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雖然對於趙鵬飛這麼熱情地幫忙再次感到驚訝,不過他冷靜下來想了想之後慢慢就反應過來。
問題還是出在流量上。
之前流量只存在於自己身上,那時候人家就已經看中了這裏的潛力,現在不但樂園...
林宸捏着烤夾的手頓了頓,火苗舔舐着羊肉串邊緣泛起的焦脆油花,“滋啦”一聲輕響,青煙微微上揚。他望着康貞彩的背影,那件米白色亞麻襯衫被晚風輕輕鼓起,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柔和卻並不單薄的手腕——她正用銀叉穩穩叉住一塊草莓奶油蛋糕,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某個看不見的儀式計時。
他沒立刻過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此刻八米烤架前人聲鼎沸,三組遊客正排着隊等剛出爐的祕製黑椒牛肋條;右側烘焙區傳來安德烈中氣十足的吆喝:“最後一爐蜂蜜肉桂卷,五分鐘後關門!”;而身後不到兩米處,兩名新招的白人大哥正手忙腳亂地把醃好的雞翅往鐵簽上串,其中一人差點把整盤辣椒粉打翻進調料缸裏。
林宸低頭看了眼自己沾着孜然碎和炭灰的指尖,又抬眼掃過全場——艾莉卡還在長桌盡頭覈對工資單,金美妍靠在樹影邊緣,手裏捧着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目光看似落在篝火上,可睫毛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像在數他轉身的倒計時。
他知道她在等。
他也知道康貞彩在賭。
賭他會不會在人羣最喧鬧的時刻,忽然放下烤夾,穿過這三十米的距離,走到她面前,接過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紅酒,然後說一句“我陪你喫塊蛋糕”。
可他沒有。
他只是把手中那串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腿肉遞給下一位客人,順手從旁邊托盤裏取走一支空玻璃杯,倒滿冰鎮檸檬水,朝康貞彩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她端着蛋糕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接着,她彎起嘴角,朝他舉了舉叉子上的那小塊蛋糕,像在致意,又像在投降。
林宸回以點頭,轉身掀開烤架旁保溫箱的蓋子,取出一疊剛蒸好的玉米餅——這是今晚最後一批,專供西餐廳後廚做墨西哥捲餅用。他順手撕下一小角嚐了嚐,麪皮柔韌微甜,火候剛好。就在這時,左耳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
“歐巴。”
金美妍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外,髮尾還沾着一點沒擦乾的水汽,大概是剛纔去洗了把臉。“你耳朵後面有灰。”她聲音壓得很低,像一片羽毛擦過耳廓,隨即抽出一張溼紙巾,指尖隔着薄薄一層棉布,在他耳後輕輕按了一下。
林宸沒躲。
他甚至沒轉頭看她,只是繼續盯着烤架上滋滋作響的牛肋條,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
“你剛纔……看了她七秒。”金美妍忽然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從她拿起酒杯,到你遞檸檬水,中間停頓了四點三秒。”
林宸終於側過臉。
火光在她瞳孔裏跳動,像兩簇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的小火苗。她沒笑,也沒逼問,只是把那張用過的溼紙巾摺好,塞進圍裙口袋,然後伸手,從他手邊取走最後一塊玉米餅,低頭咬了一口。
“真甜。”她說。
林宸盯着她脣角沾着的一點淡黃色玉米粒,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首爾弘大後巷那家破舊韓餐小店。那時她也是這樣,坐在油膩的塑料凳上,一邊啃着炸雞,一邊把辣醬塗滿整張煎餅,最後捲起來,塞進他嘴裏。他嗆得咳嗽,她笑得前仰後合,店老闆罵罵咧咧地拎着抹布過來擦桌子,卻在看見她眼睛時愣了三秒,最後悄悄多送了一碗泡菜湯。
那時候她眼裏沒有現在這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沒有這種近乎悲壯的剋制。
有的只是光。
純粹、滾燙、毫無保留的光。
“美妍。”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你信不信……人有時候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太早得到。”
她咀嚼的動作頓住,抬眼看他。
林宸把烤夾擱在鐵架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越一聲響。“我不是石頭,也不是聖人。我看得到你每天早上六點就來擦玻璃門,看得見你把最後一份免費果茶留給帶孩子的單親媽媽,也記得你上週三凌晨兩點幫我改完三版宣傳文案,手指凍得發紅還堅持用觸控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兩個月前開業那天,她拆開禮盒時眼眶發紅,卻硬是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正因爲看得太清,我纔不敢碰。”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指向遠處——篝火映照下,艾莉卡正蹲在草坪邊緣,幫一個丟了髮卡的小女孩找東西;拉蒂娜端着兩大盤烤蔬菜穿行在人羣間,臉上帶着疲憊卻溫和的笑意;而拉蒂亞站在燒烤架另一端,正把一串烤好的魷魚遞給一位拄柺杖的老先生,對方笑着說了句什麼,她微微頷首,耳後的碎髮被晚風撩起,露出頸側一道淺淺的舊疤。
“她們身上都帶着沒癒合的傷口。”林宸的聲音沉下去,像浸過冷水的木頭,“不是皮肉傷,是心上結的痂。你和艾莉卡也一樣。只不過你們的痂底下,還藏着火種。”
金美妍靜靜聽着,沒插話。
“我怕我一伸手,就把那點火苗掐滅了。”他終於看向她的眼睛,目光坦蕩,不閃不避,“更怕我伸手之後,發現那火根本不是爲我燒的。”
她沒眨眼,也沒移開視線。晚風拂過她額前碎髮,露出整片光潔的額頭。過了很久,久到篝火堆裏的松枝噼啪爆開一朵金紅色的火星,她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像卸下什麼重擔。
“原來你一直在等我們先燒起來啊……”
她忽然笑了,是真的笑,眼角彎成月牙,連耳釘都跟着微微晃動。“那我要是現在就點火呢?”
