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都的風情？”
少卿定力非凡，坐在桌邊定了會兒神，心中忌憚驚悚的情緒，暫且壓下，思緒重新清晰起來。
轉眼之間，他就衡量許多利弊，緩聲開口。
“三才之中，天爲綱領，地爲承載，而人乃貫...
白素貞聞言，眉心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右眼——那層美瞳之下，血色雖被遮掩，卻似有灼熱暗湧，彷彿一枚沉睡的烙印，在皮肉深處微微搏動。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時，眸光已如深潭映月，澄澈而靜定。青蛇悄然退至門邊，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裴文德則緩步踱至牀前，袖口微揚，十指虛懸於白素貞天靈、肩井、命門三處大穴上方寸許，指尖未觸肌膚，卻已有絲絲縷縷的太虛真氣如霧瀰漫，無聲滲入。
“夫人請閉目。”他聲音低沉卻不失溫潤，像山澗初融的雪水，“不必運功抵抗，只將心念沉入‘冰心訣’第七重——心若止水，水映千燈而不擾其影。”
白素貞頷首，雙目合攏，長睫如蝶翼輕顫。剎那間，她周身氣息一斂，彷彿整座房間都隨之屏住了呼吸。那股千年蛇妖特有的陰柔妖氣並未消散，反而如潮退般內收，盡數沉入丹田，化作一道幽藍冷焰，靜靜燃燒。與此同時，她體內蟄伏已久的麒麟瘋血，竟似感應到某種古老召喚，自心脈深處緩緩升騰，沿着奇經八脈遊走，所過之處，皮下隱現赤金紋路，細密如篆，又似活物呼吸起伏。
裴文德眼中精光一閃，左手倏然翻轉，掌心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銀芒，正是先前那枚翡翠蠶繭所化本源靈光。他屈指一彈，銀芒無聲沒入白素貞眉心祖竅。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震鳴在屋內盪開。青蛇身形微晃，只覺耳畔似有古鐘輕叩，心神一凜，竟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額角沁出細汗。她驚愕抬頭，卻見裴文德額上亦滲出薄汗，脣色略顯蒼白，顯然這一手並非輕描淡寫。
銀芒入體，白素貞身軀微震，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她右眼眼皮下，血絲驟然暴漲，如蛛網蔓延，但那層美瞳卻泛起一層極淡的琉璃光澤，將躁動盡數封於方寸之間。更奇的是，她左手指尖無端滲出一滴殷紅血珠，懸而不落，血珠之中，竟倒映出一柄虛影長劍——劍身古拙，劍脊浮刻雲臺二字，劍鋒寒光凜冽，隱隱有龍吟蛇嘶之聲自其中透出！
“雲臺斬蛇劍……”裴文德低語，聲音微啞，“果然不是凡品。此劍曾飲萬蛇之血，劍靈早已通玄，不單斬形，更可噬魂蝕魄，專破異類根基。它傷你，並非因你盜草，而是因你身上這縷麒麟血脈，與它千年前鎮壓的某位大妖遺蛻，同源相斥——那妖，想必也是一頭踏火麒麟。”
青蛇心頭一跳：“姐夫……你是說，那劍認得姐姐？”
裴文德未答，目光卻鎖住白素貞指尖那滴血珠。血珠中劍影忽地一顫，竟從中裂開一道細縫，縫內幽光浮動，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符籙禁制，如鎖鏈纏繞，又似封印碑文。他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凌空疾書，筆劃未落，空中已凝出三道冰晶符印，呈品字狀懸於血珠之上。符印一成，血珠內劍影猛地一縮，幽光驟盛，隨即“咔嚓”一聲脆響，血珠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冰裂紋！
就在此刻，白素貞猛然睜眼！
她左眼清明如故，右眼卻赤芒暴漲，瞳孔深處，一點金焰轟然燃起，宛如烈日初升！那火焰並非灼熱，反而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寂滅感——萬物未生，先見灰燼；百獸未嘯，已聞骨鳴。青蛇只覺胸口一窒，彷彿被無形巨錘擊中，踉蹌撞向門框，喉頭腥甜直衝。
