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織錦系統從永恆尋知號的艦載實驗室轉移到B棟地下層時,外層封裝箱上還殘留着穿越維度時的低溫凝霜。
陳瑜在私人實驗室裏接收了這套設備。幾名黑色守望戰士將封裝箱逐一拆解,織錦系統的核心模組在防爆照明燈下反射出精金合金特有的暗銀色光澤。
戰錘世界人類黑暗科技時代的遺產——它誕生的歲月比帝國現存的任何STC模板都要古老,在那個靈能尚未被亞空間污染、基因編輯仍是精密科學而非異端行徑的年代,克隆織錦系統被用於解決多代克隆體的基因多樣性衰減
問題。
它不復制原樣本,而是編織樣本 -在克隆過程中對供體基因進行定向編譯和重組,使每個克隆體都擁有獨特但可控的基因表達譜,從而在保留核心功能的同時間引入足夠的變異空間以供自然選擇。
這正是陳瑜需要的。
卡米諾人的基因修飾技術精確但保守,適合批量生產規格統一的克隆人戰士,不適合製造多樣性。而纖原體基因的表達水平在不同個體間的差異極其顯著。
H-2的高閾值與H-5的低閾值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訓練背景的差異,更核心的是基因層面的表達調控差異。
纖原體啓動子區甲基化程度、特定轉錄因子的結合親和力、以及纖原體蛋白在神經突觸間隙中的定向運輸效率——這些變量的組合決定了每個個體最終能調動多少原力,以及在什麼條件下觸發精神制動。
克隆織錦系統可以在不破壞纖原體基因核心編碼序列的前提下,對啓動子區序列和表觀遺傳標記進行定向重組。每一批克隆胚胎將擁有不同的表達調控配置,從而在一次實驗中同時驗證多種潛在的優化路徑。
陳瑜將織錦系統的核心模組接入實驗室的生物安全操作檯,啓動自檢程序。全息屏幕上逐行顯示出模組的即時狀態——基因編譯器、表觀重組模塊、克隆增殖適配端口,全部在運輸過程中保持了完整校準。
他隨後將卡米諾人之前送來的基因修飾技術檔案調出,將其中受精卵基因組編輯的時間參數與織錦系統的編譯流程進行交叉校準。
卡米諾人習慣在受精卵第一次分裂前完成所有修改,織錦系統的內置緩存也默認沿用了同一時間窗口準則。校準在幾分鐘內自動驗證了同步位點。
接下來是供體樣本的準備。
他從低溫樣本保存單元中逐一提取此前採集的多份人類絕地組織樣本。H-2的成纖維細胞最先被送入織錦系統附屬的基因提取模組,隨同處理的還有另外幾名已完成強化流程初期測試的絕地武士細胞系,以及一份從維達例行
維護中採集、封存備用的上皮細胞樣本。
織錦系統的供體登記面板爲每一份樣本獨立分配了加密源編號,源編號對應的原始身份信息僅留存於陳瑜的離線數據核心。
陳瑜沒有立即啓動克隆胚胎的批量編織。他的第一次操作只針對H-2細胞系中纖原體啓動子區的單個甲基化敏感位點——正是此前體外驗證中確認與精神制動敏感度存在負相關的那段序列。
織錦系統的基因編譯器定位到目標序列,表觀重組模塊將啓動子區甲基化程度從H-2的原生水平再度下調了一個梯度,然後將其插入克隆增殖適配端口的樣本間液培養區中形成一個去核卵母細胞框架。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半個標準時。
克隆增殖適配端口在植入完成後亮起綠色確認燈——第一顆攜帶下調甲基化後纖原體啓動子的人類克隆胚胎編制完畢,等待發育指令。
