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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誤入藕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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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要辭了九天嗎?”

太子既感動,又不是很樂意。

感動是因爲從來沒有九天給過他這種禮遇,劉琛竟然爲了他能放棄九天脈主的身份,這是何等的看重?

也就是他是君劉琛是臣,不然太子現在...

十萬大山的霧氣被撕開一道口子,血光從地底翻湧而上,如一條蟄伏千年的赤蛟驟然翻身。那不是寂血斷塵刀在呼吸——它吞了三十七具小宗師殘軀、四十九道妖王精魄、一百二十六縷佛門金光,連同半截未燃盡的《金剛伏魔經》殘卷,盡數化作養料,沉入刀脊深處。

戚詩云指尖懸停在黃土之上,一縷青煙自她袖中逸出,纏繞着地底刀鋒緩緩旋轉。她沒催動《萬象真經》,也沒念咒結印,只是靜靜看着那捧土微微起伏,彷彿胎動。

“刀兒餓了。”她輕聲道。

宮聞笙站在她身側三步之外,玄色披風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左手按在腰間玉珏上,右手卻始終虛握——那姿勢像隨時要拔劍,又像在壓制什麼即將破體而出的東西。她目光掃過遠處天際:侯爺天男的法相已縮至常人大小,四臂持器黯淡無光,腳下獅虎狐豹只剩兩頭殘影踉蹌奔逃;而謝辭淵的麒麟法相早已潰散,只餘一團灰濛濛的獸形輪廓,在彌勒佛掌心翻騰不息。

“彌勒出手了。”宮聞笙嗓音乾澀,“他沒攔住。”

戚詩云沒回頭,只將食指輕輕點向地面:“不是攔不住,是不想攔。”

話音落時,地底黃土轟然炸開!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氣浪翻滾,只有一聲極細、極冷、極脆的“咔嚓”——似冰裂,似骨斷,似千年封印被一根髮絲崩開。

一道黑線自裂縫中直射雲霄。

不是刀光,不是劍氣,是純粹的“斷”。

斷風,斷雲,斷因果,斷輪迴。

彌勒佛掌心那團灰影猛地一顫,竟從中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滲出暗金色血珠,每一滴墜地,便凝成一朵凋零的曼陀羅華。

“寂血斷塵刀……真名是‘斷塵’?”宮聞笙瞳孔驟縮。

戚詩云終於側首,脣角彎起一線極淡的弧度:“斷塵?那是它小時候的名字。現在它叫‘斷命’。”

她話音未落,第二道黑線已自地底迸發,這次直取侯爺天男眉心。

天男法相本能合十,八臂齊震,火輪焚空、寶劍橫斬、弓弦滿月、箭矢貫日——可那黑線穿火輪如穿薄紙,掠劍鋒如掠微塵,擦弓弦如擦琴絃,最後釘入天男眉心正中。

沒有爆裂,沒有慘嚎。

天男法相靜止了一瞬。

下一息,自眉心起,整座四臂菩薩法相從內而外寸寸龜裂,裂紋中不見血肉,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灰白蔓延至足下,所過之處,獅吼停、虎躍滯、狐尾垂、豹爪收——所有隨行靈獸皆僵立當場,眼窩裏最後一簇佛光熄滅。

“阿信!”宮聞笙突然厲喝。

連山信早在黑線初現時便已騰空,此刻凌空翻折七次,袖中甩出七枚青銅鈴鐺,叮噹亂響中佈下北鬥七星陣。可那黑線根本不入陣眼,只繞鈴鐺外圍一旋,七枚銅鈴同時啞火,鈴舌齊斷,銅身浮現蛛網裂痕。

“不是斷命……”連山信喉頭滾動,額角青筋暴起,“是‘斷界’!”

戚詩云終於笑了,笑得極輕,極冷,極豔:“水水總算開竅了。”

她抬手一招,地底黑線倏然回縮,裹着半截斷裂的天男法相殘骸,重新沉入黃土。泥土無聲合攏,彷彿從未裂開。唯有空中飄落幾片灰燼,落地即化爲齏粉,隨風而逝。

十萬大山驟然死寂。

方纔還嘶吼衝殺的羣妖、魔教巨擘、聖教護法、各路散修……全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有人下一秒才發覺自己後頸沁出冷汗,黏膩冰涼;有人低頭看見手中兵刃不知何時多了道細不可察的裂痕;更有人捂住心口,發現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錯覺,是真漏了一拍。

連山信緩緩落地,指尖捻起一撮灰燼,湊到鼻端輕嗅:“有香,無味,但……有佛性。”

戚詩云頷首:“天男臨死前,把畢生修爲反哺給了靈山祖庭。這灰燼,是他留給靈山的最後一盞長明燈。”

宮聞笙盯着那撮灰燼,忽然問:“你早知他會散功?”

