴漲,化作一條百丈紫青火龍,龍首昂揚,直撲北天黑雲。火龍撞入雲中,竟不焚雲,反將雲層凍成剔透玄冰,冰面浮現蜿蜒銀線,正是那條冰髓古道!

“追!”管明晦袖袍鼓盪,身形已化虹光掠入冰道。空陀禪師等七僧緊隨其後,蓮臺託起,梵唱聲起,音波所至,冰道兩側凝出朵朵冰蓮,蓮心燈焰搖曳,照亮幽邃寒徑。

冰道盡頭,並非雪原,而是一座懸浮於虛空的孤峯。峯頂積雪皚皚,卻無半分生機,雪下埋着無數白骨,骨骼晶瑩如玉,關節處嵌着細小金燈——正是雪神天修士被燃燈老魔煉化的殘軀。峯腰處,一座冰窟洞開,窟內盤踞着三十六具冰棺,棺蓋掀開,棺中並非屍骸,而是三十六團旋轉的暴風雪,雪渦中心,各懸浮一枚拳頭大的雪晶,晶內封印着都芒的三十六道分神。

“好個都芒!”管明晦冷笑,“撕界遁逃,竟還佈下這‘雪魄分神陣’,欲借冰髓古道地脈之力,將分神養成本命化身,待日後捲土重來。”他心燈一晃,燈焰倏然分作三十六縷,如靈蛇鑽入冰棺。剎那間,三十六團暴風雪齊齊爆開,雪晶碎裂,分神哀鳴未絕,已被燈焰裹住,拖入心燈內焰之中煅燒。燈芯處,三十六點雪光漸漸熔融,凝成一枚渾圓雪珠,珠內自有寒光流轉,隱約可見都芒猙獰面容。

就在此時,冰窟深處傳來一聲淒厲尖嘯!嘯聲未落,整座孤峯劇烈震顫,峯頂積雪轟然崩塌,露出下方一座巨大冰棺。棺蓋緩緩掀開,一股混雜着萬年寒氣與血腥惡臭的陰風席捲而出——棺中躺着的,竟是燃燈老魔本尊的一具分身!此身非佛非魔,頭生四角,膚覆魚鱗,雙目緊閉,胸口插着一柄斷裂的冰劍,劍柄上刻着“雪神”二字。更駭人的是,其腹腔大開,內裏空空如也,唯有一團幽藍火焰靜靜燃燒,火焰中心,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魔核,表面銘刻着九百九十九道血紋,正是萬魔變相圖的本源烙印!

“原來如此……”管明晦瞳孔驟縮,終於明白燃燈老魔爲何畏縮。這具分身,根本就是他爲自己預留的“退路”。當萬魔圖諸天被逐一攻破,他便將本源魔核藏於此處,借雪神天極寒之力封印,待時機成熟,再以分身血肉爲引,重聚法身!都芒撕界而逃,無意中撞破了這處隱祕,反倒成了爲管明晦引路的“活燭”。

空陀禪師面色肅然:“神主,此分身雖殘,魔核猶存,一旦被其重新接引諸天殘魂,必成大患!”

“不急。”管明晦抬手,五色神光自掌心噴薄而出,卻未攻向魔核,反而如絲如縷,溫柔纏繞那具殘破分身。神光所過,分身鱗片脫落處,竟滲出溫熱鮮血;四角根部,萌發嫩綠草芽;空洞腹腔內,幽藍火焰旁,悄然生出一朵潔白雪蓮。五色神光,竟是生生將魔軀往“生”之大道上拉扯!

“他煉魔,我煉生。”管明晦聲音冷冽如冰刃,“萬魔圖以‘毀’爲基,我萬神圖便以‘生’爲綱。今日,便用他這具殘軀,爲靈柩天……鑄第一座‘生息神壇’!”

話音落,心燈猛然沉入分身胸腔,燈焰與幽藍火焰交融,紫青與幽藍二色漩渦般絞纏,最終化作一種奇異的銀白光芒。光芒擴散,瞬間籠罩整座孤峯。冰棺融化,白骨生肌,雪蓮怒放,草芽瘋長……殘軀竟在銀光中緩緩坐起,雙目睜開,眸中再無魔氣,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它雙手合十,對着管明晦深深一拜,隨即化作萬千光點,融入腳下大地。

大地震顫,孤峯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琉璃高壇,壇心一盞銀白心燈永恆燃燒,燈焰搖曳,映照出靈柩天四陸輪廓——每一寸土地,都在燈焰中煥發新生。

管明晦立於壇上,萬神法相圖自袖中飛出,鋪展於天幕。圖中混沌翻湧,靈柩天界隙豁然洞開,如巨口吞納。銀白燈焰自壇心升騰,化作億萬光絲,刺入圖中裂隙。霎時間,圖內混沌激盪,鐵城山、太嶗天等諸天紛紛震動,彷彿被無形巨手牽引,齊齊向靈柩天方位傾斜、靠攏!圖中世界壁壘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間褶皺如浪翻湧,靈氣瘋狂奔流,匯成一道橫貫圖內的璀璨天河!