陳瑜將這第一份胚胎存入培養區,然後按同樣流程批量處理了另外幾份供體樣本的基因編輯。所有胚胎在編制完成後均處於未激活狀態,暫時存儲於克隆增殖適配端口的低溫區,等待同步植入人造子宮。
接下來的數日裏,他逐批完成供體樣本的處理。每一份樣本的纖原體啓動子區被編輯至不同甲基化梯度,從H-2原生水平向下逐級下調。
在最低梯度的樣本中,啓動子區幾乎完全去甲基化;在中間梯度的樣本中則保留了核心序列周圍的甲基化標記以防止過度表達引發負面效應。
不同梯度之間的差異被精確控制在同一基因座上的同一段序列中,排除了其他基因座干擾變量。
隨後,陳瑜將全部編輯好的胚胎按梯度分組,同步植入研發總局A棟後勤組此前已安裝就位的人造子宮系統。
人造子宮被安置在B棟地下層用封閉式防彈隔離間改造的專用艙內。這一組人造子宮內部嵌有多達數十個獨立發育隔室,每個隔室都連接到共同恆溫循環管路與集成式營養輸送系統。
所有隔室的溫度穩定在標準妊娠狀態設定值,隔室壁上的實時傳感器每分每秒向CIMA傳輸胚胎髮育狀態的各項微弱可變特徵數據 細胞分裂速率、端粒酶活性水平、以及纖原體啓動子區在胚胎神經管閉合階段隨時間推移
的表觀遺傳標記穩定性。
來自不同供體以及同一供體不同甲基化梯度的胚胎被隨機混排於不同隔室區域以防止批次效應對結論的干擾。
加速生長週期被設置在卡米諾標準克隆人生產流程的最低速度檔位,同時額外延長了神經系統發育階段的持續時間,以使神經管閉合階段的纖原體蛋白表達有充分時間窗完成檢測。
在常規克隆人生產中這個階段被壓縮得越短越好,但陳瑜不需要士兵,需要的是能提供可靠對比數據的發育脊線。
在隨後的數週裏,所有胚胎按預設順序依次度過了受精卵預植入期、囊胚擴展期,原腸胚形成期,進入神經管閉合關鍵窗口。
各隔室的纖原體啓動子區甲基化水平在窗口期內逐日接受檢測,數據被自動上傳至CIMA並同步推送到陳瑜主控室的日常對比界面。
他每天定時審閱各梯度胚胎的纖原體表達穩定性和發育進度,記錄下哪些甲基化梯度在神經管閉合過程中出現了去甲基化狀態不可維持的信號,哪些則穩定持續表達。
同一時期,絕地武士素材的強化流程驗證也在繼續推進。先前幾批研究級素材按H-2測試方案完成溫和刺激,表現出的穩定水平使陳瑜可以在不投入額外監管的前提下持續記錄精神制動的具體發生點。
其中大部分被安排在固定間隔期進行重複性精確刺激以逐步拆解制動觸發的分子開關;另一名與H-2閾值最爲接近的絕地被排入更進階的神經遞質微調測試,但始終未越過可能導致不可逆損傷的邊界。
下一階段需要等這幾組克隆胚胎完成神經管發育階段,並向上進入神經元快速遷移與突觸接觸精細匹配的較長週期。在這段等待期內,陳瑜繼續維持日常的絕地素材監測與纖原體去甲基化體外試驗的例行循環,同時將克隆胚
胎的實時發育數據作爲最優先關注的實驗觀察對象。
數週後的某天,CIMA在陳瑜正在審閱絕地素材的常規測試數據時,在他的主控室全息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極簡的提示框。
提示框內只有一行文字:第一批次克隆體發育成熟,已激活感官。
陳瑜從指揮席上站起來,離開絕地素材的測試數據界面,向專用培育艙走去。
專用培育艙內的燈光被調至模擬黃昏的極低亮度。一排培養缸沿艙壁整齊排列,缸體由透明覆合材料製成,內部充填淡琥珀色的營養液,營養液的溫度恆定維持在標準體溫。
每個培養缸前方都安裝有獨立的生命體徵監測面板,實時顯示缸內個體的心率、呼吸頻率、腦電波活動和纖原體濃度。
