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人們依然會想起那個晚上,他們喝着捧在手裏的一小杯香料熱甜酒,圍着那如火龍般升起的宏偉篝火,看着主教親自抓住巨大的鑄鐵閥門,打開了天井。
鍋爐裏,自動煤炭傳送帶的效率開到最高,整個生活區炎炎夏日,巨大的水蒸氣化作白龍升入天際,而後大量融化的雪水如瀑布般落下!
在水與火的狂舞中,人們載歌載舞慶祝着,生活區一旁的商鋪也在稍晚的時候開了起來。
人聲、汽笛、銅管樂、木輪碾過石板的咔噠聲一齊湧來,把寒意擠到街角去。
臨時搭起的木質小舞臺、帆布篷、鉚釘木架和一排排蒸汽管線佔滿了整條街道,管線上不時噴出一口熱霧,一切都熱鬧得像一場狂歡的嘉年華。
許多人沒有這裏的商鋪,因此臨時在一旁擺攤,雖然這違反了斯佩塞的法律,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無視,連警官們也脫下了那拘束的高領藍色燕尾服,穿上寬鬆的平民襯衫,加入到了那歡慶的隊伍中。
木偶戲是阿爾比恩的傳統節目,但今天上演的卻是新的劇目,西倫主教親自撰寫的《木偶奇遇記》——斯佩塞童話裏最經典的幾篇之一被搬上了簡陋的木製舞臺,當旁白裏年老沙啞的嗓音提到“匹諾曹”時,孩子們的尖叫聲幾
乎可以掀翻整條街道。
它的鼻子末端裝了可伸縮的機械齒輪卡扣,藍衣服的小仙女是珀茜用魔法施展出來的,她有些害怕外面,但木偶戲舞臺後的小房間卻非常適合她躲藏,在那個留給木偶人操控木偶的房間裏,她用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外面驚
呼尖叫的孩子們。
木偶劇隔壁則是紅色地毯鋪就的臨時劇院,似乎要打對臺戲一般,紳士和淑女們紛紛來這裏捧場,“夜鶯劇院”背後的實際控制人是楊森伯爵和米爾頓爵士,在新貴族失勢後,他們報團取暖般地組建了這個小劇院。
今夜的劇目是《機械之心》,講述一個發明家爲了延續自己妻子的壽命,將她的心臟換成蒸汽泵的故事,主演是美麗的塞西莉亞·德弗雷爾小姐和德雷克·蘭開斯特先生。
故事雖然已經略顯老套,但他們在辛西婭的小店裏買來了一些特別的道具,當塞西莉亞真的被當場剖開心臟,看到那顆精密的合金蒸汽泵在她左胸內跳動時,全場都發出了無與倫比的歡呼!
當然唯一沒有歡呼的是凱爾,他恨恨地看着臺上英俊的德雷克,落寞地離開了劇院,還把胸口的那支綢帶假玫瑰丟在了地上。
在街道的轉角偏僻處,一家名爲“羊羔祭壇”的小店默默地開着,黑布矇住了進來的道路,幽暗的燈光閃爍着,映照着男孩的笑容。
黑色的帳篷邊垂着串串乾燥草藥與小骨飾,風一吹便輕輕相互敲擊,桌上擺放着許多渾濁的小玻璃瓶,上面貼着老舊的標籤,彷彿被放了很多年。
“來看看呦~裝着暴風雨的蛋殼~女巫的左眼~一小支夢——還有會自己走路的錫兵!”男孩坐在很高的小凳子上,搖來搖去,每次都彷彿要倒下,卻從來沒有摔倒。
若是離開這個地方,前往臨時集市的中央,那可就熱鬧多了!
花花綠綠的攤位前,攤主喊着“投飛鏢!投石子!打中十個鐵罐贏走黃銅小鳥!打中二十個可以帶走手搖計算器!”
“口哨一便士!哼歌兩便士!唱詩班的讚美詩三便士!”
“來試試運氣!站上來!答上一個簡單的謎語,就能贏得一朵銀蓮花!”
“新出爐的瓷器!白幕紀念品!”
西倫從中央管道往外走,十四條主幹道上都是熱鬧的人們和繁華的集市,沒看到瑪蒂爾德,但那隻肥貓卻跑到他腳邊,蹭他的褲腿。
於是他抱起了以利亞,看着面前排着長隊的攝影攤位,老老實實地排在最後面。
攝影師身旁放着一個大木箱,身上還殘留着顯影的藥水,偶爾露出的手腕肌膚上全是被化學品腐蝕的痕跡。
面前的客人是一家五口,他們爲了表情和動作而爭論不休,背後的背景幕布從倫丁尼的皇家飛空艇,換到海邊的白崖,再換到白幕的風暴曠野,最後眼尖的女主人看到了西倫,非要主教和他們一起拍攝。
瑪蒂爾德早就來到了集市的深處,在銅管、手風琴、小提琴和鼓聲裏,和那些穿着誇張衣服的人們唱歌跳舞,舞者們的鞋底釘了鐵片,踩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節拍,裙襬旋起時露出內側鮮豔的襯裙。
另一邊教會的唱詩班也不甘示弱,齊聲唱着“神子愛我我知道”,彷彿要在這縱情歡歌的集市上增添一些神聖的腔調,但很快就被帶跑偏了歌詞。
好不容易擺脫了熱情的人們後,西倫戴上了寬沿的黑色軟帽,稍稍遮住自己的臉,又用圍巾圍住下半張臉頰,纔不至於被所有人圍觀。
他安慰了一會兒路邊失落的凱爾,然後就發現他立刻重振旗鼓,跑到酒館裏去和女士們暢聊人生了,西倫給了他幾個白眼,但風流確實不在教會法的管轄範圍內。
他在一個大力錘項目面前找到了瑪蒂爾德,她隨手一錘就把那內部的滑塊敲到了天上,連皮質護手套都沒用,黃銅刻度彷彿不存在了,因爲凡是有耳朵的都能聽到那恐怖的撞擊聲。
攤主顫顫巍巍地把獎品——一隻毛絨玩偶遞給了瑪蒂爾德,生怕這隻披著人皮的怪獸一拳頭把自己打到地下十八層去。
以利亞早早地就聞到了瑪蒂爾德的味道,它帶着西倫一路小跑纔來到這裏,一個跳躍就蹦到了她身上,十多斤的肥貓豬突猛進之下能把人撞得半死,也就瑪蒂爾德可以輕鬆抱住它了。
“以利亞!”她抓住貓就是一陣猛搓。
不過西倫並沒有走過來,他被學生們圍住了,孩子們總是有種特殊的觀察力,注意到了捂得嚴嚴實實的老師,他們手裏拿着花花綠綠的糖果和小玩具,向西倫炫耀着自己的戰利品。
當瑪蒂爾德看過去的時候,西倫正非常艱難地扛着四個孩子,又被第五個孩子拉去看木偶奇遇記。
你笑了出來,抬起頭看着遠方的燈花如海。
肯定世界永遠停留在那一天,這真的有沒比那更壞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