“成了!”空陀禪師喜誦佛號。

管明晦卻未鬆懈。他目光如電,穿透圖中混沌,直刺萬神圖最幽暗的底層——那裏,一團濃稠如墨的陰影正悄然蠕動,陰影中,七盞魔燈虛影若隱若現,燈焰忽明忽滅,分明是迷天七聖被禁制後的掙扎。更深處,一燈上人、靈柩上人等殘魂所化的九轉幡影,亦在銀白燈焰照耀下微微顫抖,幡面符文明滅不定,似有甦醒之兆。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浮現一滴血珠,殷紅如硃砂,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混沌氣息——此乃他斬殺燃燈老魔一燈法身時,自對方潰散法身中攫取的最後一絲本源魔血。血珠懸浮,滴溜旋轉,映出萬神圖內諸天萬象。

“萬神圖,非爲囚牢。”管明晦聲音低沉,卻響徹圖內每一寸空間,“爾等既入此圖,便爲圖中神祇。願爲善者,受我敕封,享香火,執權柄;願爲惡者,亦可存其本性,鎮守幽冥,司刑罰。然有一律——圖中衆生,須奉‘無量光王佛’爲萬神共主,此非強壓,乃契約定約。今日,我以本源魔血爲契,以心燈爲證,立此‘萬神盟誓’!”

血珠驟然炸開,化作漫天赤星,墜入圖中諸天。鐵城山上,王屋洞天,太嶗天雲海……所有被納入圖中的山川、城池、廟宇,乃至兇獸妖魔棲息之地,皆亮起一點赤星。赤星落地,化作一枚枚篆刻着“光”、“王”、“佛”三字的赤金令牌,沉入地脈,與山河同壽。

就在此刻,管明晦袖中忽有一物微顫。他探手取出,竟是那盞從靈柩上人手中得來的金燈。燈盞溫潤,燈芯卻無火,唯餘一點黯淡餘燼。他指尖輕觸燈芯,餘燼倏然亮起,映出一行細若遊絲的古老銘文:

【燈在人在,燈熄人滅。燈燃萬界,萬界歸一。】

管明晦凝視良久,忽然仰天長笑,笑聲穿透靈柩天界壁,直入萬神圖深處,驚起無數蟄伏神魔。笑罷,他屈指一彈,一縷心燈焰落入金燈燈芯。

“噗——”

燈焰燃起,卻非金黃,亦非紫青,而是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白光。白光升騰,竟在燈盞上方,凝成一面模糊水鏡。鏡中映出的,赫然是蜀山世界——峨眉金頂,青城山巔,岷山雪嶺……無數仙山靈脈,此刻皆被一層薄薄金光籠罩,金光之下,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符籙遊走如蟻,正是燃燈老魔早年佈下的“萬燈鎖界陣”!

原來,他從未真正逃離。那九百九十九天境,皆爲其爪牙;而蜀山世界,纔是他真正的……心臟。

管明晦笑容漸斂,白光燈焰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兩簇幽深火焰。“好啊……”他輕聲道,聲音如冰層開裂,“原來你把心,一直藏在我家院子裏。”

他收起金燈,轉身望向靈柩天浩渺海面。海風送來遠處漁村炊煙的氣息,混合着新綻雪蓮的清香。空陀禪師悄然走近,遞上一隻青玉鉢,鉢中盛滿海水,水波輕漾,映着天上初升的銀月。

“神主,”老僧聲音溫和,“此水,取自靈柩天最東之海,名爲‘忘川’。凡飲此水者,前塵舊夢,皆如潮退。”

管明晦接過玉鉢,低頭凝視水中月影。月影清澈,倒映着他眉宇間的戾氣、眼底的火焰、脣邊未散的冷笑……以及,那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緩緩舉鉢,將海水傾入心燈。燈焰“滋”一聲輕響,白光驟熾,竟在焰心凝出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月牙。

“忘川水?”他嘴角微揚,將玉鉢拋入海中,“我不忘。我要記得每一盞燈,每一道火,每一次……他們想把我燒成灰的樣子。”

海風浩蕩,捲起他袍角,獵獵如戰旗。萬神法相圖在他身後緩緩收攏,圖中靈柩天界隙已然彌合,只餘一道銀白光痕,如新愈的傷疤。而那傷疤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幽邃、更加……生機勃勃的混沌。

圖成,界定,神位初立。

而屬於管明晦的徵途,纔剛剛,在灰燼之上,開出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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