第一批上岸的克隆素體共計數十個,全部處於嬰兒階段。
他們的體態和麪容各不相同——克隆織錦系統在基因編譯過程中對調控序列進行了廣泛的重排,使得每個個體的表觀遺傳表達譜都擁有獨一的特徵組合。
有的個體擁有較深的髮色,有的則更淺;有的骨骼比例略長,有的則更緊湊。這些差異沒有影響纖原體核心編碼序列的完整性,但確保了樣本的基因多樣性足夠支撐後續的統計顯著性比對分析。
生命體徵監測面板上,每個嬰兒的纖原體濃度讀數都在穩定跳動。
數值從低到高分佈在一個極寬的區間內,最低的幾個嬰兒處於正常人類基線水平,與普通非原力敏感者無異;最高的幾個嬰兒的纖原體濃度已經突破成年絕地武士的正常波動上限。
而其中有一名——陳瑜走到那個培養缸前停下——缸體外壁的監測面板上,纖原體濃度讀數穩定在整批樣本中最高的水平線附近,遠超H-2在溫和刺激測試中觸及的峯值,接近維達在憤怒或戰鬥中才能短暫觸及的黑暗面爆發
強度。
這名嬰兒此刻正安靜地懸浮在淡琥珀色營養液中,雙眼閉合,四肢自然微曲,手指偶爾輕輕握攏又鬆開。腦電波監測顯示他正處於與成年絕地深度冥想相同的腦電波低頻偏移狀態- 一不是被迫的靜滯,是自發的。
他的神經系統在沒有任何外部引導的情況下,自行進入了絕地幼需要數年訓練才能觸及的冥想深度。
CIMA在全息屏幕上將這名嬰兒的纖原體啓動子區甲基化梯度標註爲“啓動子完全去甲基化,纖原體表達水平達到設計預期上限”,同時附註了另一行小字——精神制動結構未隨纖原體高表達自動形成。制動通路仍在,但制動
觸發的分子開關與高纖原體表達並不捆綁。
換句話來說,這個嬰兒生來就具備成年絕地武士的纖原體表達水平和觸發原力的先天條件,卻沒有天生被預設精神制動。
他是這個銀河系中第一個被基因編輯定向培育出的克隆原力敏感者。
陳瑜將整批克隆素體的初步評估數據整理歸檔。歸檔完成後,CIMA在主控屏幕上推送了一組橫向對比數據:以前一批被收錄的絕地學徒平均纖原體濃度與培養缸中這批嬰兒的平均值進行同年齡基線比對,差距顯著。
纖原體表達水平可以在胚胎階段被精確控制,這是實驗的首要結論。精神制動的形成不依賴於纖原體高表達,這是第二個更關鍵的結論。
絕地訓練體系通過數千年反覆強化的抑制迴路,在被這批胚胎繞過的發育路徑中沒有自動重新構建。制動是訓練植入的,不是纖原體基因的必然產物。
在這一重要裏程碑達成的同時,陳瑜同步將部分溫和刺激測試中的絕地素材遷入培養艙相鄰的長期觀察區。所有素材的日常生理監測繼續按標準流程執行,但他目前的主要觀察焦點已經放到了培養缸中那些沉睡的嬰兒身上。
下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纖原體高表達在快速發育期是否持續穩定——以及當這批嬰兒從培養缸中甦醒後,在沒有精神制動的前提下,原力會以怎樣的方式首次自發作用於他們的意識。
嬰兒在培養缸中睜開眼睛。
沒有預警,沒有能量波動。培養缸外壁的生命體徵監測面板上,纖原體濃度讀數保持穩定,與他閉眼時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傳感器捕捉到的微弱視覺皮層波幅提示他正在接收光信號——淡琥珀色營養液在低亮度照明下的柔和折射,培養缸透明內壁上自己手指投射的細小陰影,以及缸外陳瑜機械軀體的輪廓。他的目光跟隨輪廓移動,緩慢但定
向清晰。
