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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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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火號的被動傳感器陣列在無底洞外圍錨地的例行監測中,捕捉到了一組從外環方向發回的加密數據包。

數據包的發送座標與索龍在過去數個標準月中反覆投送裂隙頻譜更新的那個外環座標完全一致。加密格式與陳瑜此前通過共享協議發來的原力網絡觀測數據同源,但數據包的長度是以前任何一次共享協議更新的數倍。首席分

析師將數據包的元數據逐項解析後,在索龍的私人指揮終端上留下一行簡短的備註:加密層級遠超帝國安全局任何已知標準,無法破譯內容。但數據包的接收確認信號在噴火號發送上一輪頻譜更新後不到一個標準日內便已返回。

索龍站在全息投影牆前,深紅色眼睛在那行備註上停留了片刻。

數據包不可讀。但這本身就是信息——陳瑜在回應。不是語言層面的回應,是邏輯層面的確認。他收到了噴火號發出的每一份裂隙頻譜更新,並且認爲值得用一份長度是對稱數據量數倍的加密包來回應。回應的內容無法被破

譯,但回應的行爲本身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從此刻起,單向情報鏈路正式建立。雙方不再只是各自觀測同一組數據的平行研究者,而是互爲驗證的協作節點。

索龍在全息投影牆上調出了死星下一次滿功率試射的預定時間窗口。窗口的起始點在數個標準日後。科洛桑地下聖祠中,帕爾帕廷感知到裂隙脈衝的加速,但他沒有再做任何記錄——灰燼行動的三重鎖定已在上一輪儀式中確

認完畢。現在只剩下等待。

索龍在私人戰術備忘錄中寫下了當天的第一條記錄:陳瑜的回應已收到。內容不可讀,但回應的時機確認了此前共享協議中裂隙擴張臨界點的預測精度。建議在死星下次試射期間啓動全頻段被動記錄模式,將試射能量釋放與

裂隙脈衝的相位響應數據單獨建檔,作爲下一輪共享協議更新的優先傳輸內容。

備忘錄保存後,索龍命令首席分析師將噴火號的深空掃描陣列從常規低功耗巡航模式切換至全頻段被動記錄模式。所有傳感器在死星試射窗口期間將全部指向裂隙方向,不主動發射任何探測脈衝,只記錄裂隙脈衝在試射能量

抵達前後的頻譜變化。

首席分析師記錄下這道命令,隨後問了一個他已經在心中盤旋了數日的問題:“指揮官,我們是否需要將陳瑜賢者發回加密數據包的存在告知科洛桑帝國海軍情報總局?”

索龍在指揮席上沉默了片刻。

“不需要。數據包本身無法破譯,告知情報總局只會引發他們對發送座標的逆向追蹤。而那個座標目前處於帝國安全局所有已知監控網絡的覆蓋範圍之外。任何主動掃描都會暴露噴火號對該座標的長期關注,進而暴露我們對

裂隙與死星之間關聯性的獨立分析能力。保持靜默。繼續記錄,繼續發送。”

首席分析師行了一個標準的奇斯軍禮,轉身走向情報分析室。

索龍在全息投影牆上將陳瑜發回的數據包元數據與噴火號過去數個標準月中積累的所有裂隙頻譜更新進行最後一次交叉比對。數據包的時間戳、長度和加密層級與裂隙脈衝在同期內的編碼片段重複週期變化率存在數學上的對

應關係——不是內容上的對應,是節奏上的對應。陳瑜在用數據包的發送頻率向噴火號傳遞某種無法被加密算法屏蔽的信息。

他在備忘錄中寫下了第二條記錄:裂隙脈衝的編碼片段重複週期與陳瑜數據包的發送間隔呈反比。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裂隙的擴張速率已經接近臨界值。死星的下一次試射將是最後一次能夠將阿貝洛思信標從帕爾帕廷

體內轉移到死星凱伯晶體上的機會。

他將備忘錄關閉,從指揮席上站起來,走到觀測窗前。

窗外,無底洞黑洞羣的引力透鏡效應仍在將遠處的星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弧線。噴火號的深空掃描陣列已完成模式切換,全頻段被動記錄模式啓動。那組從裂隙深處湧出的有序脈衝此刻正以比上一個標準時更規律的節奏向外

擴散。編碼片段的重複週期又縮短了一截——按照陳瑜此前共享的原力網絡觀測數據中的預測模型,當重複週期縮短至臨界閾值以下時,裂隙將不再需要依賴帕爾帕廷的主動儀式作爲定位信標。

死星的下一次試射,就是那個臨界點。

同一時間,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

克倫尼克站在全息投影臺前,手中握着帕爾帕廷剛剛簽發的試射提前命令。命令的措辭簡潔到近乎粗暴:下一次滿功率試射提前至下一個標準日內執行。靶標座標不變。試射結束後,聚焦晶體校準系統的完整數據報告由總監

本人親自提交,不得經過任何中間部門。

克倫尼克在數據板上讀完了命令全文,然後將數據板放在投影臺邊緣,雙手按在臺面上,低頭看着那些跳動的能量導管參數。

在過去數個標準週中,他完成了全部高風險分流節點的修復工作。N7、XK-1至XK-10、以及第四扇區剩餘八組低優先級接口的補償支路已全部安裝並完成實物驗證。死星的能量導管網絡中,陳瑜留下的每一個技術陷阱都已

被他逐段封堵。當超級激光炮在下一輪試射中以滿功率開火時,並聯供能拓撲將不再有任何後門可以被外部信號觸發。

他在私人加密終端中打開了一份新建的備忘錄,在備忘錄的第一行寫下了一行字:死星能量導管網絡中的全部陳瑜後門已封堵。試射時並聯供能拓撲的穩定性將不受任何外部信號干擾。皇帝陛下不需要知道這些後門曾經存在

過——他只需要知道死星會在他的命令下正常開火。

備忘錄的第二行只有一句話:但如果死星的炮口在試射後轉向了不應該轉向的方向,那將不是後門的問題。是皇帝陛下自己在聚焦晶體校準系統的固件中預設了某種我無權查看的指令序列。