“穩住！”裴文德斷喝，左手閃電般按在白素貞後頸大椎穴，掌心太虛真氣狂湧而出，如清泉灌頂，瞬間澆熄那點金焰餘燼。白素貞渾身一軟，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右眼赤芒雖退，卻殘留一抹暗金底色，如同熔巖冷卻後的龜裂巖殼。
“好險……”裴文德喘了口氣，指尖拂過自己袖口，那裏已被無形罡氣撕開一道細口，“這斬蛇劍氣，竟已與你麒麟血脈結成‘劫契’。它傷你一次，便在你命格裏刻下一道印記，往後每逢月圓、雷雨、或你動用妖力救治他人之時，印記便會甦醒，引動瘋血反噬，愈演愈烈。”
白素貞喘息稍定，聲音微啞：“那……可有解法？”
“有。”裴文德目光沉靜，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輕輕拭去她額上冷汗，“其一，毀劍。但雲臺劍乃南陽國鎮國重器，供於祖廟，受歷代國君香火與軍魂祭煉，早已通靈成聖，毀之不易，且易招來反噬災劫。”
他頓了頓，指尖在錦帕上緩緩劃過，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線：“其二，借勢。你既已盜得靈芝仙草，又得我助你滌盪藥中惡緣，此刻麒麟瘋血雖未馴服，卻已由暴戾轉爲蟄伏。趁此良機，我可爲你佈下‘反噬歸元陣’，以你自身妖血爲引，反向煉化斬蛇劍氣，將其化作你血脈中一道護法劍靈——從此，劍氣不傷你，反助你壓制瘋血，甚至……可借其鋒，斬外魔，破心障。”
青蛇聽得目瞪口呆：“把害人的劍氣，變成自家護法？這……這能行？”
“尋常人不行。”裴文德嘴角微揚，目光掠過白素貞蒼白卻堅毅的臉龐，“但夫人不同。你修行千年，根基渾厚如海；嫁與裴某，又持守冰心訣十餘年，善念已成胎息；更難得者，你盜草非爲私慾，只爲救夫，此念至純至烈，恰是化解劫契最上乘的‘願力’。”他伸手，輕輕點了點白素貞心口，“劫契生於惡緣，願力卻能重塑緣法。你願以己身爲爐，煉此兇煞爲薪，此心此念，已勝過萬千符籙。”
白素貞怔住。燭火搖曳，映着她眼中淚光盈盈，卻無半分怯意，唯有一片決然。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着，卻堅定地覆上裴文德的手背：“請楚兄……施爲。”
裴文德點頭，不再多言。他轉身走向窗邊案幾，那裏早已備好一方紫檀木匣，匣蓋掀開，內裏鋪陳着七枚玉質小劍，劍身皆刻微型雲臺符文，劍尖朝內，圍成北鬥七星之形。他指尖輕點，七劍嗡鳴而起，懸浮半空，劍尖各自噴吐一縷銀白劍氣，交織成網，緩緩罩向白素貞頭頂。
“夫人，請散開全部妖力，心念歸一，只守冰心訣第九重——‘心即道場，念即法界’。”
白素貞依言而行。她長髮無風自動，周身幽藍妖氣如潮水般湧出，卻不再狂暴，而是凝成一條纖細游龍，盤旋於她身側。那龍首微昂，龍睛竟是兩顆幽邃黑珠，靜靜注視着空中劍網。剎那間，劍網銀光大盛，七道劍氣如針般刺入她百會、風府、大椎等七大要穴！白素貞身軀劇震，口中溢出一絲鮮血，卻死死咬住下脣，未吭一聲。
青蛇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
劍氣入體，並未肆虐，反而如游魚溯流，循着她體內麒麟血脈的走向，逆衝而上！所過之處，皮下赤金紋路竟被銀光浸染，漸漸褪去暴戾，顯出幾分祥瑞之氣。尤其右眼，那抹暗金底色在銀光沖刷下，竟緩緩暈染開一圈極淡的雲紋，如同遠古圖騰。
“成了。”裴文德忽然鬆了口氣，袖袍一揮，七枚玉劍齊齊歸匣。他快步上前，扶住白素貞搖搖欲墜的身子，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倒出三粒赤紅丹丸，喂入她口中。
“此乃我以靈芝殘渣、冰心蓮子及自身一滴心血煉製的‘歸元丹’，助你固本培元，三日內不可妄動妖力。”
白素貞吞下丹藥，只覺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彌散四肢百骸，連右眼那點隱痛都消減大半。她倚在裴文德臂彎裏，仰頭望着他，嘴脣翕動，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將臉輕輕貼上他肩頭，長長舒出一口氣。