幾天後,第二批和第三批嬰兒的感官激活時間數據全部彙總。大多數嬰兒對光、聲和觸覺的反應模式與同年齡段的普通克隆人標準一致,但幾名纖原體濃度最高的個體——包括第一個睜開眼睛的那一名——在感官激活後的短
時間內便展現出了超越正常發育階段的注意跟隨能力。
他們能主動追蹤視野中緩慢移動的物體,對特定頻率的聲響表現出明確而穩定的定向反應,且注意力保持時間遠長於新生兒的隨機掃視窗口。
陳瑜將這些早期行爲數據按纖原體濃度梯度分組比對。高濃度組對環境刺激的敏感度顯著高於低濃度組,但兩者的差異是線性的,沒有出現躍變或異常偏離。纖原體高表達沒有導致感知過載或神經系統不穩定——這些嬰兒沒
有精神制動,但並不缺乏自我保護機制。他們只是在更高的感官輸入基準線上安靜地處理外界信息,像一座沒裝閘門但水位本身足夠平穩的水庫。
帕爾帕廷的全息影像第一次出現在B棟地下層的專用加密通訊頻道是在首批嬰兒感官激活後約一個標準周。
陳瑜在專用加密頻道收到帕爾帕廷私人終端發來的通訊請求時,正在審閱嬰兒自主呼吸過渡階段的肺功能監測數據。西斯尊主的語氣溫和得近乎平淡:“賢者,我聽說你實驗室裏最近添了些新的人口。我想親眼看看。
幾日後,帕爾帕廷隻身出現在B棟地下層入口。維達在他身後半步,黑色披風在廊道氣流中紋絲不動。這是自巴爾返航以來師徒二人第一次同時出現在陳瑜的實驗室。
陳瑜在專用培育艙外的觀察區接待了兩人。培養缸陣列沿觀察區另一側的透明隔離幕牆排開,嬰兒們剛剛完成從營養液到空氣的過渡,穿着簡制的柔軟連體衣,被逐一安置在獨立搖籃中。每個搖籃上方都配備了微懸浮生命體
徵監測環,纖原體濃度讀數在各監測環之間平穩起伏。
帕爾帕廷停在隔離幕牆前。他的眼睛在兜帽陰影下快速掃過整排搖籃,然後停在其中一名嬰兒身上。那個嬰兒是被標記爲最高纖原體濃度的樣品的搖籃— —不過他此刻既沒有在展現力量,也沒有在冥想。他正試圖抓住自己懸
在搖籃上方緩慢旋轉的監測環投下的小塊陰影,手指在空氣中反覆合攏又鬆開,始終差一點夠到目標環圈。
“這個。他的纖原體濃度是多少。”
陳瑜將那個搖籃對應的監測面板數據投射到隔離幕牆上的一個臨時懸浮窗中。讀數穩定在遠超成年絕地武士平均值的水平,接近達斯·維達在戰鬥中才能短暫觸及的黑暗面爆發強度。
帕爾帕廷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在手杖頂端輕輕摩挲,這個動作陳瑜在他思考時見過很多次。
然後他問了下一個問題:“精神制動。絕地幼在這個年齡階段即使未被正式訓練,也會表現出初步的情緒壓抑反射。他有嗎。”
“沒有。纖原體啓動子區完全去甲基化,表達水平達到設計預期上限,但制動通路未隨高表達自動形成。他的原力投射路徑是開放的,不受抑制。”
帕爾帕廷轉身看向陳瑜。他的深色眼睛在兜帽陰影下閃爍着某種極其複雜的暗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個長期掌握原力祕密的人在面對徹底顛覆這一祕密的技術時的本能沉默。
“在克隆人戰爭中,不是沒人想到過克隆原力使用者。共和國情報局嘗試過,分離主義勢力也嘗試過,我的前任師父以他自己的方式嘗試過。全部失敗。克隆體的纖原體表達要麼完全缺失,要麼在胚胎期就失控導致胎兒死
亡。沒有人 在任何已知的歷史上——成功克隆出具備穩定纖原體表達的活體。”他頓了頓,“你用了什麼。”
“精準調控纖原體啓動子區甲基化梯度,在保留核心編碼序列完整性的前提下定向重組表達調控序列。胚胎神經管閉合階段提供延長髮育窗口,使纖原體蛋白的初始表達有充分時間在無外部抑制信號的條件下自我校準。精神