“不算早知。”戚詩云轉身,裙裾掃過地面,揚起一縷微塵,“我只知,天男這種人,寧可自毀道基,也不會讓法相落入他人之手。他若察覺‘斷命’可碎其神魂本源,必會搶先一步焚盡一切。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軟肋。”

宮聞笙默然良久,忽道:“所以你埋刀,並非爲了殺他。”

“當然不是。”戚詩云指尖一彈,灰燼盡散,“我只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要麼被斷命一刀兩斷,魂飛魄散;要麼主動散功,換靈山百年安穩。他選了後者。”

“可他若選前者呢?”

“那我就親手挖出他的佛心,煉成第十顆‘寂血舍利’。”戚詩云語氣溫柔,字字如刀,“詩云從不賭命,只設局。天男不過是我局中一枚棋子,死活,由不得他自己。”

連山信突然開口:“詩云,你剛纔說‘第十顆’?”

戚詩云笑意微斂:“你數錯了。是第九顆。第十顆,得等謝天夏的心跳停止後,再剜出來。”

空氣瞬間凝滯。

宮聞笙眼神陡然銳利如刀:“你連她也……”

“她?”戚詩云歪頭,髮間銀鈴輕響,“宮姐姐,你到現在還以爲謝天夏是那個只會寫情書、繡荷包的傻姑娘?”

她抬手,虛空一劃。

眼前霧氣翻湧,幻象浮現——

定遠侯府密室,燭火搖曳。謝天夏素手執筆,墨跡未乾的信箋上寫着:“……羽衣近日咳嗽加重,藥石罔效。聞神京太醫署新得一味‘九轉續命丹’,求母後恩準調撥。兒臣願以三年俸祿抵償。”

信末,赫然是謝天夏親筆所繪的一朵並蒂蓮。

可就在並蒂蓮花瓣邊緣,一道極淡的硃砂印記悄然浮現——形如毒蠍,尾針上挑,正是苗疆蠱王祕傳的“噬心烙”。

連山信瞳孔驟縮:“她早就被蠱王控制了?”

“控制?”戚詩云嗤笑一聲,“是合作。謝天夏用‘九轉續命丹’換蠱王替她除掉宮羽衣——她恨那個妹妹,比恨天後更甚。因爲宮羽衣生下來那天,永昌帝抱着襁褓裏的嬰兒對滿朝文武說:‘此女若爲男兒,朕當立爲太子。’”

宮聞笙指尖猛然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所以她故意讓羽衣染病?”

“染病?”戚詩云搖頭,“是絕症。謝天夏在羽衣每日服用的‘清心露’裏,加了半錢‘蝕魂蠱粉’。此蠱不傷性命,只蝕神智。三個月後,羽衣會徹底失憶,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屆時謝天夏只需一道懿旨,便可將她賜婚給右相幼子——一個天生癡呆、專好鞭笞女子的瘋子。”

宮聞笙渾身發抖,不是憤怒,是徹骨寒意:“你怎會知道?”

戚詩云指向自己左眼:“天眼通,看得見人心最深的溝壑。謝天夏每晚子時都會獨自跪在祠堂,對着先帝牌位磕三個響頭,然後咬破手指,在牌位背面寫下一句話:‘父皇,兒臣今日又害一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她活得比誰都清醒,也比誰都痛苦。所以——”

“所以你打算讓她死?”宮聞笙聲音嘶啞。

“不。”戚詩云轉身,望向十萬大山深處翻湧的血雲,“我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看着自己親手葬送的一切,一點一點塌陷。這纔是真正的‘斷命’。”

連山信忽然問:“那姜平安呢?”

戚詩云眸光一閃,笑意漸冷:“他?不過是謝天夏用來麻痹我的幌子。那封勸她‘忠君愛國’的信,根本不是姜平安寫的。”

宮聞笙猛地抬頭:“不是他寫的?”

“是沈文馨代筆。”戚詩云指尖一勾,半空中浮現出一行虛幻墨字,筆跡與姜平安親筆信分毫不差,“沈文馨曾是姜平安的師妹,學他字跡學了十年。她現在,就躲在謝天夏的貼身侍女堆裏,隨時準備替主子背鍋。”

連山信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姜平安……”

“他還在神京城,替永昌帝抄寫《大乘妙法蓮華經》。”戚詩云冷笑,“整整三百卷,卷卷硃砂批註。陛下說,抄完這一部經,就赦他流放之罪,讓他回靈山養老。”

宮聞笙怔住:“他答應了?”

“他當然答應。”戚詩云聲音陡然低沉,“因爲他在第三百零一卷的空白頁上,用指甲刻了八個字——”

“什麼字?”連山信追問。

戚詩云一字一頓:“‘若我身死,勿尋兇手。’”

風忽然停了。

連山信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明白了——姜平安不是不知道謝天夏的陰謀,而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抄經,不是求赦,是留遺言;他刻字,不是絕望,是託付。

託付給誰?