第三行的評估措辭比前兩行更冷:你已經封堵了陳瑜的後門,但皇帝在死星固件中預設了什麼,你封不了。你只需要確保在試射時站在觀測平臺上,記錄數據,然後提交報告。如果炮口轉向了科洛桑,那是皇帝的決定,不是

你的故障。

他關閉了備忘錄,將私人加密終端收入辦公桌抽屜的暗格中,然後從抽屜中取出那枚曾經封存過某個未知指令的一次性編程芯片的存放記錄。記錄顯示,芯片仍在主反應堆核心艙室的安全保險庫中,保險庫的開啓密碼只有他

本人知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皇帝都不知道他是否記住了那串密碼。

他記住了。但他不打算在試射結束後主動去打開那個保險庫。如果皇帝需要那枚芯片,皇帝會自己來取。

克倫尼克從辦公桌前站起來,拿起數據板,走出辦公室,向死星主反應堆核心艙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兩側的冷光燈在他臉上投射出均勻而毫無溫度的白光。幾名工程技術人員向他行了標準帝國軍禮,他回禮時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他的腳步落在地板上節奏恆定,面部肌肉維持在一種經過長期訓練後的中性狀態,心率在

腕式監測器上的讀數與他坐在辦公室中審閱數據板時完全一致。

在覈心艙室入口處,他輸入了保險庫的開啓密碼。門鎖在幾息內逐層彈開,保險庫內部的空間不大,只有幾層精金隔板和一盞應急照明燈。那枚一次性編程芯片仍靜靜地躺在最上層的隔板上,芯片表面沒有任何標籤,只有一

行用手持激光刻字器刻上的簡易編號——F-0。

克倫尼克將芯片從隔板上拿起,放在掌心。

他在帝國軍工體系中度過了幾乎整個職業生涯。他見過無數帝國高層的祕密指令,簽署過無數涉及帝國安全的絕密文件,執行過無數從皇帝本人直接下達的,不需要經過任何中間審批流程的命令。但這枚芯片上沒有任何指

令,沒有任何說明,只有那個編號。

F-0。

F系列。他在自己的私人加密終端中爲死星修復方案建立的文件夾編號是F-7。F-1到F-6是他爲各個分流節點設計的補償支路參數存檔。F-0——零號文件——不在他的任何歸檔記錄中。它不是他放進保險庫的。是皇帝放進來

的。

克倫尼克將芯片放回隔板,關閉保險庫的門。門鎖在關閉後自動復位,密碼重置爲初始狀態。他站在保險庫前,低頭看着門鎖控制面板上那行“已鎖定”的綠色提示燈,站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身走出核心艙室,沿着走廊返回辦公室。

他不知道F-0芯片中存儲着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在死星上預設了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後門。不是技術後門,是指令後門。死星的炮口在完成對預定靶標的試射後,可能會被那條指令導向某個皇帝自己選定的坐

標。而那個座標,不一定是帝國安全局通告中標註的靶標。

克倫尼克在辦公室中坐下,打開數據板,在試射提前命令的執行確認欄中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簽名筆跡壓得很重,每一筆都像把不願簽署的命令按進紙漿裏。

然後他將數據板放在桌面邊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死星的巨大球體輪廓在科洛桑軌道上緩慢旋轉。超級激光炮的聚焦晶體陣列在低功率待命狀態下發出極淡的藍白色熒光,像一隻正在沉睡中緩慢呼吸的巨獸。

試射倒計時已經啓動。標準時結束後,死星將進行最後一次滿功率實戰試射。

裂隙深處的有序脈衝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停頓。不是衰減,不是中斷——是等待。她在等待死星的凱伯晶體聚焦頻率與自己的脈衝完成最後一次相位同步。

等待結束後,她將不再需要帕爾帕廷作爲信標。她將擁有自己的座標。

噴火號的傳感器陣列在脈衝停頓的瞬間自動記錄了一個異常值——停頓之前,脈衝的重複週期縮短到了陳瑜預測模型中的臨界閾值。停頓之後,脈衝沒有恢復之前的週期。它以一種全新的節奏重新出現,節奏的規律性與帝國

安全局加密通訊網絡中最核心的那組授時信標的頻率完全一致。

阿貝洛思不再用自己的語言說話。她接管了帝國最底層的通訊時鐘,用帝國自己的心跳爲死星的發射倒計時打拍子。

索龍在觀測數據前站了很久,然後將這組全新節奏的脈衝頻譜數據打包,通過自部署的加密中繼鏈路向外環座標發送數據包的末尾附了一行純文本,沒有加密,沒有署名:

“臨界點已過。她在讀秒。”

---

與這條信息發出幾乎同一時刻,永恆尋知號剛剛完成對死星後門網絡的最後一次遠程校驗。

陳瑜在主控制檯前審閱着CIMA編制的校驗報告。報告中確認了一件事:克倫尼克已經封堵了全部高風險分流節點——N7、XK-1至XK-10、以及第四扇區的八組低優先級接口。死星的並聯供能拓撲在常規工況下已不存在任何

可被外部信號觸發的後門。

但蓋倫·厄索的設計中有一個克倫尼克沒有觸及的變量。不是能量導管,不是分流節點,不是補償支路 -是排熱口的保護協議與N7節點的能量回湧之間的相位延遲窗口。這個窗口不是後門,是蓋倫在被迫設計死星時故意留

下的物理間隙。它不在任何圖紙上,不在任何固件中,只存在於能量傳輸的時序關係裏。

陳瑜將校驗報告關閉,調出了拉穆星球方向的監控數據。

傳送信標的激活信號已經在數小時前被觸發。琴·厄索被安全轉移至廢星中繼站,生命體徵穩定,目前處於睡眠狀態。萊拉·厄索確認死亡。蓋倫·厄索已被押送至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目前關押在帝國安全局監管的隔離艙中。