制動需要外部訓練植入,不是纖原體基因的必然產物。”
帕爾帕廷將目光重新轉向那個搖籃。他的沉默比之前更長。然後他極輕地笑了一聲——不是諷刺,不是滿意,而是一個對原本應壟斷所有解釋權的人,在發現這門知識的邊界遠比他以爲的更寬時,不得不發出一聲自嘲般的
輕笑。
“你可以生產一整支軍隊。”他說,“一支比任何絕地聖殿在巔峯時期培養出的學徒都更強、更穩定,且沒有絕地愚昧教條的軍隊。”
陳瑜沒有順着他的話往下接。“這批克隆體是驗證平臺。纖原體表達水平,發育階段穩定性,長期行爲數據都需要持續跟蹤。嬰兒期的穩定不等同於青春期的穩定,更不等同於成年後的穩定。驗證週期以年爲單位。”
“我知道。”帕爾帕廷將手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所以你需要繼續。一如既往——帝國會繼續支持你的研究,一如既往——帝國安全局的絕地素材繼續優先移送。一如既往——你的研究條件不受任何預算、行政或政治因素
干擾。”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而剋制。但陳瑜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帕爾帕廷握着手杖的手指在手杖頂端停頓了比平時略長的一段時間。那是一根隱祕的緊張痕跡——被包裹在溫和措辭之下的反覆權衡,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手杖頓地聲。
維達在整場對話中始終站在帕爾帕廷身後半步,原力感知全面開啓。當帕爾帕廷的手杖停頓延遲結束時,他的頭盔極輕微地向陳瑜的方向偏轉,然後迴歸原位。
帕爾帕廷離開前在隔離幕牆前停留了最後一次。他伸手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隔空對着最初那個還在嘗試夠到監測環陰影的嬰兒。
“一個克隆原力使用者。我的師父達斯·普雷格斯一生都在追求如何操縱原力創造生命。他曾試圖在實驗室中用原力直接催生纖原體,失敗了。他曾試圖將黑暗面的意志注入胚胎,也失敗了。他最終只能在他的冥想密室中對着
科洛桑的地下深處抱怨絕地的愚蠢,說沒有人能真正控制原力在生物體內的根基。”
他轉過身,手杖點地。
“你越過了他。用科技,不是用原力。’
這句話的語氣既不是誇獎,也不是責備。
帕爾帕廷離開時沒有回頭。維達跟在他身後走出培育艙時停頓了一瞬,向陳瑜投去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有詢問,沒有評估,只有一種被壓抑在深色目鏡之下的、複雜到無法用語言表述的注視。
然後他跟隨帕爾帕廷消失在廊橋盡頭。
陳瑜獨自站在隔離幕牆前,傳感器陣列將師徒二人離開後的全部環境數據逐項記錄— —帕爾帕廷的握壓力在轉身前最後片刻已經恢復到正常握持水平,而維達的心率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始終比平時略快。
傍晚時分,那個嬰兒終於抓住了監測環的影子——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合攏,正好堵在微型懸浮環投影的光路前。監測環的微處理器將這次遮光記錄爲一次高精度手眼協調測試的意外通過,自動在日誌中補了一條備註。