連山信下意識看向宮聞笙。

宮聞笙卻閉上了眼。

一滴淚,無聲滑落,墜入腳下黃土,瞬間蒸乾,不留痕跡。

戚詩云靜靜看着,忽然伸手,拂去宮聞笙眼角最後一絲溼潤:“姐姐,哭過就算了。現在,該算總賬了。”

她抬手一招。

地底黃土再次翻湧,這一次,浮出的不是刀,而是一口棺材。

通體漆黑,棺蓋上浮雕九條螭龍,龍睛嵌着暗紅寶石,幽光流轉。棺身刻滿密密麻麻的梵文,卻不是佛經,而是《白蓮業火經》殘篇——白蓮教禁典,記載如何以萬人怨氣點燃業火,焚盡世間不平。

“白棺?”連山信失聲,“你真把它挖出來了?”

戚詩云指尖撫過棺蓋,聲音輕緩:“謝天夏以爲,把白棺藏在十萬大山最深的地脈裏,就能瞞過所有人。可惜,她忘了——白蓮教第一任教主,是我師父。”

她猛地掀開棺蓋!

沒有屍骸,沒有陪葬,只有一面青銅古鏡,鏡面蒙塵,映不出人影。

戚詩云伸手探入鏡中,竟似穿過水麪般,直接沒入鏡背。再抽出時,掌心已多了一枚血玉印章,印紐雕成一隻獨眼蟾蜍,眼珠竟是活的,正緩緩轉動,冷冷掃視三人。

“白蓮教鎮教之寶——‘照影印’。”戚詩云將印章遞向宮聞笙,“姐姐,該你了。”

宮聞笙沉默接過,指尖觸到印章剎那,血玉驟然發燙,獨眼蟾蜍瞳孔收縮,射出一道血光,直沒她眉心。

霎時間,無數畫面在她識海炸開——

謝天夏幼年跪在靈山雪地,雙手凍爛仍不肯起身,只爲求靈山長老收姜平安爲徒;

謝天夏大婚夜獨坐喜房,撕碎所有嫁衣,將碎片混着硃砂吞下,腹中胎兒當日流產;

謝天夏在神京刑部大牢,親手將一杯鴆酒遞給姜平安,酒液映出她眼中滔天恨意與更深的絕望……

“原來如此……”宮聞笙喃喃,“她愛他,愛到想把他碾成灰,再塑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戚詩云點頭:“愛到極致,便是毀滅。所以——”

她抬手,指向遠處正被彌勒佛掌壓得匍匐在地的謝辭淵殘影:“現在,輪到他了。”

連山信忽然抓住戚詩云手腕:“等等!謝辭淵的麒麟法相雖是假的,但他本人確實在十萬大山!我剛纔用天眼通掃過,他藏在第七重迷霧下的‘歸墟洞’裏!”

戚詩云眸光一凜:“歸墟洞?”

“對。”連山信神色凝重,“傳說那裏是上古龍族埋骨之地,洞中時間流速異常。謝辭淵若真在那裏……”

“他可能已經活了三百年。”戚詩云接口,脣角浮現一絲真正興奮的笑意,“難怪能瞞過天後和右相的眼線——原來他不是躲,是在等。”

等什麼?

等麒麟法相真正大成?等謝閥老祖坐化?還是等永昌帝……駕崩?

宮聞笙忽然開口,聲音如冰錐刺破寂靜:“詩云,你真正要殺的,從來不是謝辭淵。”

戚詩云側首,長髮如瀑垂落:“哦?”

“你要殺的,是謝閥老祖。”宮聞笙直視她雙眼,“只有謝閥老祖死了,謝天夏才能真正掌控謝閥。而你,需要一個完全失控的謝閥,去撞碎天後的鐵幕。”

戚詩云久久未語。

良久,她忽然輕笑出聲,笑聲清越,如玉石相擊。

“姐姐果然懂我。”

她抬手,血玉印章在掌心緩緩融化,化作一縷猩紅霧氣,纏繞上連山信手腕:“水水,你的天眼通,該升級了。”

連山信只覺一股灼熱直衝眉心,眼前世界驟然褪色,萬物皆成灰白線條。他看見戚詩云周身纏繞着九道血色鎖鏈,其中八道深深扎入大地,第九道末端,赫然連着謝天夏的心臟。

而宮聞笙身後,則盤踞着一條半透明的金鱗巨蟒,蛇首高高昂起,口中銜着一柄斷劍——劍身刻着“定遠”二字。

連山信渾身劇震:“你們……早就是一體的?”

戚詩云笑意愈深:“一體?不,我們是三把刀。你執刀柄,我握刀脊,姐姐攥刀尖。現在——”

她猛地揮手!

歸墟洞方向,天地色變。

一道金光自地底沖天而起,貫穿雲層,直抵九霄。

金光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宮殿虛影,殿門匾額上,三個古篆大字緩緩亮起——

謝·閥·祖·庭。

“動手吧。”戚詩云聲音響徹十萬大山,“讓天下人都看看,什麼叫——”

“白蓮開,閻羅現;麒麟死,祖庭崩!”

話音落時,她指尖血光暴漲,獨眼蟾蜍印章轟然炸裂!

血雨傾盆而下。

每一滴血雨落地,便化作一朵燃燒的白蓮。

十萬大山,徹底淪陷於血火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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