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過於喧囂了。
這是諾恩在步入街區後的第一個感受,社區裏滿是虛影,人們在相擁後道別,開始着新一天的生活。
‘費米,今晚早點回來。’
‘哈哈哈,你個老小子又帶着兒子去跑集嗎?'
‘母親說明天晚上她來做飯,你可要享口福了。’
這些居民的臉上都洋溢着幸福,乍看之下只會認爲這是一個充滿了蓬勃朝氣的社區,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一定過的很幸福。
然而諾恩只感覺到了一陣的不適,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就和當初他剛來這個世界時,在密斯卡託尼克大學所看到的那些沉溺於美夢祕儀的學生一樣,他們活在虛假的夢境裏。
大學好歹最後會將學生們從美夢中喚醒,美名其曰的稱作是一次靈質的增幅,而在這裏,諾恩可不認爲居民們有機會逃脫這個幸福的幻夢。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靈性抹去了眼前的幻象,令他看到了這裏真實的景象。
是影子,從光線中拉成細長的鬼影,死亡的陰霾從地面上站起,扭曲的身形在與周圍的活人對話。
“真是噁心啊,不過或許對於這些普通人而言,這就是他們在黃昏前最好的結局了。”啓星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活在泡影中的人們會忘記痛苦,至少在腐潰的污染下他們擁有了彌補遺憾的機會,那些從死亡的陰霾中溢出的陰影想必就是人們一生所尋找的幸福,即便那是虛假的,可同樣也是幸福,至少在這一刻,啓星是真的這麼認爲
的。
“你是這麼想的嗎?”諾恩看着那顆閃耀的結晶球,語氣卻說不上有任何不滿的意思。
“怎麼,你難道想與我講什麼大道理?我可不是公主身邊的魔女,你的話語並不能動搖我。”
諾恩搖了搖頭,或許他會與莉莉薇婭講些人生的大道理,因爲她是自己的學生,他希望對方能擁有一個健康的人性,但對於啓星而言,諾恩卻沒有類似的想法,畢竟它連人都算不上。
“只是,有些話我認爲不會從你口中說出來。”
啓星在軌道上運轉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它疑惑道:“什麼意思?”
“我聽拉尼婭講過曾經的故事,在遙遠的歲月,仲夏夜裏升起的長梯一定美極了吧。”諾恩忽然看向頭頂的天空說道:“我沒能親眼見過那美麗的景象,我只是認爲,那些自願跟隨着羣星一同登上長梯的崇星者們,明知黃昏將
至也沒有放棄希望。”
“它們直到最後都沒有選擇活在虛幻的夢境裏。”
“對你來說,它們拒絕沉溺幸福的選擇,也是錯誤的嗎?”
啓星忽然沉默了下來,它不明白,爲什麼在遙遠的歲月裏,羣星的身旁總會跟隨着這些渺小的生靈;它不明白,爲什麼偉大的羣星沒有驅散無用的凡子;它不明白,爲何在千百年後的現在,只有它孤獨的佇立在這大地之上。
看着那些在虛假的幸福中沉溺而變得消瘦的人影,啓星感覺心中很不是滋味。
“的確,直面黃昏是需要向死而生的勇氣,因此逃避本身也不應被苛責,人們有權利去選擇在末日前迎來怎樣的結局。”
“但讓我感到生氣的地方在於他們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諾恩指着面前那些沉溺在虛假幸福中的人們說道。
褻靈與饗屍之母將這死眠的信徒視作自己的餐食,這腐潰的污染一經降臨便從來沒有給予過信徒選擇的權利,他們是在無意中被扭曲了信仰,直到自我的價值被蠶食殆盡,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那如果,他們沒有被腐潰污染,依舊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呢?”啓星悶悶不樂地說道。
“那麼我將不會因你關閉航標而感到憤怒。”
言下之意,若真發生了這種事情,這個世界的人們選擇在黃昏之前享受最後的末日狂歡,那麼諾恩會視作這裏不再擁有任何希望。
可換句話說,他們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至少黃金的女神從未放棄過抗爭,那麼在諾恩看來這裏依舊存在希望。
“我...不明白。”這怎麼能算作是希望呢?