陳瑜通過遠程監控目睹這一過程,然後將這條數據歸檔。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完成。帕爾帕廷來過這裏見過這批嬰兒,發現他握着手杖的力度不太高興。此刻西斯的焦慮在科洛桑的地殼上方大約半公裏的地方發酵,而地下這幾
排培養缸裏,有人剛發現瞭如何用自己的手指阻擋光源。
帕爾帕廷在帝國宮地下深處的西斯聖祠中獨自坐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這裏是他在科洛桑最私密的領地。絕地武士團四千年前在神聖尖頂之上建造聖殿時,從未發現山峯深處早已存在這座遠古聖祠。他們只是將神塔的地基覆蓋在黑石牆上,用光明面封印了黑暗面的痕跡。但現在黑暗面已經重新
滲入這裏的每一寸石料。
方尖碑矗立在聖祠中央。碑面上那些被科洛桑原住民在數萬年前刻下的遠古混合文字,在帕爾帕廷重新激活原力結點後持續散發着肉眼不可見的暗色波動。西斯古文與更古老的書寫符號在石料內部交織成網,每一道刻痕都是
早期原力使用者向黑暗面核心獻上祈禱時留下的印記。
大漩渦深處的那位遠古存在此刻仍在沉睡。但他能感覺到它偶爾在夢境中翻身時引發的引力漣漪——那些漣漪穿過導管網絡,穿過無底洞的裂隙,沿着神聖尖頂的能量通道向上蔓延,最終在方尖碑基座周圍的壓電晶體終端上
激起微弱的自發光。
他上次在這裏冥想時,方尖碑頂端的壓電晶體終端突然收到了一系列無法解密的短促脈衝,這些脈衝來自無底洞方向,是某種他無法激活的校準協議自動觸發產生的。他當時以爲是格裏人維護系統的殘餘自動程序,但現在回
想起來,那些脈衝的頻率與陳瑜在巴爾激活石柱陣列的時間精確重疊。相位校準的握手協議不只發生在無底洞與巴爾之間,也波及了這座方尖碑————只是方尖碑的接口被他的黑暗面符文覆蓋後,無法像控制室的終端那樣返回握手
確認。
黑暗面的平衡正在變化,而西迪厄斯並非其中唯一的操盤者。
他緩緩睜開眼睛。方尖碑的符文在暗色波動中緩緩斂息,像是從未被點亮過。
第二天,帕爾帕廷在帝國宮偏殿召見了維達。
偏殿只有他們兩人。帕爾帕廷坐在高背王座上,維達跪在臺階下方。紅色衛隊守在殿門之外。
“我看到了那些嬰兒。”帕爾帕廷的聲音緩慢而冷淡,“他們的纖原體濃度在出生之前就被設定好了。他們的原力從第一口呼吸起就已經被馴服。”
維達沒有回答。
“你不覺得驚訝。”
“我在巴爾就見過賢者對外部網絡的操作界面。他知道原力最底層的物理結構是什麼。那些嬰兒只是他推論的驗證——他的成果。”
帕爾帕廷從王座上站起來,沿着臺階向下走了幾步。手杖在每一級石階上點出均勻的輕響,然後他在維達面前停下,低頭看着自己的徒弟。
“我說過你的命運是天選之子——原力本身在你體內凝聚成肉身,並將爲原力帶來平衡。但他沒有命運。他來自外部。他可以憑空修改原力的根基,而不需要向黑暗面或光明面償還任何代價。”
維達的頭盔微微抬起。
“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如果他能製造原力敏感的克隆人,就能製造替代你的產品。”帕爾帕廷的語調極輕,“你現在仍然是我最強大的戰士,獨一無二——但你告訴我,如果他能批量生產接近你力量上限的穩定強化者,還能對他們施加絕
對控制——你還能保證你的位置不被替代嗎?”
