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這些後大老王終於開口了。
“當務之急是先穩住院線,彌補好人員走後留下的真空院線千萬不能出亂子,至於和華藝的恩怨暫時先不着急,以後有的是機會。”
現在時機不湊巧,加上局裏剛打過招呼...
雪還在下,窗外的霓虹被水汽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打翻的油彩。劉藝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鹽的代價》封面上那抹暗紅燙金的書名,紙頁邊緣已被她捏得微微起毛。劉師師斜倚在陳凌肩頭,睫毛垂着,呼吸勻長,大衣滑落至腰際,露出一截纖細腰線,頸側還留着方纔被吻出的淺淡紅痕——陳凌沒敢用力,只用脣瓣反覆描摹,像在臨摹一幅不敢落筆太重的工筆畫。
“你真打算把劇本改成九十年代港臺?”劉藝菲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半度,帶着剛吻過後的微啞,“上海不行麼?老弄堂、石庫門、旗袍盤扣上彆着的梔子花……”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捻起書頁一角,“可香港的雨季更黏稠,傘骨撐開時水珠滾落的弧度,和人心裏壓着的話,差不多。”
陳凌笑着伸手替她把滑落的碎髮別到耳後:“你連傘骨弧度都琢磨上了?”他指尖溫熱,擦過她耳廓時劉藝菲耳尖倏地一跳,“港臺改得動,上海反而難。九十年代港島剛回歸前那三年,殖民尾巴還在抖,中英文混雜的街牌、霓虹燈管裏滋滋作響的電流聲、茶餐廳玻璃上蒸騰的霧氣——這些全是現成的情緒容器。而上海呢?”他指腹輕輕點了點她手背,“太乾淨。梧桐葉落得整整齊齊,連憂愁都像經過熨鬥壓過,太規整,不夠疼。”
劉師師這時睜開眼,眼尾還泛着點溼漉漉的粉:“疼纔好。”她忽然坐直身子,從陳凌腿上起身,赤腳踩在冰涼大理石地上,走到落地窗前。雪光映着她側臉,輪廓清晰得像刀刻出來:“觀衆不是來聽甜言蜜語的。他們想看兩個女人怎麼把命裏最燙的火,藏進最冷的冰裏。”她回頭望向陳凌,瞳孔深處有光在燒,“你寫劇本的時候,得讓她們的每一次對視都像在刀尖上走路——多看一秒,血就多流一滴。”
陳凌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早知道劉師師骨子裏是烈酒兌冰塊,可此刻她站在雪光裏說這話,竟讓他想起當年在戛納看《阿黛爾的生活》首映,散場後整個放映廳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聲。那種沉默不是空的,是被情緒塞滿後脹裂的真空。
“劇本我下週開始動筆。”他聲音沉下來,“但有件事得先定死。”他目光掃過兩人,“拍攝期間,所有親密戲份必須在我眼皮底下完成。不是監視,是護航。”他停頓兩秒,盯着劉藝菲,“小菲,你記得《色戒》拍完後湯唯怎麼說的?她說自己花了三年才把王佳芝從身體裏摘出來。你們倆現在狀態太好——”他抬手虛按住自己心口,“好到我怕你們演着演着,分不清哪段是戲,哪段是命。”
劉藝菲正要反駁,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她瞥了眼屏幕,眉心一蹙:“媽。”
劉師師立刻坐直,下意識整了整衣領。陳凌卻沒接話,只是把劉藝菲的手機輕輕抽走,按了免提鍵。
“喂,媽。”劉藝菲聲音立刻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電話那頭劉小麗的聲音帶着剛逛完街的倦意:“我忘了問你,剛纔樓下那個穿黑大衣戴眼鏡的姑娘,是不是你朋友?我回來時看見她車停在門口,頭髮溼漉漉的……”
空氣驟然凝滯。劉師師手指猛地蜷緊,指甲陷進掌心。劉藝菲飛快看向陳凌,嘴脣無聲翕動:糟了。
陳凌卻笑了,一把將劉藝菲摟得更緊,下巴擱在她發頂,對着手機道:“劉姨,是我公司新籤的藝人,叫蘇晚。今天來談個跨國項目,順路給您帶了盒燕窩——詩詩說您最近熬夜看劇本,補補身子。”他語氣自然得像聊天氣,“她車壞了,我讓司機送她回酒店,正好順路捎詩詩過去拿劇本。”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劉小麗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哦……蘇晚啊。這名字倒像港臺那邊過來的。”
“可不是嘛,”陳凌笑得毫無破綻,“她祖籍潮汕,說話帶點粵語腔調,詩詩說聽着特別親切。”
劉藝菲渾身僵硬,可陳凌箍着她的手臂紋絲不動,甚至用拇指在她後頸緩慢打圈,那力道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她聽見自己心跳聲轟隆作響,可嘴上還是順着陳凌的話往下接:“媽,蘇晚姐人可好了,還誇您教女有方呢……”
掛斷電話,劉藝菲一拳捶在陳凌胸口:“你胡謅什麼潮汕!她普通話比我還標準!”
