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湖的寒風凜冽,摻雜着虛空餘燼的雪花在整個神都飄揚。
曹崇凜的語氣毫無感情,他只是很認真看着樓閣裏的陳知言,淡淡說道:“古往今來對帝位的爭奪,我早就已經看膩了,爭來爭去,都是過眼雲煙而已。”
“但你至少比陳符荼及陳重錦都更能忍,也更有手段,可惜你生得晚了些,否則我也會如同守着隋太宗......陳景淮一樣的守着你。”
“要問爲何對世人的死活不在意,其實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
“裴靜石是被選擇的,或許在某方面,微生煮雨認爲他更勝過我,也很慶幸我沒有被選擇,否則還真不會似裴靜石一般不要命。”
“我縱然活的很久,活的似人非人,可依舊很惜命,因爲我有貫徹始終的目標,飛昇路走不通,微生煮雨的封神機會我也不想要,就得另闢蹊徑。”
“而這條路其實已經有人在走,或者說是神,有琴爾菡、荒山神以及當年仵城裏的那尊神,祂們似乎自稱爲異神,我的路算異曲同工,但也有差異。”
聞聽仵城兩個字,樓閣裏的裴皆然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曹崇凜自顧自抬起手,掌間有神性氤氳而出,他喃喃說道:“而這條路,即將走通,所以這世間的一切就更無所謂了,諸位能見證此刻,幸甚至哉。”
唐棠很警惕的祭出飛劍。
曹崇凜腳下一點,乾涸的長明湖再次湧出湖水,準確地說,那是匯聚的神性。
這一幕把場間的人都給驚住了。
除了仙神以外,哪有人能擁有這麼多神性?
曹崇凜抬眸看向了柳謫仙,說道:“既然你一直想找尋個答案,那我今日就告訴你真相,嚴格說起來,柳氏一族的覆滅確非出自我手,卻與我有一定關係。”
柳謫仙怔然看着他,說道:“你什麼意思?”
樓閣裏的韓偃及溫暮白也都怔住。
尤其是前者。
他對自己老師的信任是很高的,甚至認爲哪怕柳氏一族的事確與老師有關,也該有特殊的原因,但歸根結底,他自始至終還是不怎麼相信。
而如今的真相終於要擺在明面上。
韓偃的心裏竟是出奇的緊張。
他很害怕曹崇凜的形象在心裏徹底崩塌。
雖然前面的話,已經崩塌了很多。
使他臉色都變得蒼白。
就聽曹崇凜說道:“當年我是意外發現了柳氏一族有異神的痕跡,但並沒有似荒山神祂們一般徹底異化,而是處在異化的過程裏,因此沒有太過強大。”
柳謫仙皺眉說道:“我柳氏一族怎麼可能有異神?”
曹崇凜說道:“沒什麼不可能,這世間的野神、偏神何其多,成功的少,不代表爲此嘗試的也少,只是多數失敗了,有異神棲居在你們柳氏一族很正常。”
這倒是實話,就拿門神鋪首來說,其實是無處不在的。
只要是有功德的人家或是府衙,都有鋪首。
柳氏確實是底蘊很深厚的望族,縱然蠅營狗苟的事在哪都少不了,但柳氏數百年裏積攢的功德,足以吸引許多的野神及偏神。
這一點,柳謫仙是很清楚的。
而類似這樣的神也會被世家望族們供奉,保佑一家平安,雙方算是各取所需。
當然,不是所有的世家望族都會這麼做。
難免會有些人動別的心思。
只說柳氏一族,所謂的野神及偏神其實數量不少。
而異神這個存在,當初的柳謫仙並沒有此概念,他沒發現也很合情合理。
曹崇凜繼續說道:“那尊異神距離成功只差一步,但這最關鍵的一步卻出了問題,爲了能夠強行邁出去,祂就做出了一個選擇。”