腐潰的諸神要如何弒殺,世界的終末要如何阻止,難道僅憑凡人依舊還擁有着不屈的意志,就能渡過那最後的黃昏嗎?
“在這個擁有奇蹟的世界裏,誰也說不準。”諾恩輕笑了一聲,也不在意地說道。
“你不是想要見證嗎,那就用自己的眼睛好好去看吧。”
諾恩看了一眼周圍,他沒找到其他人的身影,在步入這街區的一瞬間他們就分散了,這處區域屬於褻靈與饗屍的污染異常嚴重,到處都是死亡的陰霾,看看那些沉溺在幸福中的人就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們便會被自己的影子
食殆盡。
“祂一定意識到我們已經進入了這場饗屍的盛宴...別在這發呆了,趕緊用你的結晶尋找崇星者的位置。”
“你就不擔心褻靈的污染將那些人類全部侵蝕掉嗎?”啓星詢問道,看諾恩的樣子像是一點也擔心那幾個人類。
“那幾個傢伙都不是省油的燈,用不着我操心。”
“你不害怕他們沉溺在褻靈編織的幸福裏?”
“呵。”諾恩只是冷笑一聲,但態度卻是很明顯了。
“找到位置沒有?”
“別急,崇星的信仰不是羣星的結晶,但它們一定會被羣星吸引,我沒法直接找到它們,卻可以讓它們自己過來。”
“這個就是引力!”啓星語氣驕傲地說道。
諾恩皺着眉頭,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所以我們在這裏等着就行了?”
啓星猶豫了一會,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道:“這個...也不一定,根據實際質量上的差距,也可能是我被吸引過去。”
萬一那些被亞力克聚集起來的崇星者質量太大了呢?
啓星可不是羣星,它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奇蹟意識,本身在星象法的位格上就沒那麼靠前,換做是它的本體過來當然不用擔心這種事,可問題是它的本體還在約克城待着呢,如今跟在諾恩身邊的只不過是一塊分裂出來的意
識。
諾恩深吸了一口氣,他感覺對於這種情況已經見怪不怪了。
“你先別嘆氣,我感覺你每次嘆氣都是生氣的前搖。”
“難不成你還想讓我把氣憋在心裏?”
諾恩揮了揮手道,“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你看到崇星者在哪了嗎?”
啓星沒有第一時間回話,它圍繞着諾恩轉了幾圈,隨後低聲說道:“在那些陰影裏。”
於此同時,步入了未知街區的裏昂正謹慎地觀察着四周,他雙手扶着自己的手杖,站在人羣的中央,沒有冒然行動。
這個街區的人數不太正常,按理來說一個北境偏僻的城鎮街區裏,不應該聚集如此多的人口,站在這裏就感覺站在了紐曼帝菜的商業街,人口密集的令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微微皺着眉,看着絡繹不絕的人羣心裏一陣發怵。
“這些,都是不應該存在的人嗎?”
“大部分是,在深海中我沒有找到對應的夢境,也就是說他們甚至連人類都算不上。”一位路人走到了裏昂的身邊停下,向他說道。
不用回頭裏昂便知道來者是誰,在進入街區被迫分散之後,弗裏德裏希便在第一時間替換了軀殼,隨後來到了距離最近的裏昂這裏。
“我不奇怪之前步入這裏的學者爲何沒有消息傳出,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沉溺在了幸福的世界裏。”
“看到了那個坐在餐廳裏與婦人聊天的女子嗎?”
“她是我學派的一員,四年前她的母親離世了,而她因爲正在處理一場污染案沒能趕回去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可現在她們卻坐在北境的小城鎮裏有說有笑的喫着早餐。”
“看到服飾櫥窗前的那對情侶嗎?他們之中有一人在兩年前死在了圖忒斯潰眼的直視下,可現在卻打破了生死的界限重新相聚。”
“多麼感人啊!”"
可裏昂並不認爲這是多麼感人的事情,那些從虛妄中復甦的死者帶來的不詳的幸福,這些被污染的學者自願沉溺在過往的傷痛中不願醒來。
毫無疑問,他隱約窺探到的模糊影子是這場污染的根源,褻靈與饗屍之母正在肆無忌憚地施展着自己的權能。
這片區域儼然已經成爲了祂甦醒的神國。
“看來亞力克先生已經開始了儀式,只是不知道這儀式會持續多久,我們又剩下多少時間?”