窗外，孤月悄然移至中天，清輝如練，無聲灑落。
此時，城西一處荒廢的義莊內，陰風驟起。十餘具棺材無聲掀開蓋板，內裏空空如也，唯餘腐朽木屑。一個披着褪色硃砂道袍的老道立於院中，手持桃木劍，劍尖滴着黑血。他麪皮乾癟，雙眼卻亮得駭人，正死死盯着南陽國方向，喉中發出嗬嗬怪響。
“斬蛇劍氣……竟被人反煉了？”老道枯爪般的手指掐算片刻，臉色驟變，“不對！不止是反煉……那氣息……那氣息裏，怎麼混着一股……祥瑞麒麟的味道？！”
他猛地抬頭，望向吳國醫堂所在方位，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懼：“莫非……當年雲臺山那位鎮守劍冢的麒麟真人，並未坐化？！他留下的劍氣，竟在今日，認主了？！”
話音未落，他腳下青磚轟然炸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老道狂噴一口黑血，身形如斷線紙鳶般倒飛而出，撞塌半堵土牆。塵煙瀰漫中，他掙扎着爬起，卻見自己桃木劍尖，赫然浮現出一道細微卻清晰的雲紋——與白素貞右眼中的紋路，一般無二。
“劫……劫運倒轉？！”老道嘶聲慘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完了……全完了……雲臺劍冢……要開了……”
他話音未盡，整個人突然僵住。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金燦燦的骨骼，彷彿一尊被歲月風化的金身羅漢。下一瞬，金骨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被夜風一卷，消散無蹤。
同一時刻，南陽國祖廟深處，供奉雲臺斬蛇劍的青銅劍匣，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匣蓋縫隙中，一縷銀白劍氣蜿蜒而出，如游龍探首，在半空盤旋三匝，竟低頭，向着吳國方向，緩緩……一拜。
廟內值守的老宦官正打瞌睡，忽覺脖頸發涼，迷糊睜眼，只見滿殿燭火齊齊搖曳，映得牆上歷代國君畫像，全都詭異地……轉過了頭。
他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呼救，卻見那縷劍氣倏然回返，鑽入劍匣。匣內傳出一聲悠長清越的劍鳴，如龍吟九霄，久久不絕。
而千裏之外，醫堂內室。
白素貞靠在裴文德懷中，氣息漸趨平穩。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右眼——那層美瞳之下，已無灼痛，只餘一片溫潤。她側過臉，望着丈夫近在咫尺的側顏，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夫君……你方纔，是不是……也動用了麒麟血脈？”
裴文德動作微頓，隨即一笑，指尖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些許皮毛罷了。倒是夫人，今後右眼若再發癢，不必硬扛。只需喚我一聲，我自會爲你疏導。”
“嗯。”白素貞應着，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翻湧的千言萬語。她忽然想起什麼，指尖在裴文德掌心輕輕劃了一道——那是他們幼時約定的暗號，意爲“信你”。
裴文德心頭一熱，反手將她手指裹入掌中，十指緊扣。窗外月華如水，靜靜流淌過兩人交疊的剪影，溫柔覆蓋了所有未出口的驚濤駭浪。
青蛇悄悄退出房門，輕輕帶上了門扉。她仰頭望着中天明月，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原來……情愛這東西，也不全是煩人的。”
夜風拂過，院中一株老槐樹沙沙作響，枝葉間隙裏，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銀色光點，正悄然凝結、旋轉，最終，匯成一道微不可察的、通往南陽國方向的……星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