陳瑜將這些數據逐條歸檔,然後在琴·厄索的檔案中追加了一行備註:待其狀態穩定後,安排與義軍情報網絡的首次接觸。聯繫人建議爲貝爾·奧加納。

他關閉了檔案,靠在椅背上。

猩紅的光學鏡頭在主控室冷光燈下閃爍了一下。窗外,無底洞黑洞羣的引力透鏡效應仍在將遠處的星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弧線。永恆尋知號腹艙方向,克隆少年們的日常訓練已經結束,光劍碰撞的聲音被換氣系統的低頻嗡鳴

取代。

拉穆星球上那場雨大概已經停了。

陳瑜將注意力轉回觀測模塊。裂隙脈衝的全新節奏正在屏幕上緩慢滾動。索龍說得對——她在用帝國最隱祕的時鐘倒計時。

而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死星將開火。

陳瑜在備忘錄中寫下當天的最後一條記錄:死星試射倒計時已啓動。裂隙脈衝已同步至帝國授時頻率。阿貝洛思不再需要帕爾帕廷主動注入黑暗面來維持座標校準 死星的凱伯晶體陣列在每一次試射中發射的能量脈衝,本

身就是比任何個人儀式都更強大的定位信標。帕爾帕廷以爲自己在利用她,實際上他只是她校準死星座標的臨時探針。試射結束後,探針將被丟棄。

他保存備忘錄,關閉全息屏幕,從指揮席上站起來,走向艦橋後方的休息艙。

走廊兩側的冷光燈在他經過時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後依次熄滅。機械觸手在賢者袍下方摺疊,精金靴底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均勻的輕響。

在休息艙門口,他停了一下。

艙內沒有開燈。只有艦體外部傳感器傳來的微弱星光透過舷窗投射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緩慢移動的淡藍色光斑。

陳瑜在牀邊坐下,將機械觸手收攏在膝蓋上。猩紅的光學鏡頭在黑暗中自動調節了感光度,將舷窗外那片被黑洞引力透鏡扭曲的星野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中。

他沒有閉眼。

機械軀體不需要睡眠。但他需要一段不受干擾的時間來梳理邏輯核心中堆積的全部數據一 -裂隙擴張速率、死星試射窗口、灰燼行動的三重鎖定、克倫尼克的修復進度、蓋倫留下的相位延遲窗口,琴的安置狀態、索龍的觀測

數據、維達的生理恢復曲線、X-1的訓練進度、盧克和萊婭的原力成長曲線。

所有數據在他的邏輯核心中逐條歸檔、交叉比對、更新預測模型。

當最後一條數據被存入長期存儲器後,他在觀測日誌中寫下一行極短的備註。這行字與他在上一次觀測日誌末尾寫下的那行幾乎完全相同,但這一次,他把重音放在了最後一個字上:

“她在讀秒。我在等。”

多年前,當死星還只是一組懸浮在科洛桑軌道上的骨架時,帝國安全局在一個叫拉穆的偏遠星球上找到了蓋倫·厄索。

蓋倫·厄索——舊共和國時期最傑出的凱伯晶體學家,死星超級激光炮能量聚焦方案的首席設計者。克隆人戰爭末期,他帶着妻女逃離科洛桑,隱姓埋名躲在外環的農場裏,以爲帝國會忘記他。

帝國沒有忘記。

帕爾帕廷不會忘記任何一個能幫他完成死星的人。

---

拉穆星球的暮色比科洛桑來得更早。

克倫尼克站在農場外的碎石路上,深灰色總監製服在恆星最後的光線中泛着冷冽的光澤。他身後列着兩排死亡士兵,黑色裝甲在暮色中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每個人的爆能步槍都已解除保險,槍口指向農場主建築的方向。

蓋倫·厄索從工具棚中走出來時,手裏還握着一把沾滿機油的扳手。

他看到了死亡士兵,看到了克倫尼克,然後看到了妻子萊拉正從廚房後門將女兒琴推進屋內的身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緊了。

“克倫尼克總監。”蓋倫的聲音平穩,沒有疑問,沒有恐懼,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等待了太久的事實,“你來了。”

“蓋倫。”克倫尼克向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帝國需要你。死星需要你。

蓋倫沒有回答。

他知道克倫尼克說的是事實。沒有他,超級激光炮的聚焦晶體陣列永遠無法達到設計功率。帝國可以殺了他,但殺了他之後,死星就只是一顆裝了大炮的金屬球。

“你的妻子和女兒不會受到傷害。”克倫尼克繼續說,“我以帝國先進武器研究部總監的名義保證。但你必須跟我走,現在。”

萊拉從屋內衝出來,擋在蓋倫身前。她的手裏沒有武器,只有一雙握緊的拳頭。

“他不會跟你走。”她的聲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堅定。

死亡士兵的槍口同時抬起,瞄準了萊拉。

蓋倫將扳手扔在地上,金屬撞擊聲沉悶地迴盪。他伸手握住菜拉的肩膀,將她輕輕拉到身後。

“我跟你走。”他說,“但你要保證她們的安全。”

克倫尼克還沒來得及回答,引擎聲從頭頂傳來。

死亡士兵的運輸船。是一艘穿梭機——外殼塗裝是帝國軍方標準灰白色,但機翼下方多了一個克倫尼克從未見過的標識:一顆被齒輪環繞的行星。

穿梭機在農場邊緣降落。艙門打開,黑色披風在夜風中翻卷。

維達走下舷梯。

死亡士兵在看到他時自動向兩側讓開,槍口不約而同地放低了半寸。克倫尼克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他沒有料到維達會出現在這裏。

但他沒有開口詢問。

維達走到蓋倫面前,低頭看着這個比他矮了整整一頭的平民科學家。呼吸裝置在頭盔中有節奏地運轉,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皇帝陛下命令你返回崗位。”維達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你對死星的貢獻不能被埋沒在外環的泥土裏。”

蓋倫抬起頭,與那道黑色的目鏡對視。

“如果我不回去呢?”