“所以才安全。”陳凌捉住她手腕,低頭親了親她泛紅的指節,“劉姨信‘潮汕’這個錨點——那裏出商幫、出宗族、出規矩,比‘北京’‘上海’更讓她覺得可控。”他指尖劃過她臉頰,“再說,潮汕姑娘喫苦耐勞,勤儉持家,劉姨聽了心裏舒坦。”
劉師師噗嗤笑出聲,可笑聲剛起就卡在喉嚨裏——她看見劉藝菲袖口露出的手腕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疤蜿蜒如蛇。那是十年前拍《仙劍奇俠傳》吊威亞摔斷鎖骨後留下的,當時劉小麗守在病牀前哭了三天,說再不讓她接武戲。
“你手腕上這道疤……”劉師師聲音忽然輕了,“去年《湄公河》拍槍戰戲,你明明能用替身。”
劉藝菲低頭看了看,慢慢把袖子拉下來遮住:“替身動作再準,也演不出子彈擦過耳畔時,人瞳孔裏縮成針尖的光。”她抬眼直視劉師師,“就像你演《踏雪尋梅》裏那個自殺的女教師,最後那場跳樓戲,你說過不用威亞——因爲人墜落時,恐懼是往骨頭縫裏鑽的,不是往空氣裏飄的。”
辦公室驟然安靜。窗外雪勢漸猛,風撞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嗡鳴。陳凌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到保險櫃前,拉開最底層抽屜。裏面沒有劇本,只有一疊泛黃的膠片盒,標籤用鋼筆寫着《藍宇》《春光乍泄》《喜宴》——全是華語同性題材電影的盜版碟,邊角磨損得厲害。
“我大學時偷錄的。”他抽出一盒,指尖撫過盒面劃痕,“那時候在北電錄像室刷夜,放一遍,記一頁筆記。記導演怎麼用電梯鏡面拍雙人倒影,記王家衛怎麼讓梁朝偉在雨裏轉三圈纔敢牽張國榮的手。”他頓了頓,把膠片盒推到兩人面前,“這些片子能過審的,都是把刀藏在糖紙裏。咱們這次……”他目光灼灼,“得造一把新刀。”
劉師師忽然伸手,指尖在《鹽的代價》封面上緩緩畫了個圈:“原著裏特芮絲最後燒掉所有信件。可東方人不會燒。”她抬眼,雪光映得她眸子清亮如刃,“我們會把信折成紙船,放進黃浦江。水流湍急,船沉得快,但沉之前,總要漂一段。”
劉藝菲怔住。她想起小時候和母親去外灘,劉小麗指着江面說:“你看那些船,載得越滿,沉得越快。可人活着,哪能不裝東西?”
陳凌深深吸了口氣,走到辦公桌後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加密文檔,標題欄赫然寫着《鹽的代價·東方變奏》。光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像一顆待發的子彈。
“劇本第一幕,”他敲下第一個字,“就從紙船開始。”
鍵盤聲清脆響起,窗外雪光愈盛,將三人身影投在玻璃上,融成一片晃動的暖色。劉師師悄悄伸出手,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與劉藝菲的小指輕輕相觸。那觸感微涼,卻像一道無聲的引信,正悄然燒向不可知的遠方。
與此同時,港島金像獎官網後臺,工作人員正緊張刷新着投票系統——《看不見的客人》的票數曲線在凌晨兩點突然暴增,峯值遠超《踏雪尋梅》。後臺監控屏上,一行小字無聲滾動:【IP來源:北美東部時間17:00,用戶ID:SALT_2009】。
而北京某處老式居民樓裏,劉小麗放下電話,轉身推開書房門。書桌上攤着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灣灣合拍文藝片<彼岸花>終版合同》,甲方簽名欄空着。她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上良久,墨跡終於滴落,在“乙方代表”四字旁洇開一小片深藍,像一滴遲遲未落的淚。
雪落無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