“嘿,別這麼死板嘛。”弗裏德裏希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樣,他站在裏昂身旁奸笑道:“這種形式的污染可是難得一見,以往我們這些學者面對的大多是骨與肉捏塑的血腥褻瀆。”
“那些腐潰生物造成的污染案可不像現在這樣和諧。”
裏昂面色淡然地瞥了一眼這個聒噪的傢伙,“污染就是污染,沒有區別。”
“難怪你沒人愛,沒有半點浪漫主義的生活只會顯得枯燥乏味。”
“你認爲這是浪漫,我只看見了死亡的陰霾在啃食着活人的生命。”裏昂冷笑一聲道。
弗裏德裏希搖了搖頭,看來裏昂還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對於這個追逐真理的狂人而言,他的確不太擅長理解這些抽象的情緒。
“人的一生總會有那麼一兩件令我們難以釋懷的過往,或許是一個人,或許是一件物,雖說你被看做是個只知道真理的狂人,可只要還是人,就逃不過遺憾。”
“裏昂,你心裏很清楚我指的是誰。”
“我們在織骸之舟上的暢談,時至今日我仍舊記憶猶新。”
那被動勾起的回憶無疑刺痛了這個老人的內心,或許是因爲年紀大了,不再有年輕時的熱血狂妄,他也逐漸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起來。
“閉上你的嘴吧,弗裏德裏希,虛假的幸福彌補不了人生的遺憾,這些不過是腐潰褻瀆人心的妄想,正如他的名諱一般,充滿惡意的褻瀆人的靈魂。”
只是裏昂的話語並不能讓弗裏德裏希閉上他的臭嘴,他依舊是喋喋不休地說道:
“是啊,祂褻瀆着靈魂,褻瀆着人性,否定着人們對抗末日的意志。”
“裏昂,你能冠冕堂皇的說出這些話也是自己內心清楚,作爲一個人而言你的人性卻並不完整,在追逐真理的路上你所捨棄的東西,如今卻恰恰成爲了你的弱點。”
“命運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虛假的幸福會從你人性的缺口上乘虛而入,在這褻靈的神國中,你也會迎來屬於自己的美夢。”
弗裏德裏希宛若一位等待着好戲上演的觀衆,他激動的期待着下一幕那位女主角的登場,直到遠街款款走來的人影出現在視線中,他側身站至裏昂的身前,向他攤手示意道:
“看,她來了。”
一襲白裙,黑髮如瀑的少女向着裏昂走來,她的眼裏閃着明光,那是裏昂不曾擁有過的人性餘暉,一場名爲相互理解的失敗實驗在他記憶中迴盪,這彷彿是遲來了幾十年的課題又一次擺放在了他的面前。
她音容猶在,她在衝着自己微笑。
“好久不見,裏昂教授。”
善良的學徒亦如往昔。
而與之相襯的,卻是裏昂那張陰沉的可怕的臉。
“原來你記憶中的學徒是這副模樣,的確,她看上去不像是一位生存在真實世界的學者。”弗裏德裏希上下打量着這位不應存在的學徒,對她評頭論足道。
“如何,事到如今可有何感想,有時間的話不妨分享一下,你知道我很喜歡看人們內心糾葛的樂子,就當是爲了滿足一下我這爲數不多的愛好。”
弗裏德裏希站在裏昂身旁瘋狂刷着自己的存在感,就像是一隻蒼蠅一樣恨不得讓人將他一巴掌拍死。
然而裏昂此刻已經無心再理會弗裏德裏希的聲音了,他的視野在一瞬間便被這曾經的學徒佔據,如今剩下的意識已經無法驅使裏昂進行其他的思考。
見到這一幕,弗裏德裏希漸漸收斂起臉上的笑容。
他看着裏昂也不在乎對方還能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繼續說道。
“這世上難得之一的後悔藥如今就擺在了你的面前,哪怕它只是一顆假藥,卻也能讓你在自我內心中彌補遺憾,收穫一份心安理得的釋懷。”
“可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污染終究只是污染,幸福從來都不是沒有代價的。”
“裏昂,你想沉溺在這場虛妄的幸福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