“我親眼看着祂把柳氏一族其餘的野神及偏神都給吞噬,可縱然如此,最後一步還是沒能完全跨過去,祂只能把目標再放到整個柳氏一族。”
“我是能救下你的族人,只是相比起這尊異神的成功,我能藉此汲取經驗甚至反吞祂得到好處,讓他們成爲養分,對我也是更有利的。”
“因此你們柳氏一族的覆滅是那尊異神的所爲,我僅是袖手旁觀,最多幫着助了一些力,你要把仇恨放在我身上,倒也沒什麼問題。”
柳謫仙攥緊拳頭,沉聲說道:“然後呢。”
曹崇凜說道:“我在那尊異神成功的瞬間,趁其虛弱,將祂的本源奪取,並殺死了祂,但看着你們柳氏一族悽慘的模樣,我出於好心,給了他們一個痛快。”
柳謫仙的拳頭忽然鬆開,冷聲說道:“那你還真是夠好心的。”
事實很明顯,那尊異神沒有把柳氏一族的人置之死地,無論是被奪了氣血還是別的什麼,都是能夠休養回來的程度。
往好的方面想,那尊異神已在成功的關鍵,因而不甘失敗,但又惦念着柳氏一族的恩惠,並沒有想趕盡殺絕,每個人只取一些,夠祂跨過門檻就行。
曹崇凜的所謂好心,是不想他的行爲及異神的事被傳揚出去,那自然就要讓柳氏一族的人都閉嘴。
柳謫仙忽然很平靜說道:“那麼你此前何故避而不談,就算找個謊言騙過我,甚至只說異神的事,把重要的隱瞞,也能更早的避免我這個麻煩。”
曹崇凜說道:“謊言是很難做到完美的,我也懶得刻意爲這件事撒謊,依着隋覃的關係,你我皆身爲國師,本身就存在着諸多限制,何況你也沒給我造成什麼麻煩,現在的結果對我並無不利。”
柳謫仙短暫平靜下來的怒意在此刻徹底的爆發。
他已經沒有足夠的理智再考慮呂澗欒及西覃的問題,直接燃燒了所有的壽元,其力量節節攀升,怒吼道:“那就爲你的行爲付出代價吧!”
他整個人仿若燃燒着熾熱烈焰的隕石,徑直砸向了曹崇凜。
溫暮白此時拔劍出鞘,冷臉看着韓偃說道:“你若阻止的話,那就死戰。”
韓偃沉默不語。
溫暮白沒有等他的答案,直接掠出了樓閣。
隋侍月也提劍殺了上去。
熊騎鯨嘆了口氣,他與柳謫仙一起共事多年,此時不能不管。
但更多人仍舊待在樓閣裏。
除了折丹戰役的事,曹崇凜目前的行爲,嚴格來說,與很多人是無關的。
再者說,他們的狀態都不佳,壓根沒有一戰的實力。
對陳知言來說,曹崇凜自隋高祖時期就幾乎擔任着大隋的守護神,這都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她最沒權利說什麼,甚至做什麼。
而張止境對面前的局勢也不知道該說些啥,只感到很心累。
但站在他身邊的魚青娉卻握緊了手裏的劍。
張止境注意到,好奇詢問。
聞聽得魚青娉的講述,他面色一沉,隨後說道:“且耐心點。”
......
長明湖裏的神性讓熊騎鯨他們難以觸及。
雖然破境神闕的大物都有神性,但數量極少,而既有神性也有異神性的曹崇凜,哪怕只是落滿了長明湖,卻形成了對曹崇凜極爲有利的領域。
在兇神折丹的戰役裏曹崇凜是沒有很大的損耗,可也不是完全沒有消耗。
這些神性對他顯然更有別的用處,並未加持己身。
燃燒了所有壽元的柳謫仙再有熊騎鯨他們的助陣,就具備了一戰之力。
要減弱神性的影響,熊騎鯨只能在湖畔言出法隨,給真正參戰的柳謫仙、隋侍月、溫暮白增益一些防護,畢竟他自己的狀態也不好,很難一心二用。
但這時候的曹崇凜卻朝着樓閣裏的韓偃喊道:“好徒兒,爲師對你的心意絕對不假,也從未損害過你的利益,難不成要在此刻袖手旁觀?”