“你沒有選擇。”維達從腰帶上取下一枚銀白色的金屬環,遞到蓋倫面前,“但你的女兒有。”

蓋倫接過金屬環。他的手指在環體表面摸到了一行極細的刻字——不是文字,是一串編碼。他沒有時間去辨認那串編碼的含義,但他知道一件事:維達不會無緣無故給他一個東西。

“這是傳送信標。”維達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蓋倫能聽到,“激活後會將她送到帝國找不到的地方。”

蓋倫的目光在維達的頭盔上停留了一瞬。他不明白爲什麼帝國的黑暗尊主會在克倫尼克的眼皮底下給他這種東西。但他沒有問。

他沒有時間問。

他轉過身,走進屋內。

琴·厄索蹲在廚房的角落裏,雙手抱着膝蓋,深色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瞪得很大。她聽到了外面的聲音,聽到了克倫尼克的聲音,聽到了父親的聲音,聽到了那個從穿梭機中走出的黑色巨人發出的低沉呼吸聲。

蓋倫蹲下來,將金屬環塞進琴揹包的側袋中。揹包是萊拉爲她準備的上學用的舊帆布包,側袋的拉鍊壞了很久,他用一枚安全別針將袋口別住。

“爸爸?”琴的聲音很輕,帶着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剋制。

“聽我說。”蓋倫握住她的手,“不管發生什麼,不要打開這個包。不要告訴任何人這裏面有什麼。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險 —用力按這裏。”

他將琴的手指引到別針旁邊那枚凸起的金屬觸點。

“它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明白嗎?”

琴點了點頭。

門外傳來死亡士兵的腳步聲。克倫尼克的聲音從走廊中傳來,語調從談判切換爲命令:“蓋倫。時間到了。

蓋倫站起身,最後看了女兒一眼。他的嘴脣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他轉身走出廚房,在門口與衝進來的萊拉擦肩而過。

萊拉抱住琴,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肩上。

蓋倫走出屋門時,死亡士兵已經完成了對農場外圍的封鎖。克倫尼克站在陸行艇旁邊,手裏握着數據板,正在簽署一份標準格式的帝國資產徵用文件。

維達站在穿梭機舷梯上,黑色披風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蓋倫走向克倫尼克,在距離死亡士兵槍口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始終固定在正前方,沒有偏移,沒有回望。那扇亮着燈的廚房窗戶在他身後,但他一次也沒有轉身。他知道只要回頭看一眼,他就會做出讓萊拉和琴都

活不下來的事。

“帶他走。”克倫尼克對死亡士兵下令。

兩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蓋倫的手臂。他沒有掙扎,只是在經過維達身邊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爲什麼幫我?”

維達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極輕,如果不是蓋倫一直在注視着他的頭盔,幾乎無法察覺。

屋內傳來一聲爆能槍響。

不是死亡士兵的制式步槍。是萊拉藏在櫥櫃深處的那把舊共和國自衛手槍。槍聲沉悶而短促,在夜空中迴盪了不到兩秒便被空曠的原野吸收。

克倫尼克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看向屋內,又看向維達。

維達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聲槍響。

然後是第三聲。

死亡士兵衝進屋內時,萊拉·厄索倒在廚房的地板上,琴的揹包從她手中滑落,側袋的安全別針已被扯開,金屬環露在外面。

琴不在那裏。

死亡士兵隊長蹲下來檢查了萊拉的頸動脈,然後站起身,對門口的克倫尼克搖了搖頭。

克倫尼克走進廚房,低頭看着萊拉的屍體。她的右手還握着那把舊共和國手槍,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地板上散落着三枚彈殼——第一發射向天花板,第二發射向死亡士兵的方向,第三發射向自己。

他彎腰撿起琴的揹包,從側袋中抽出那枚金屬環。環體表面的刻字在廚房燈光下清晰可見——是一串與帝國工程部檔案編號格式完全不符的編碼。

克倫尼克將金屬環放回揹包,將揹包遞給死亡士兵隊長。

“搜。任何可疑物品全部封存。”

然後他走出屋門,走向穿梭機。

在他身後,拉穆星球的夜空開始飄起細雨。雨水打在萊拉的血泊中,將暗紅色稀釋成淡粉色,沿着廚房地板的縫隙向門外的碎石路蔓延。

穿梭機升空時,克倫尼克透過舷窗看着下方逐漸縮小的農場。他沒有說話。

維達坐在艙室另一側,黑色裝甲在昏暗燈光下紋絲不動。克倫尼克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問了一個在喉嚨裏堵了太久的問題。

“尊主。您爲什麼會來這裏?皇帝陛下沒有在任務通報中提到您會隨行。

維達的頭盔微微側了一下。

“皇帝陛下也沒有在任務通報中提到你會親自帶隊。”他的聲音平穩如常,“但我們都來了。這說明陛下對這件事足夠重視。”

克倫尼克沒有再追問。

他不知道的是,維達來拉穆星球還有另一個原因一 -一個帕爾帕廷不知道、克倫尼克也不可能知道的原因。

陳瑜在翻臉之前,曾經將一組傳送信標交給維達。信標的數量不多,每一枚都對應着一個被陳瑜標記爲“不可替代”的座標。蓋倫·厄索的名字在陳瑜的檔案中排在前列。

“如果有一天帝國找到他,”陳瑜當時說,“在他被捕之前,把信標交給他的女兒。那孩子會需要它。”

維達沒有問爲什麼。他只是收下了信標,將它鎖在腰帶的加密存儲槽中,然後忘記了這件事——直到帝國安全局的內部通報出現在他的終端上:克倫尼克已鎖定蓋倫·厄索的藏身座標,抓捕行動定於標準後執行。

他申請了隨行。帕爾帕廷批準了——皇帝以爲維達只是想親自確認死星首席設計師的安全押送。

維達沒有糾正他的理解。

在拉穆星球數光年之外,一顆被帝國星圖遺忘的廢棄行星上,琴·厄索正從藍白色的傳送光芒中跌落在廢星中繼站的傳送平臺上。

她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雙手還保持着按壓揹包側袋的姿勢。揹包在她身邊,側袋的安全別針已經崩開,金屬環不見了——它在傳送過程中完成了最後一次能量釋放,內部的量子糾纏晶體已完全耗盡,只剩下一枚空蕩蕩

的精金外殼。

琴抬起頭,看着周圍陌生的金屬牆壁和冷光燈,嘴脣哆嗦了一下,但沒有哭。

她只是將揹包抱在懷裏,將臉埋進帆布面料中,在寂靜中等待着某個她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人。