林宸怔住。
她沒等他回答,踮起腳尖,在他左耳下方——剛纔她擦過的位置——極輕地、極快地吻了一下。那觸感溫熱而短暫,像一粒火星落在皮膚上。
“火種有了。”她退後半步,把手中那半塊玉米餅塞回他掌心,指尖在他手心輕輕一劃,“現在,輪到你決定——是把它吹滅,還是……添柴。”
說完,她轉身走向艾莉卡那邊,背影挺直,步伐輕快,彷彿剛纔那個吻只是拂去一粒塵埃。
林宸站在原地,左手握着那塊尚帶餘溫的玉米餅,右手還殘留着她指尖劃過的微癢。他低頭看着自己掌紋,忽然想起系統後臺今早彈出的一條提示:
【檢測到員工情緒值集體躍升,主廚個人魅力指數突破閾值,觸發隱藏成就:篝火之心】
他抬眼望去。
篝火正旺,人聲如潮。
拉蒂娜剛把最後一盤烤南瓜分完,正朝他這邊揮手;艾莉卡蹲着幫小女孩別好髮卡,起身時朝他眨了下眼;而金美妍站在長桌盡頭,舉起那杯一直沒喝的檸檬水,朝他遙遙致意。
林宸慢慢將玉米餅掰開,露出裏面金黃柔軟的內裏。他低頭咬了一口,甜味混着微鹹的炭香在舌尖化開。
他沒說話。
只是把剩下半塊,仔細包進牛皮紙,塞進圍裙內袋。
那裏緊貼着心口。
晚風捲起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着旋兒。遠處,新來的兩名白人大哥終於把雞翅串好了,笨拙卻認真地放進預熱好的烤網。安德烈在烘焙區大聲宣佈“今日限定款藍莓芝士撻售罄”,引來一陣惋惜的鬨笑。
林宸重新拿起烤夾。
火光映亮他眉骨的輪廓,也映亮他眼底某種沉靜而灼熱的東西——不像初燃的火苗,倒像地下奔湧的岩漿,表面平靜,內裏早已沸騰翻滾。
他夾起一串醃得透亮的豬頸肉,穩穩放在烤架中央。
油脂滴落,火焰猛地騰高一寸,映得他半邊臉頰明暗交錯。
就在這光影交界處,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清晰,一下,又一下。
像在應和遠處某個人的腳步。
也像在等待某場必然降臨的雨。
——那雨不會溫柔,但足夠洗淨所有猶豫。
他沒再看任何人。
只是把那串肉翻了個面,耐心等着它滲出琥珀色的汁液,等着表皮泛起均勻的焦糖光澤,等着它熟透。
如同等待一個答案。
一個不必說出口的答案。
因爲有些事,本就不該用語言確認。
就像火,從來不需要向風解釋自己爲何燃燒。
就像人,總得在最喧鬧的人間,守住自己最安靜的心跳。
林宸忽然想起老黑昨天在兌獎處說的話:“夥計,你說我是不是該換個思路?與其琢磨怎麼接近她們,不如先琢磨怎麼讓自己……值得被接近?”
當時他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此刻,他把烤好的豬頸肉遞給排隊的客人,順手從對方孩子手裏接過一支快要融化的草莓冰棒,剝開包裝紙,咬下頂端那顆鮮紅飽滿的草莓。
酸甜在口中炸開。
他抬頭望向夜空。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小片清冷的月光,正正落在金美妍剛剛站過的地方。
那裏空無一人。
只有月光靜靜流淌,像一條無聲的河。
林宸把冰棒棍隨手插進旁邊一盆迷迭香裏,深綠色的枝葉微微晃動,散發出清冽苦香。
他轉身,走向保溫箱。
那裏還有一批剛蒸好的玉米餅,熱氣尚未散盡。
他掀開蓋子,白霧氤氳升騰,模糊了眼前所有人的面孔。
但在那片朦朧水汽之後,他清楚地看見——
自己的影子,正與篝火中無數跳躍的光影,悄然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