維達沉默了很久。
“他不會代替我。他的強化者目前處在嬰兒階段,離投入實戰還有很多年的驗證週期。賢者本人對這項技術的評估極爲保守,他主動強調了這一點——從嬰兒期到成年期的表達穩定性需要至少數年的持續跟蹤。”
“你說服我了。”帕爾帕廷轉過身,重新走向王座。但他坐下時手杖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的聲音比平時略重,在空蕩蕩的偏殿中迴盪了好一陣。
“陳瑜賢者繼續擔任研發總局最高技術顧問,他的研究不受任何干擾。”帕爾帕廷按着杖柄宣佈:克隆原力敏感者計劃的所有數據將立即被列爲帝國最高機密,知情範圍僅限於皇帝本人、維達與賢者三人。帝國安全局內部所有
關於研究級素材移送的原始記錄按最高密級封存,電子副本即刻銷燬;研發總局與帝國安全局之間的一切加密通訊改用皇帝本人經手的一次性密鑰重新加密——密鑰僅向賢者本人當面交付。任何未經此三人之一書面許可的知情
者,其存在將在下次密級審查中被標記爲零。
偏殿再次陷入沉默。
“你是我最信任的代言人。你必須確保這項技術最終掌握在我們手中——只掌握在我們手中。”
“我明白。”維達的聲音從頭盔中平穩傳出。
帕爾帕廷將一份用他私人簽名封裝的新建立密鑰交給維達,由他直接轉交陳瑜。密鑰本身被封裝在一隻尺寸極小的精金加密容器中,容器外壁沒有編號,沒有標籤,只在封口處嵌有一枚由壓電晶體終端同步加密過的一次性生
物識別封印。封印的識別對象僅限陳瑜本人的神經網絡信號特徵。
“賢者的安全現在是帝國最高優先級的非軍事事項。”帕爾帕廷在維達轉身離開前補充道,“原力機僕的部署——派駐到研發總局的第二批配額已經給了你們,接下來的批次會在幾天內增加到原來的三倍,重點覆蓋B棟鎖鑰分區
和克隆體日常安置區域。”
維達帶着密鑰離開。
偏殿只剩下帕爾帕廷一個人。
他坐在王座上安靜地審視着空蕩蕩的偏殿,方尖碑在夜間迎來次日黑暗面低谷之前還會發送一次漸弱脈衝。他已決定給陳瑜足夠的時間完善他的研究。
維達將密鑰容器親手交給陳瑜時,B棟地下層的培養艙剛剛完成新一輪嬰兒感官適應性訓練。
黑暗尊主沒有像往常那樣穿過廊橋後徑直走向拘押區或手術區,而是在培養艙的觀察窗前停下了腳步。新生嬰兒們剛完成訓練,正各自躺在搖籃中安靜地沉睡。在數月前被標記爲纖原體濃度最高的那一名嬰兒此刻蜷縮在一
側,一隻手虛握成拳頭貼在自己臉頰上,嘴角沾着一小片乾涸的營養液痕跡。
陳瑜接過密鑰容器,將它嵌入主控臺的專用加密接收端口。容器封口處那枚一次性壓電晶體封印在接觸到他的機械觸手神經信號後瞬間碎裂,釋放出一串極長的一次性加密密鑰序列。CIMA將密鑰序列吸收、校驗、歸檔,整
個過程無聲無息。從此刻起,研發總局與帝國安全局之間所有涉及原力敏感者研究的通訊都將被這套密鑰重新加密,除帕爾帕廷、維達和陳瑜三人外,帝國境內任何行政或軍事部門均無權解密。
“皇帝認爲這項技術是一個需要由他自己控制的未來。對他而言,只要這項技術能在他計算好的時機成熟之前不脫離控制,任何爲此支付的延期償付都是合理的成本。”
維達站在觀察窗前,沒有回頭,只是將目光從沉睡的嬰兒們移到培養缸對面那排靜滯力場約束單元上。那些單元中關押着此前接受過溫和刺激測試的絕地武士和學徒,有的正在淺層冥想,有的已經入睡。他透過觀察窗的玻璃
反射看着陳瑜。
“他有多懷疑你。”陳瑜問。
“他認爲你是我唯一天選的替代冗餘。他不確定你需要多少時間,但他決定在技術移交所有權的最終環節到來之前先把你存在的意義鎖在他本人的授權框架裏。”
陳瑜接收密鑰序列後沒有對維達的轉述發表任何看法。
約一個標準周後,第二批部署到研發總局的原力機僕開始規模性入駐B棟外圍。它們的深色長袍在外廊冷光燈下整齊排列成兩列——都是3.0版戰鬥指令集的最新版本,所有機僕纖原體濃度均在標準絕地武士正常波動上限附