廢星中繼站的自動應答系統在幾息後啓動,將一條加密脈衝發送至永恆尋知號的接收陣列。

脈衝的內容只有一行狀態碼:傳送完成。目標存活。

陳瑜在永恆尋知號的主控制檯上收到了這條脈衝。他沒有立刻調出琴的檔案,只是將那個狀態碼在屏幕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歸檔。

猩紅的光學鏡頭在冷光燈下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沒有問維達是怎麼把信標交到蓋倫手中的。他不需要問。

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的走廊在科洛桑的夜晚從不熄燈。

蓋倫·厄索每天在同一時間從隔離艙出發,沿同一條走廊走向能量導管設計中心。兩名死亡士兵走在他身後,步頻恆定,槍口低垂。走廊兩側的冷光燈在他臉上投下均勻的白光,將他的面容映照成一具沒有血色的面具。

他沒有試圖逃跑。沒有與任何人交談。沒有在數據板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帝國安全局解讀爲“不合作”的操作記錄。

他只是工作。

每天十四個標準時。每週七天。每月四周。沒有節假日,沒有探視權,沒有任何形式的對外通訊。克倫尼克爲他提供了帝國境內最高規格的科研條件——最新型號的數據終端、全息投影陣列、以及從科洛桑工程部調撥來的十

二名助理工程師。但蓋倫知道,那些助理工程師中有至少一半是帝國安全局安插的監視人員。

他不在乎。

真正的設計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裏。數據板上的那些參數、圖表、能量曲線— -它們都是真的,都能工作,都符合帝國工程部的驗收標準。但它們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都差了一點點。

差一點點就能滿功率。差一點點就能穩定。差一點點就不會在連續射擊後過載。

克倫尼克每週來一次。他站在觀測平臺上,手裏握着數據板,看着蓋倫在全息屏幕上調校聚焦晶體的校準參數。他們的對話從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只有技術參數、工程進度,以及下一階段的測試安排。

“聚焦晶體陣列的同步偏差什麼時候能降到標準以下?”克倫尼克問。

“等我完成第七輪相位校準之後。”蓋倫回答,“大約還需要三個標準周。”

“太慢了。”

“那就找別人來做。”

克倫尼克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離開。他知道蓋倫說的是事實——找別人來做,死星可能永遠無法滿功率開火。

蓋倫繼續工作。

他在數據板上調出了能量導管網絡的拓撲圖。N7分流節點的那圈焦痕已經在數日前被工程團隊用新的裝甲板覆蓋,但蓋倫記得它的精確座標。他在自己的設計藍圖中將那個座標標註爲“次要節點”,然後在該節點的能量傳輸路

徑上疊加了一層極其微弱的相位延遲。

延遲的幅度太小,小到任何常規檢測都無法將它從背景噪聲中分離出來。

但當主反應堆以滿功率向超級激光炮輸送能量時,這層延遲會導致N7節點下遊的一組聚焦晶體在能量峯值到達前的極短時間內出現一次微小的校準偏移。偏移會被校準電路的自動修正程序在一毫秒內糾正,不會影響射擊精

度,也不會觸發任何警報。

但那一毫秒的偏移,恰好足以讓能量導管中的等離子體在通過排熱口保護協議監測區域時產生一個極其短暫的過壓峯值。過壓峯值本身不足以穿任何保護屏障,但如果排熱口在那一瞬間被外部攻擊命中,保護協議的響應延

遲將比標準工況多出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足夠一架戰鬥機大小的飛船穿過防護層,將彈藥送進反應堆核心。

蓋倫將這個發現編碼爲一段加密信息。

他不是用帝國安全局監控的通訊終端發送的。死星上的每一臺數據終端都處於全天候監控之下,任何對外發送的數據都會被自動複製、審查、歸檔。他用的是能量導管網絡中那層極微弱的相位延遲——信息不是通過通訊協議

傳輸,而是通過能量導管本身的負載波動。

他在連續

壓峯值的條件

數日的設計工作中,故意在N7節點的能量傳輸曲線上疊加了一組極其細微的波動。波動的模式不是隨機的——它是一段用二進制編碼的加密信息,內容包含了排熱口的精確座標、相位延遲窗口的長度,以及觸發過

這段信息將通過死星的能量導管網絡向外輻射。不是通過通訊天線,不是通過超空間轉發器——是通過死星自身在低功率待機狀態下持續向外界泄漏的電磁噪聲。帝國安全局的監控系統不會注意到這些噪聲,因爲它們的強度

遠低於任何通訊協議的信號下限。

但有人會注意到。

蓋倫不知道誰會注意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注意到。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義軍同盟還存在,如果他們還在尋找摧毀死星的方法,他們終有一天會從這堆看似無意義的噪聲中提取出他留下的信息。

然後他們會找到那個會飛的孩子。

然後那個孩子會完成他無法完成的事。

信息發出的那一天,貝爾·奧加納正在奧德朗王宮的私人書房中審閱帝國參議院下一季度的預算草案。

帝國安全局在過去數月中加強了對參議員私人通訊的監控力度,所有進出奧德朗的外交信使都必須接受雙重掃描。奧加納將義軍情報網絡的聯絡方式從常規通訊切換爲廢舊共和國航道上的物理信使——速度慢,但安全。

信使在當天傍晚抵達。一枚封裝在標準外交郵袋中的數據芯片,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封口處蓋着奧德朗地方防衛隊的物資檢驗章。

奧加納將芯片插入加密終端。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簡短的說明:“來源:外環方向。捕獲方式:被動監聽站從帝國軍用頻段的背景噪聲中提取。加密等級:未知。內容:疑似死星相關。”

他沒有立刻打開。起身走到書房門口,確認走廊中沒有值班侍從,然後關上門,拉上窗簾,重新坐回終端前。

解碼後的信息在全息屏幕上逐行展開。

不是文字。是一組座標、一組時序參數,以及一段用舊共和國工程標準書寫的技術說明。說明的內容極爲簡潔:超級激光炮的排熱口存在設計缺陷。在滿功率射擊時,保護協議的響應延遲會延長零點三秒。在該窗口期內命中

