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剛剛送走了四嬸兒方豔梅，現在李學工又……
要是算上年前的吳月華，這一樁接着一樁的，李天明感覺都快麻木了。
“三嬸兒知道嗎？”
天生搖了搖頭。
“沒敢告訴我媽，本來身體就不咋好，要是再知道這糟心事……”
唉……
李天明嘆了口氣，手搭在了天生的肩膀上。
“你是咋打算的？”
天生沉默半晌：“先瞞着吧，能瞞多久是多久，大夫說只能保守治療，儘可能……讓我爸最後這些日子別受罪。”
李天明聽了，雖然心有不甘，可他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李學工八十多歲的人了，確實禁不起折騰。
“我……明天過去，讓你嫂子帶三嬸兒出去，別在家，你和弟妹……也得瞞住了，天洪他們都知道了嗎？”
天生搖搖頭：“誰都沒說呢！”
“通知他們一聲吧，免得將來……大家後悔。”
天洪等人都不在村裏，有的在市裏，有的在外地。
李學工的病，現在看着沒事，可誰也不知道哪一時。
萬一真的突然就……
天生少不了要落埋怨。
父母不是一個人的，也要聽聽其他兄弟姐妹的意見。
天生聞言點了下頭。
這會兒外面的雨小了一點兒，兩個人出了大棚，各自回了家。
蔣鑫已經回屋休息去了，宋曉雨正趴在炕上看電視。
“咋去了這麼半晌。”
李天明進門的時候，就已經調整好了情緒。
“去大棚那邊看了一眼，你明天還跟着閨女去影視基地那邊？”
“對啊！咋了？”
李天明突然問起這個，宋曉雨不禁有些好奇。
“你要去的話，帶着三嬸兒過去轉轉。”
呃？
李天明又突然提起石淑玲，這讓宋曉雨有些意外，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出啥事了？”
“沒事，三嬸兒整天在家，你帶她出去玩玩。”
李天明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隨便找了一個藉口。
宋曉雨連忙起身。
“不對，你肯定有事，你瞞不了我，是不是三嬸兒有啥事了？不對，是三叔，昨天天生帶三叔去了市裏，說是去體檢，要是體檢，村裏就能檢查，你說實話，是不是三叔……”
李天明苦笑，他就知道，根本瞞不住宋曉雨。
兩個人這麼多年的夫妻，對彼此的瞭解，甚至比對自己都要深。
“我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三嬸兒。”
宋曉雨一把抓住了李天明的胳膊。
“你說！”
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氣，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三叔……確診癌症了。”
宋曉雨瞬間就怔住了，好半晌纔回過神。
“你是說三叔他……”
李天明點了下頭，面露哀慼。
“那……那咋不去治啊？”
說完，宋曉雨便意識到，應該是沒希望了。
否則的話，昨天天生怎麼可能帶着李學工回來。
“咋會這樣啊！”
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不想告訴你，就是怕你這樣，三嬸兒還不知道呢，你在三嬸兒面前可別露出來了。”
宋曉雨自然明白，一旦石淑玲知道了，急都能被急死。
“這就不治了？”
李天明嘆了一口氣。
“海城腫瘤醫院，在咱們全國都是權威，天生找的專家，人家都說沒希望了。”
但凡有希望的話，李天明也不會放棄。
可現在……
兩口子陷入了沉默，這一夜都沒睡好。
轉天，喫過早飯，宋曉雨就讓蔣鑫開車去接了石淑玲。
等她們都走了以後，李天明纔過來。
“都知道啦？”
李學工倒是很看得開，已經八十多歲的人了，他們這一輩裏，很少有能活到這個歲數的，還有啥不知足的。
“別替我擔心，我看得開，這輩子……早就夠本兒了。”
這兩天李學工也一直在琢磨，家裏的事，也沒啥不放心的。
孩子們都大了，天生也是奔六十的人了，剩下的幾個，日子過得也都好。
底下的孫子，重孫子，也都挺好。
孩子們孝順，石淑玲往後的日子也不用操心。
“就算是現在死了，我也能閉得上眼。”
“三叔，您可千萬別這麼說。”
李學工擺了擺手，對着李天明笑道：“天明，三叔說的……都是心裏話。”
說着摸到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李天明想攔，卻還是忍住了。
“我這輩子，也算是風光過了，命好，讓我有個好侄子。”
現在的日子，李學工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年輕的時候，只想着啥時候能天天喫上飽飯就行了，再把幾個兒女養大，幫着他們成家，也就算是完成任務了。
何曾想到，竟然能過得上現在的生活。
想喫啥就喫啥，想喝啥就喝啥，口袋裏有錢，走到哪，誰敢不給他面子。
人活到這個份上，要是還不知足，就該遭天譴了。
現在雖說得了該死的病，可都八十多歲了，早就夠本兒了。
“天明，你是個有能爲的，三叔這輩子是沾了你的光，你這些兄弟妹子也一樣。”
這麼好的日子是咋來的，李學工心裏有數，沒有李天明，他現在最多就是個普通農村老頭兒，混喫等死罷了。
“三叔，一家子骨肉，說這些幹啥？”
“話不是這麼說，骨肉血親，有的時候爲了點兒錢，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還少嗎？”
李學工說着看向了天生。
“你記住，也讓大蓮、天洪他們幾個記住了，一輩子都得記着你哥的好，等我……有那天，往後家裏的事，都聽你哥的，他……會照應你們的。”
不需要特意託付，李學工知道，李天明一直把他們這個大家庭扛在肩上，幾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從當初大蓮的工作，三紅做買賣，還有天洪幾次惹出事來，也都是李天明幫着擺平的。
要說恩惠，他們這一家受李天明的恩惠太多了，可李學工也知道，李天明最不願意聽得就是那些感謝的話。
“還有個事，天明，回頭……你得替三叔給辦了。”
“您說！”
李天明不想見到這一幕，可他也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最要緊的，就是讓李學工安心。
“我手裏還有些股份，一直沒分出去，等我不在了，你做主，給他們哥幾個平分了，兒子閨女都一樣，我不偏着誰，也不向着誰，每個人都一樣。”
這是早就想好了的，之所以一直沒分，也是擔心兒女們鬧意見。
不過每年的分紅，除了留下一部分日常花銷之外，全都給幾個兒女平分了。
“您放心，我一定給您辦好了，保證不會鬧意見。”
“這就好，這就好啊！”
李學工這下心裏踏實了。
“往後過日子，兄弟姊妹之間要和睦，有天明在，我放心。”
早些年李學軍就曾說過，他們這個家，只要有李天明在，就散不了。
“三叔，您……您也得保重身體啊！”
李學工笑了：“放心，我還不想死呢，大夫也說了，讓我放寬心，配合着喫藥，一時半會兒的沒啥大事。”
說着透過窗戶看向了外面。
這麼好的一個家，他是真捨不得啊！
可人總歸都會有這麼一天，早早晚晚的事。
當年一母同胞兄弟姊妹五個，已經走了三個，現在就要輪到他了。
對這一切，李學工能坦然面對。
可如果能活着，誰又願意死呢。
這麼好的日子，他還沒過夠呢。
“該準備的，先準備着吧，天生，別讓你媽知道，能瞞着……就先瞞着吧，等瞞不住了……我親口和她說。”
想到相濡以沫幾十年的老妻，李學工的心裏也感覺到了一陣陣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