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樓閣之中,周天子忽然打了個激靈,心中生出許許多多念頭。
這楚天舒修爲如此渾厚,如今又鑄成神兵,萬一對天子之位有想法,誰能擋之。
縱然他自身對此並不戀棧,可大周皇族後繼無人,...
瀑布轟鳴如雷,水霧瀰漫的芭蕉林間,空氣卻驟然凝滯。
那白狗一咬即退,四爪點地,身形未穩已化作一道雪影斜掠三丈,尾巴甩起時帶出一縷淡青色血絲——竟是從白衣壯漢大腿皮肉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小片筋膜!壯漢踉蹌半步,右膝重重砸進溼泥,震得整片芭蕉葉簌簌抖落水珠。他左手猛地按住傷口,五指如鉤插入自己大腿肌理,硬生生掐斷經脈,阻斷那股鑽心蝕骨的痛意蔓延。可指尖剛陷進皮肉,一股更尖銳的灼燒感便順着指腹竄上手肘——那狗牙上沾着的,不只是血,還有某種類似“痛”字真意所凝的武道烙印,彷彿把人世間所有被針扎、被火燎、被刀剜、被蟻噬的痛覺,全壓縮成一線,釘進了他血肉深處。
“……‘痛’字訣?!”壯漢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童天君……你竟把這殘篇練成了活物?!”
話音未落,白狗已在二十步外停駐,蹲坐於一塊青苔石上,吐着舌頭,眼神澄澈如初生幼犬,尾巴還輕輕搖晃兩下,彷彿剛纔那一口,不過是尋常嬉戲。
而它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一人。
那人穿素白直裰,腰束青布帶,髮髻歪斜,左耳垂掛着一枚銅鈴,隨風輕響,叮咚一聲,竟壓過了瀑布巨響。他腳步虛浮,像是剛睡醒沒站穩,右手還揉着太陽穴,鼻尖泛着熬夜後的微紅,眼底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幽火,在水霧中明明滅滅。
“哎喲……疼啊。”他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散,卻讓巴蛇老祖脊背一涼。
不是因爲那聲哈欠,而是因爲此人一出現,整座涼亭廢墟的氣機,忽然被抽空了。
不是消失,是被“喫”掉了。
方纔趙小銅棒震碎石桌時掀開的塵埃,此刻懸在半空,一粒未落;芭蕉葉上滾落的水珠,凝在葉尖,顫巍巍欲墜不墜;連瀑布砸入湖面激起的浪花,也僵在半空,如同被無形巨手攥緊喉嚨,連一絲水汽都噴不出來。
天地靜默,唯餘那枚銅鈴,叮——
一聲脆響,如劍出鞘。
趙小瞳孔驟縮,手中銅棒嗡鳴不止,棒身隱現雲臺龍形紋路,竟似在懼怕什麼。他猛然側首,目光死死釘在白衣人臉上:“童天君?!你……你不是在昆陽君陵寢深處鎮壓‘吞天碑’?!”
白衣人抬眼,笑了下,嘴角微揚,眼角卻無半分笑意:“鎮壓?不,是陪它說話。”
他頓了頓,忽而抬手指向巴蛇老祖:“老巴,你指甲縫裏還卡着三粒昨夜偷喫的棗核,你當我沒看見?”
巴蛇老祖渾身一僵,下意識併攏五指——可指尖剛合攏,就見三粒深褐色棗核,憑空自他指縫中彈出,滴溜溜滾落在地,每顆表面,都映着一張扭曲掙扎的微型人臉,正是他昨夜潛入古寺藏經閣時,順手攝來的三名守夜小僧魂魄!