排熱口,可引發反應堆核心的連鎖過載。

近。

奧加納盯着那行數字看了很長時間。

零點三秒。在太空戰鬥中,零點三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它比一架TIE戰鬥機的瞄準系統的反應時間還要短。但它比一艘X翼星際戰鬥機在最大速度下通過排熱口防護層所需的時間長了零點一秒。

這意味着,如果飛行員足夠快,如果瞄準足夠精準,如果原力足夠強大——死星可以被摧毀。

他關閉了終端,將數據芯片從接口中取出,放入貼身口袋。

然後他走出書房,穿過走廊,走進王宮地下室那間不在地面建築圖紙上的通訊室。加密終端在黑暗中亮起淡綠色的待機燈。他按下了蒙·莫思馬的私人通訊代碼。

通訊在幾息後接通。

“我需要你親自來一趟奧德朗。”奧加納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拿到了一份關於死星的資料。來源不可追蹤,但內容——如果屬實——我們需要立即討論。”

蒙·莫思馬沉默了片刻。

“誰的來源?”

“我不知道。信息通過帝國軍用頻段的背景噪聲發送,編碼方式不是任何已知的義軍通訊協議。但發送者知道死星的內部結構。非常清楚。

“你能確認信息的真實性嗎?”

“不能。但如果我們不確認,而它是真的

我們就錯過了唯一的機會。”

蒙·莫思馬沒有繼續追問。

“我明天到。”

通訊切斷。奧加納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反覆回想着那組座標,那組時序參數,那段技術說明。每想一次,他就多一分確信——這份資料不是陷阱。

陷阱不會把反應堆核心的精確位置寫得這麼清楚。

他站起來,走出通訊室,沿着走廊返回書房。路過萊婭空置的臥室時,他的腳步放慢了。門半開着,牀頭櫃上的全息家庭影像仍在循環播放。落地燈底座的金屬環已經被他取下,此刻正放在書房的抽屜裏。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數日後,在雅文4號衛星的馬薩西大神殿深處,蒙·莫思馬、阿克巴上將、貝爾·奧加納以及義軍同盟最高指揮部的幾名核心成員圍坐在戰術桌周圍。

全息屏幕上投射着蓋倫·厄索的那段加密信息——座標、時序參數、技術說明。每一行文字都被反覆審閱,交叉比對、與義軍情報網絡此前收集的所有死星相關數據進行逐項驗證。

阿克巴用蹼狀手指在戰術桌邊緣輕輕敲擊。

“這份信息的來源。我們確認不了。”

“但內容可以被驗證。”奧加納將另一組數據投射到全息屏幕上——義軍情報網絡在過去數月中從帝國安全局內部截獲的碎片信息中提取的死星能量導管網絡拓撲圖的一部分。拓撲圖的末端正好落在信息中標註的排熱口座標附

“如果這是陷阱,”奧加納的聲音平穩而剋制,“帝國不會在死星的內部結構上造假。因爲一旦我們派人去驗證,發現結構不符,整個情報就會作廢。他們不會冒這個風險。”

阿克巴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我們假設信息是真的。排熱口存在。反應堆可以被連鎖過載摧毀。誰去飛那條航線?”

戰術桌周圍安靜了。

沒有人知道是誰發出了這份信息。沒有人知道那個在帝國軍用頻段的背景噪聲中埋下這顆種子的人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如果死星可以被摧毀,義軍同盟就必須找到能飛進那條航線的人。

蒙·莫思馬在會議記錄的最後一行寫下了一句簡短的結論:“情報待驗證。作戰方案待制定。飛行員待選拔。”

她沒有寫下的是另一句話:無論這份信息是誰發出的,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剩下的,交給那個會飛的孩子。

在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的隔離艙中,蓋倫·厄索正在數據板上編制下一階段的能量導管校準方案。他的表情沒有波瀾,手指在觸摸屏上移動的節奏與數小時前,數日前,數週前完全一致,每一組參數的輸入都嚴格遵循帝國工

程部的標準流程

克倫尼克站在觀測平臺上,通過監控屏幕看着蓋倫工作的實時畫面。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蓋倫的每一次數據輸入都在授權範圍內,每一條能量曲線都符合設計規範,每一組校準參數都通過了自動驗證。

他不知道的是,蓋倫在輸入第七輪相位校準參數時,在N7節點的能量曲線上疊加了最後一段信息。

那段信息的內容只有一句話:“排熱口已標註。相位窗口已校準。剩下的,交給原力。”

然後他關閉了數據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死星的能量導管網絡在他意識深處緩慢運轉。N7分流節點的相位延遲已經在系統中生效,排熱口的保護協議將在滿功率射擊時出現零點三秒的窗口。沒有人能檢測到它,沒有人能修復它——因爲它不是故障,是設計。

窗外,死星的巨大輪廓在科洛桑軌道上緩慢旋轉。超級激光炮的聚焦晶體陣列在低功率待命狀態下發出極淡的藍白色熒光。

蓋倫睜開眼睛,拿起數據板,繼續工作。

科洛桑帝國宮地下聖祠的穹頂在黑暗面能量的持續注入下微微震顫。

帕爾帕廷獨自站在方尖碑前。碑面上那些被科洛桑原住民在數萬年前刻下的遠古混合文字,此刻正被一層極淡的暗紅色熒光逐段點亮。熒光從碑座向碑頂蔓延,速度比上一次儀式時更快,像某種被封印了太久的液體終於找到

了裂縫。

他沒有睜開眼睛。

在過去數個標準週中,他幾乎將自己的全部清醒時間都耗在這座聖祠裏。每一次閉上眼睛,他都能感知到裂隙深處那個存在的脈搏————它不再是從導管網絡邊緣傳來的微弱迴響,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神經系統的持續震盪,像一

根被植入脊髓的探針,每時每刻都在向後腦勺輸送低強度的電流刺激。

阿貝洛思。

她的名字在他意識深處浮現時,他的嘴角在兜帽陰影下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曾以爲自己在主動接觸她。他曾以爲那些從裂隙深處湧回的有序脈衝是她在回應他的召喚,以爲她提供的黑暗面能量反饋是她願意與他合作的證明。他在私人備忘錄中甚至寫下過“她需要我作爲信標,我需要她作爲力量來