近,光劍格擋模塊額外追加了對抗近距離多方向冷兵器突襲的協同預判算法。它們接管了B棟全部地下層入口和各拘押區與培養艙之間廊道的警戒崗,每班值勤無需換崗,不需言語交接,只在加密頻段中以一次性隨機數序列進行
權限確認。
維達每週開始不定期出現在培養艙觀察窗前。
他的到訪沒有任何規律,有時在白班,有時在深夜,有時在帕爾帕廷剛結束與陳瑜的私人通訊之後。每次他到訪之後,搖籃中的嬰兒們仍照常沉睡,監測環的讀數仍在跳動,就像他站在那裏只是實驗室中一件被重新擺放的設
備。
陳瑜偶爾會在他站在窗前時走過來,就嬰兒纖原體表達穩定性與絕地素材強化流程的最新對比數據向他做簡要通報。維達的回應通常只是一個短促的點頭,或者一句與報告內容不相乾的補充:某個原力機僕在外面走廊上站崗
的姿勢略有不對稱,他已手動調整了那名機僕的戰鬥指令集。他說這話時語調平常,只是在陳述一個已被他處理完畢的信息。
但在那些不開口的時刻——當嬰兒們在成長中吮吸營養液的聲音從密閉隔間裏透出,當監測環因某個嬰兒突然用原力推出極細微漣漪而發出極低的脈衝提示音——他的目鏡始終鎖定在纖原體濃度最高的那個嬰兒身上。
那個嬰兒此刻正在用昨天剛學會的方法將自己的搖籃從固定軌道的一側推到另一側,反覆多次,毫無目的地。他每推一次,搖籃就在軌道盡頭彈回一小段距離,他再把這一小段彈回距離當作新的推量繼續往下推,同時喉嚨裏
發出連續的頭音段咿唔聲。監測環上的纖原體濃度讀數在他每一次原力推時微微閃動,幅度極小,與嬰兒短暫的爆發時長精確對應。
維達在這一次到訪結束後離開培養艙,穿過廊橋,走進A棟走廊。然後他停下來,側過頭,向陳瑜說出了他這段時間內最長的一段話。
“克隆人的原力還能成長多久。”
“就目前的發育數據來看,纖原體表達的穩定期將貫穿整個童年階段。青春期的激素變化可能會對錶達水平產生波動,但啓動子區去甲基化狀態目前沒有出現自發性逆轉跡象。如果有人在他成年之前持續強化他天生的高纖原
體基線,他會比現有的任何原力使用者都更從容。他沒有被預設精神制動,原力投射路徑在感官激活階段就已經開放。他未來能達到多少上限,取決於他將會接受什麼樣的訓練,而不是生來被鎖在某個上限之下。
維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CIMA自動存入獨立歸檔區域的語音記錄。
“我的母親在塔圖因生下了我,我直到快成年時才離開那顆行星。我的師父在熔巖流邊上告訴我,我未來的兒子也將出生在這樣的荒蕪中。
如果那個時候有一臺這樣的恆溫箱安置在沙漠邊緣- 一也許他可以不用從一無所有的荒漠中走出來了。”
他沒有等陳瑜回答的意思就走出廊橋。
陳瑜沒有將這句話歸檔至任何帝國通訊記錄中。他只是在這句話尚未完全淡出實時音頻緩衝區之前親自刪了緩存。
然後他在自己的獨立離線核心中開啓了一段從不對外公開的簡短記錄,將今天那個嬰兒在搖籃中推着軌道哼唱的不成調音節備份下來,存進被加密的分區。
數日後,索龍的偵察艦在銀河系外圍再次截獲到帕爾帕廷私人加密頻道中的一串極短脈衝信號。
分析官計算出信號加密層級遠超帝國軍方通常採用的最高軍事指揮信道的幾倍,且轉發路徑同時涵蓋科洛桑、巴爾監測衛星與帝國安全局西部星區最深處的孤區中繼站。
索龍命令團隊將所有已知的帝國異常軍事躍進座標與這一加密層級信號的歷史轉發路徑進行交叉比對,結果再一次指向同一個根源。
他將脈衝信號的加密層數與上次從巴爾返回回波中捕捉到的轉儲碼並列歸檔,標註爲“研發總局-陳瑜-維達直接關聯,密級升至統治領境外未知威脅最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