“你……你怎麼知道?!”老祖失聲。
“我不光知道這個。”白衣人慢悠悠踱前兩步,靴底踩過一片水漬,卻未濺起半點漣漪,“我還知道,你左肋第三根骨頭,是用三百年前被你吞掉的蜀國國師脊骨煉的,那骨頭裏,還封着一道‘鎖龍咒’,每隔七日發作一次,疼得你半夜爬山啃巖壁。”
巴蛇老祖臉色霎時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跳。
白衣人又看向趙小:“趙將軍,你袖口內襯第三道暗線,繡的是‘雲臺養龍心法’總綱最後一句——‘龍不可豢,養之必反’。你每晚睡前,都要用硃砂重描一遍,怕自己忘了。”
趙小呼吸一窒,左手本能探向袖口,卻又硬生生停在半寸之外。
“至於你嘛……”白衣人終於轉向白衣壯漢,目光掃過他大腿傷口,那血肉翻卷處,竟已泛起一層薄薄青霜,“四頭澎湃神功?呵,你練岔了。真正‘四頭’,不是指四肢,是心、肝、脾、肺四髒所化神象。你把脾藏煉成‘怒象’,肝藏煉成‘暴象’,心藏煉成‘狂象’,唯獨肺藏不敢碰——因你怕咳出血來,暴露當年在昆陽君帳下,替他擋過一記‘斷命劍’的舊傷。”
壯漢渾身劇震,瞳孔縮成針尖。
白衣人輕輕拍了拍手,像撣去一點浮塵:“你們三個,一個裝佛,一個裝將,一個裝神,其實都在裝瞎。裝作看不見南陽國運早已枯竭如柴,裝作看不見昆陽君屍身在陵寢中日夜睜眼,裝作看不見……我早就在你們影子裏,睡了十七年。”
話音落地,整片芭蕉林,忽然簌簌作響。
不是風吹,是所有芭蕉葉背面,同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全是《雲臺養龍心法》殘篇,字字如針,刺入葉脈,隨着葉面起伏微微搏動,彷彿活物呼吸。
趙小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遲來才被察覺。
是他本就走不出這方天地。
從踏入芭蕉林第一步起,他腳底踩着的,就不是泥土,而是昆陽君當年以自身精血爲墨、以國運爲紙、以整座南陽龍脈爲硯,寫就的一卷活體心法圖錄。而眼前這白衣人,不是童天君——是這部心法修到極致後,自行滋生的“心魔真靈”,是昆陽君臨終前,親手埋進國運深處的……一把鎖,一道判,一具活棺。
“你到底是誰?”趙小嗓音乾澀。
白衣人歪頭,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枚褪色的舊木牌,上面刻着兩個模糊小字:“童——天”。
他用拇指抹過字痕,木牌表面浮起一層溫潤玉光,字跡瞬間清晰如新。
“我是童天君。”他說,“也是昆陽君的第七道念頭,第八道執念,第九道不甘,第十道……後悔。”
他忽而一笑,笑容清淺,卻讓巴蛇老祖背後寒毛倒豎:“他後悔什麼?後悔不該把開國寶印,煉成能藏形匿影的飛針?不。他後悔的是,當年斬蛇之後,沒把蛇膽挖出來,泡酒喝。”
巴蛇老祖喉結上下滾動,想笑,卻只發出咯咯怪響。
“所以,”白衣人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血珠憑空凝成,緩緩旋轉,“今天,我要補上這一課。”
血珠越旋越快,倏然炸開,化作漫天猩紅細雨,盡數灑向巴蛇老祖頭頂。
老祖怒吼一聲,青衣鼓盪,周身騰起濃烈酸霧,欲將血雨腐蝕殆盡。可那血雨一觸霧氣,非但未消,反而嗤嗤作響,蒸騰出縷縷黑煙——煙中浮現無數細小蛇影,皆昂首張口,吞食酸霧,體型暴漲,眨眼間已化作百條丈許長的毒蚺,鱗片森然,獠牙畢露,齊齊撲向巴蛇老祖雙目!
“幻術?!”老祖暴喝,雙手結印,欲引山嶽之力鎮壓。
可印訣未成,腳下大地陡然塌陷。
不是地震,是整片湖岸,連同瀑布基巖,無聲無息向下沉降三尺!沉降之處,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黑色樹根——粗如殿柱,虯結如龍,表面覆滿暗金銘文,正是昆陽君陵寢最底層的“鎮龍根”!
樹根縫隙中,緩緩睜開一隻豎瞳。
瞳仁漆黑,瞳白卻是熔金之色,冷冷掃過巴蛇老祖。
老祖如遭雷殛,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隻眼,他認得。
一千年前,他還在巴山深處蛻第一層蛇皮時,曾在山腹石窟中,見過同樣一隻眼。那時,眼主人尚是昆陽君麾下一介馬童,奉命來取“蛇涎”煉丹。老祖當時未加理會,只當螻蟻。可那馬童臨走前,回頭望了他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百年未能化形,被迫躲進地火陰脈苦修。
原來,那馬童,從來不是馬童。
是昆陽君。
是眼前這白衣人的前身。
是這整片南陽山河,真正的眼睛。
“你……你早知我會來?!”老祖聲音發顫。
“不。”白衣人搖頭,“我只是知道,只要國運未絕,只要有人還信‘開國寶印’能鎮邪,就會有人來。而你,巴蛇,是唯一敢信,且敢來的那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小手中銅棒,又掠過壯漢染血的褲管,最後落回巴蛇老祖臉上:“因爲你們都記得一件事——當年昆陽君斬蛇,不是靠劍,是靠‘騙’。”
“他騙你說,蛇膽泡酒,可延壽千年。”
“他騙趙家先祖說,持印者,可代天巡狩。”
“他騙天下人說,南陽國運,萬世不竭。”
白衣人輕輕一嘆,那嘆息聲竟與瀑布轟鳴奇異地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聲:“可騙,終究要還的。”
話音未落,整片湖泊忽然沸騰。
不是水沸,是湖底暗河翻湧,無數白骨手爪破水而出,抓向空中懸浮的銅棒——那些手爪,皆戴着鏽蝕青銅指環,環上刻着“昆陽”二字。
銅棒劇烈震顫,棒身雲臺龍紋盡數崩裂,化作金粉飄散。趙小悶哼一聲,口鼻溢血,手中銅棒竟被硬生生拽離掌心,直墜湖心!