源,我們可以互相利用”這樣的評估。

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她不需要他。她只是需要有人站在科洛桑節點的導管接口持續發送定位脈衝。

帕爾帕廷睜開眼睛,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乾枯的手指在手杖頂端輕輕摩挲,指節處的皮膚在聖祠冷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他能感覺到她的控制信標正在他的神經系統中緩慢擴散——不是入侵,是滲透。像水滲

入巖石的裂縫,每一次凍結都會將裂縫大一點,然後更多的水湧入,然後再次凍結。

他集中黑暗面能量,在自己的意識周圍構築了一道屏障。

屏障在成形後的數秒內便開始衰減。衰減速度比他上一次儀式時更快。他加大能量輸出,將更多黑暗面灌入方尖碑頂端的壓電晶體終端。碑面的暗紅色熒光在功率躍升的瞬間暴漲,幾塊壓電晶體終端因過載而自動進入保護性

降頻模式,終端外殼的密封焊縫在熱膨脹中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裂隙深處傳來回應。

不是脈衝,不是語言,是一種直接作用於他脊髓的,不可拒絕的疼痛——從心臟向外擴散的、燒灼般的刺痛,與他多年前在睡眠中殺死師父達斯·普雷格斯時,普雷格斯心臟停止跳動前那一瞬間的心電信號完全相同。

她在告訴他:她知道他是如何對待自己師父的。她不在乎。

帕爾帕廷的嘴角在兜帽陰影下繃緊了。

他沒有中斷注入。他反而加大了黑暗面的輸出功率,將屏障的強度推至極限。衰減速度在這一刻短暫放緩——不是停止,是放緩。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獲得了短暫的清晰。

他抓住了這一瞬間。

在屏障完全崩潰之前,他在自己的私人加密終端中打開了灰燼行動的執行界面。界面上顯示着三重鎖定的當前狀態——第一重待授權,第二重待觸發,第三重驗證碼存儲位置已確認。他的手指在虛擬按鍵上懸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按下了第一重鎖定的確認鍵。

界面上的狀態從“待授權”切換爲“一級就緒”。

第二重鎖定的觸發條件是他本人的生命體徵——心臟停跳、腦電波消失,或被阿貝洛思完全取代後的意識特徵突變——一旦監測系統判定條件滿足,無需任何人工指令即可自動觸發。他無法手動激活它,也無法手動阻止它。

它只能被他的死亡喚醒。

第三重鎖定是一串一次性驗證碼。驗證碼被刻在一塊一次性編程芯片上,芯片封存在死星主反應堆核心艙室的安全保險庫中,保險庫的開啓密碼只有死星項目總監奧森·克倫尼克知道。

三重鎖定的鏈式反應邏輯經過他親手設計:第一重由他本人在意識清醒時手動激活,第二重由他的身體在崩潰時自動觸發,第三重由死星總監在接到自動廣播信號後手動輸入驗證碼。三道鎖全部解除後,死星的炮口將轉向科

洛桑,超級激光炮的能量射流將沿着阿貝洛思自己的定位信道反向輸送至裂隙深處,用她校準死星時使用的同一組凱伯晶體共振頻率將她從導管網絡中徹底燒燬。

這就是灰燼行動的全部真相。不是力量的對抗,是自殺式對沖。用一顆戰鬥空間站的毀滅,換取一個遠古存在被鎖回裂隙的短暫窗口。

帕爾帕廷退出加密終端,將黑暗面能量從方尖碑上收回。碑面的暗紅色熒光在幾息內消退,聖祠重新陷入只有導管網絡接口極低頻運轉嗡鳴才能打破的深沉黑暗。

他站在那裏,手指在手杖頂端緩慢摩挲。手掌的血壓在反覆加壓中從瀕死般的灰白色緩慢恢復了皇帝應有的血色。

他的嘴角在兜帽陰影下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在確認自己手中還握着最後一顆手雷時,從喉嚨深處湧出的、被壓制的滿足。

“灰燼行動已就緒。”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聖祠中短暫迴盪,然後被黑暗吞沒。

他轉過身,沿着臺階走向聖祠出口。

紅色衛隊在出口兩側列隊,力爭在深紅色長袍袖口下保持靜止。他從隊列中間穿過時沒有看任何人一眼。手杖在石質地板上均勻地輕響,每一步的間隔與他在帝國議會演說中走向王座時的步頻完全一致。

他沒有回帝國宮偏殿。他乘穿梭機升空,穿過科洛桑的大氣層,向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飛去。

他需要親眼確認那枚芯片還在保險庫裏。

---

同一時間,永恆尋知號在無底洞黑洞羣引力邊緣的深空中錨定。

陳瑜在主控制檯前審閱着觀測模塊的最新數據。全息屏幕上,原力網絡的全景視圖以科洛桑爲中心逐層展開。科洛桑節點的亮度在過去數個標準日內再次出現了下降——不是帕爾帕廷注入黑暗面時的那種瞬間壓降,而是一種

持續性的、不可逆的能量流失。

他將科洛桑節點的歷史壓降曲線與死星凱伯晶體的頻率調製數據並列投射在全息屏幕上。兩條曲線在時間軸上呈現出一種幾乎完美的相位同步——每一次死星進行滿功率試射之後,科洛桑節點的能量活躍度都會在極短的延遲

後出現一次小幅下降。下降幅度極其微小,但在連續多次試射後累積成了一組明確無誤的趨勢線。

死星在吸取科洛桑節點的能量。

不,不對——不是吸取。是定位。

陳瑜將觀測視角從科洛桑節點移向死星的軌道座標。死星本身不是原力網絡的節點,它沒有接入導管網絡的天然接口。但它的凱伯晶體聚焦陣列在滿功率運轉時產生的能量波動,恰好落在原力網絡能夠感知的頻譜範圍內。每