韓偃的心頭一震。
事實的確如此,無論曹崇凜做了什麼,又計劃了什麼,身爲真傳弟子的韓偃,都只從曹崇凜這裏得到好處,甚至沒有曹崇凜,壓根也不會有現在的韓偃。
他死死攥着手裏的劍,內心裏翻江倒海。
任何事都不會在心裏糾結,始終貫徹心意,相當純粹的韓偃,這一刻陷入了心境的煎熬,曹崇凜對他的恩情是無以復加的,按道理講,他不該猶豫。
但要站在曹崇凜這一邊,與他自身信念是背道而馳的。
雖然隨心而爲這件事很主觀,不代表就一定是對的,無非是每個人在同一件事上做出不同選擇,那麼無論什麼選擇,對他們自己來說,當下必然是對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行事的底線,在做選擇的時候也都會考慮進去,若是未知的結果,哪怕憑天意去選也無可厚非,但在明知結果的情況下,底線就很重要。
好比裴靜石爲了成神而弒神,可在非他所願的方式成了神以後,寧可一死,也要反抗,這件事在不同的角度就會有不同的看法。
微生煮雨就很難理解,不管是怎麼成的神,既然達成所願,獲得了極其強大的力量,爲何不能接受?哪怕仍存着反抗的想法,也沒必要直接拼命。
殊不知君子報仇還十年未晚?
等以後未必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雖然在微生煮雨的心裏,這個機會是肯定不存在的。
但在裴靜石的心裏,自然是有仇當場就報,他的驕傲也不會允許自己妥協,固然身死的下場會顯得很蠢,妥協的結果也未必不蠢。
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驕傲,守住了劍聖之名。
貫徹了劍寧折不彎的理念。
有些人會覺得好死不如賴活着,有些人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韓偃的純粹很大一部分是跟隨着曹崇凜的腳步,可以說,曹崇凜就是他的信念,但在信念崩塌的那一刻,是跟着破碎還是重拾自身的信念,亦在一念間。
在韓偃的心裏,曹崇凜的恩情是必然要報答的。
而他自身的信念也不能破碎。
所以他提起了劍,掠出了樓閣。
時刻注意着的溫暮白返身攔住他的去路。
溫暮白只是很平靜說道:“看來以往的決鬥在此刻終於要有個了結。”
以前他們每一年都要打一場,每次對決都是因爲曹崇凜與柳謫仙之間的事。
他們雖然互有勝負,但從未有任何一方認輸,只有其中一方再無力氣纔會結束,後來他們有過更多次的切磋,而認輸兩個字也從未出現過。
想來這一次亦然。
只是在溫暮白的心裏,這一戰與往常皆不同。
是既分勝負也分生死的最後一戰。
這兩位曾經的隋覃年輕輩第一人,如今的兩個大物,就像輪迴一般,又一次處在對立面,更毫無保留的釋放出自己所有力量。
......
曹崇凜與柳謫仙的視線從兩個弟子的身上挪開,前者在微笑,後者只有無盡的殺意,他蹚過了長明湖的神性,劍氣呼嘯着轟擊曹崇凜。
另一側的隋侍月也提劍跟上。
長明湖畔,唐棠與熊騎鯨並肩。
他把玩着自己的飛劍,忽然說道:“其實我至今還真沒有與曹崇凜這個大隋國師打過一場,裴靜石的這個心願,倒是可以順便替他完成。”
唐棠把曹崇凜的問題都先拋之腦後,只有戰意在沸騰。
聞聽此言的熊騎鯨,沉默不語。
沒了李劍仙以及裴靜石,唐棠自然是這個世間最強的劍士。
最關鍵的是,唐棠的狀態已恢復到巔峯。
哪怕是爲了柳謫仙,熊騎鯨也很希望唐棠能夠出劍。
因此他是有在想怎麼讓唐棠出手的。
既然唐棠自己有了此意,他就沒必要再說什麼。
但唐棠突然看着他說道:“曹崇凜的目的是成仙,而且說已經到時候,就意味着他完成了所有步驟,或者說僅差最後一步,他又說不在意人間的死活,那麼這最後一步該怎麼走?”
熊騎鯨睜大了眼睛。
他難以置信回看着唐棠說道:“要獻祭整個人間?”
若是兇神折丹毀了人間,其實就等於是幫着曹崇凜完成這最後一個步驟,他只需摘取果實,所以人間是生是滅,曹崇凜的確無需在意。
是兩敗俱傷,還是某一方險勝都好,他保存着足夠的實力就能達成目的。
曹崇凜沒第一時間出手讓其餘人來不及恢復多少力量,只能是忌憚少數存在。
他要保證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