湖面轟然炸開,水幕沖天而起,當中顯出一座白骨高臺,臺中央端坐一具乾屍,頭戴十二旒冕,身披玄黑龍袍,胸前插着一柄斷劍,劍柄纏滿血藤。
正是昆陽君屍身!
屍身雙眼緊閉,可當趙小抬頭望去時,那眼皮縫隙裏,分明有兩道金芒,一閃而逝。
“趙小。”屍身嘴脣未動,聲音卻直接在趙小識海炸開,“你祖父跪在我面前,求我賜你趙氏一門‘鎮國將軍’之銜時,可曾想過,這銜,是拿你趙家血脈,換的?”
趙小渾身劇震,膝蓋一軟,竟真的跪了下去。
“你爹臨終前,把開國寶印交給你,說‘此印可保趙氏三代富貴’……可他沒告訴你,你孃胎裏就帶着一道‘龍煞’,那是昆陽君當年爲你種下的‘子印’,專克趙氏男丁陽壽。你今年三十七,已比你爹多活三年零四個月——全靠你每月初一,偷偷割腕放血,澆在府中那棵老槐樹根上,借槐樹陰氣,壓那龍煞。”
趙小雙目赤紅,拳頭死死摳進泥裏,指甲斷裂,鮮血混着泥土滲出。
“現在,”屍身緩緩抬手,指向巴蛇老祖,“該你還債了。”
白骨高臺轟然傾塌,萬千骸骨如潮水般湧向巴蛇老祖。老祖厲嘯,青衣爆裂,現出百丈巨蛇本相,鱗甲森然,毒霧滔天。可那些骸骨撞上蛇軀,不碎不散,反如活物般吸附其上,一根根嵌入鱗片縫隙,眨眼間便織成一副白骨鎧甲,將巨蛇牢牢鎖死!
“不——!!”老祖狂吼,蛇尾猛掃,欲擊碎高臺。
可尾巴剛揮至半空,便僵住。
一條灰白手臂,不知何時搭上了他尾尖。
手臂瘦削,皮膚枯槁,腕上戴着半截斷玉鐲——正是當年巴國迎親隊伍中,那名最先伸手拖拽蛇尾的壯士遺物。
“老朋友……”手臂主人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你睡了太久,該醒了。”
巴蛇老祖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滔天恐懼:“你……你是……”
“我是被你吞掉的第一千零一個魂。”那聲音平靜道,“也是第一個,沒記住你名字的。”
話音落,巴蛇老祖頭頂百會穴,驟然裂開一道血縫。
縫中,緩緩鑽出一條寸許小蛇,通體瑩白,無眼無鱗,唯有七寸之處,生着一朵血色小花。
——那是巴蛇一族,傳說中早已失傳的“本命心花”。花開即魂歸,花謝即命終。
白衣人靜靜看着,忽然抬手,摘下耳畔銅鈴。
叮——
鈴聲清越,響徹九霄。
剎那間,瀑布倒流,湖水逆卷,芭蕉林所有葉片盡數翻轉,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那些字,此刻正瘋狂遊走、重組,最終在半空凝成一行巨大血書:
【噬惡演武,諸天除魔】
八個大字,筆畫如刀,鋒芒畢露,每一筆落下,都有一道天光劈落,精準斬在巴蛇老祖心花之上。
第一筆,心花凋零一瓣。
第二筆,老祖百丈蛇軀,崩裂一道血痕。
第三筆,他記憶中關於巴國的全部畫面,盡數灰飛煙滅。
第四筆……
白衣人忽然停手。
他望着那行血字,眼神微微恍惚,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極遠處某座星辰坍縮的軌跡。
“不對……”他喃喃道,“演武,不是爲了除魔。”
“是爲了……選魔。”
他轉身,目光掃過跪地顫抖的趙小,掃過強撐不倒的白衣壯漢,最後,落在湖心那具昆陽君屍身上。
屍身胸口斷劍,忽然嗡鳴。
劍身裂痕中,緩緩滲出一滴金血。
血珠墜入湖心,無聲無息。
整片湖泊,卻驟然寂靜。
連瀑布,都停了。
白衣人仰頭,望向雲層之上。
那裏,原本空無一物。
此刻,卻緩緩浮現出一隻眼睛。
巨大,冰冷,漠然。
瞳孔深處,映着無數破碎世界,每一個世界裏,都有一場相似的廝殺,一場相似的背叛,一場相似的……覺醒。
白衣人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笑。
他對着那隻天眼,輕輕拱手。
“諸天……久等了。”
湖面微瀾,金血擴散,化作一道金線,蜿蜒遊走,最終,悄然沒入白衣人腳踝。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水波盪漾,倒影之中,那張臉,正緩緩褪去疲憊與慵懶,眉宇間,漸漸浮起一抹凌厲如刀的鋒芒。
而遠處山巔,一道黑影悄然佇立,負手觀戰,鬥篷遮面,只露出半截蒼白下頜。
他望着湖心血字,低語如風:
“第一局……開始了。”
瀑布重新轟鳴。
水霧再次瀰漫。
芭蕉葉上的水珠,終於墜落。
啪嗒。
一聲輕響,恰如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