一次試射都在向裂隙方向發送一次高強度的校準脈衝,脈衝的強度是帕爾帕廷個人黑暗面注入的數百倍。

這就是阿貝洛思一直在等待的東西。她不需要帕爾帕廷作爲信標——她只需要死星的凱伯晶體陣列在滿功率試射時發出的那束能量脈衝來爲自己完成最終定位。帕爾帕廷在聖祠中每一次痛苦的黑暗面注入,本質上不是在召喚

她,而是在替她微調科洛桑節點與死星凱伯晶體之間的相位誤差。當誤差歸零時,裂隙將不再通過帕爾帕廷的身體來感知座標——它將直接錨定在死星的位置上。

CIMA的合成音在艦橋中響起:“大賢者,科洛桑節點的能量活躍度已降至歷史最低點。壓降趨勢與死星試射頻率的相關係數爲零點九二。根據當前趨勢推算,當死星完成下一次滿功率試射後,科洛桑節點將失去對導管網絡的

全部校準響應能力。

陳瑜將觀測數據歸檔,然後調出了帕爾帕廷在科洛桑聖祠中的黑暗面注入記錄。記錄顯示,他在過去數個標準周內的儀式頻率和強度都出現了顯著上升——不是他在主動尋求與阿貝洛思的更深層接觸,是她在逼迫他。每一次

他試圖減少注入,控制信標就會在他的神經系統中產生更強烈的疼痛信號,迫使他重新加大輸出。

她不是在與他合作。她在馴化他。而他直到現在才完全理解這一點。

陳瑜在備忘錄中寫下記錄:帕爾帕廷已淪爲阿貝洛思的信標馴化體。死星是裂隙的最終定位錨點。灰燼行動是其預留的自毀對沖機制。

他將備忘錄保存,然後調出了死星能量導管網絡的遠程監測數據。克倫尼克已經封堵了全部高風險分流節點,但蓋倫·厄索在N7節點下遊疊加的那層相位延遲仍然存在。它不在任何圖紙上,不在任何固件中,只存在於能量傳

輸的時序關係裏——克倫尼克無法封堵它,因爲他不知道它在那裏。

那個相位延遲窗口是蓋倫留給義軍的唯一機會。

也是陳瑜植入蓋倫命運軌跡中的唯一變量——早在蓋倫被帝國重新捕獲之前,陳瑜就在原力網絡的推演中看到了N7節點相位延遲的可能性,並確認這層延遲不會被任何常規檢測發現。他沒有告訴蓋倫該怎麼做。他只是確保

蓋倫在被押送至死星時,擁有足夠完整的凱伯晶體學知識來獨立發現這個缺陷。

他在蓋倫·厄索的檔案中追加了一行備註:相位延遲窗口已確認。排熱口座標已標註。信息已通過帝國軍用頻段的背景噪聲發送。接收方爲貝爾·奧加納。

然後他關閉了檔案,靠在椅背上。

猩紅的光學鏡頭在主控室冷光燈下閃爍了一下。窗外,無底洞黑洞羣的引力透鏡效應仍在將遠處的星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弧線。裂隙深處的有序脈衝仍在以帝國安全局授時信標的頻率有節奏地跳動。

而在科洛桑與死星之間的某個軌道高度上,帕爾帕廷的穿梭機正在向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飛去。他的手指在手杖頂端緩慢摩挲,掌心壓着那根杖柄末端的壓電水晶,水晶內部封存着灰燼行動第三重鎖定的備份驗證碼。

他不知道陳瑜已經觀測到了死星與裂隙之間的相位關聯。他也不知道蓋倫·厄索已經在N7節點的能量曲線上疊加了一層他永遠不會發現的相位延遲。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被阿貝洛思完全取代,死星會將科洛桑從銀河系的星圖上抹去。

這是他的勝利。也是他的失敗。

穿梭機在死星軌道工程指揮部的泊位降落。克倫尼克在泊位出口處等候,手中握着數據板,面部肌肉在停機坪冷光燈下繃得比平時更緊。

“陛下。您親自來了。”

“帶我去主反應堆核心艙室。”帕爾帕廷的聲音平穩如常,沒有解釋。

克倫尼克沒有問爲什麼。他轉身引路,穿過能量導管走廊,穿過那排被新裝甲板覆蓋的備用端口,在覈心艙室入口處停下。

帕爾帕廷輸入了保險庫的開啓密碼。門鎖逐層彈開。他走進保險庫,從最上層的隔板上拿起那枚一次性編程芯片——F-0。芯片表面沒有任何標籤,只有一行用手持激光刻字器刻上的簡易編號。

他將芯片握在掌心,感受着它邊緣的鋒利棱角。精金外殼在指尖的觸感冰涼而堅硬,內部的存儲晶體在這一刻與他手杖頂端的壓電水晶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振——備份驗證碼正在確認自己與原始驗證碼之間的量子糾纏仍未失

然後他將芯片放回隔板,關閉保險庫的門。

“繼續你的工作。”他對克倫尼克說,“死星必須在預定時間內完成全部測試。”

“明白。陛下。”

帕爾帕廷走出核心艙室,沿着走廊返回泊位。穿梭機升空時,死星巨大的金屬球體在舷窗中緩慢縮小,超級激光炮的聚焦晶體陣列在低功率待命狀態下發出的藍白色熒光在黑暗中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他的目光始終落在

正前方的星空中,沒有回頭,沒有垂下視線。

他的手指在手杖頂端輕輕摩挲。掌心的壓電水晶在他指腹下微微發熱。

灰燼行動的三重鎖定已經確認完畢。死星的炮口在必要時會轉向科洛桑。但如果他能在被完全取代之前找到另一種方式來切斷阿貝洛思的控制信標——他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陳瑜。

這個名字在他意識深處浮現時,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個從帝國體系中叛逃的技術顧問,此刻正躲在外環的某個角落裏,用那套他永遠無法複製的原力網絡觀測系統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他知道裂隙在擴張,知道死星在定位,知道帕爾帕廷正在被阿貝洛思馴化。

但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他在等。

帕爾帕廷閉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穿梭機的引擎聲在艙壁外低沉地運轉,將他與科洛桑的夜空隔絕開來。

他也在等。

等着看誰先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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