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元聖十三年
十一月三日，易京小芙蓉酒樓
某個包房中，一個身高七尺提醒壯碩的年輕男子，夾起盤中的水煮肉片嘖嘖稱讚道：
“景誠，怪不得你這小芙蓉酒樓生意這麼紅火，這川菜做的着實不錯！”
雖然同樣愛好美食，但此時看着一門心思專注於美食的大哥，葉景誠還是忍不住說道：
“大哥，你現在怎麼還能喫的下飯？”
聽到弟弟這麼說，身爲大乾太子爺的葉景仁卻是什麼也沒有說，依舊端起飯碗專注於面前的水煮肉片。
見此葉景誠卻是壓不住心中那一股逐漸升騰的躁鬱之氣，他猛地將手中的玉杯頓在紫檀案幾上，發出“咚”一聲悶響。他面頰因酒意泛紅，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怒色。
“大哥，你今日也瞧見了！老四那是什麼做派？”
“易京城中萬民歡呼也就罷了，那是父皇給他的體面。可你看見他看我們的眼神了嗎？”
“我知道這小子一向瞧不起我這個三哥，他從小就這樣，在他眼裏我就是一坨屎！”
“沒關係！我可以忍！但是大哥他今天看你什麼眼神？”
葉景誠聲音壓抑，卻是字字如鐵，他的話也是讓太子葉景仁停下了喫飯的動作，他捏着青瓷酒杯，指尖緩緩摩挲着溫潤的杯壁，目光落在晃動的酒液中，彷彿那裏能映出白日裏四弟葉景軒騎在高頭大馬上，在萬民歡呼中，器宇軒昂意氣風發的模樣。
良久在葉景誠的目光注視下，他只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這聲回應卻像添進火裏的油。葉景誠胸膛起伏索性傾身向前，壓低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憤恨！
“什麼狗屁南洋大捷，平定幾個島夷蠻族保護了幾支船隊而已，就真以爲自己是擎天保駕的不世之功了？”
“我聽說他在南洋，對當地土王生殺予奪，仿若天子，回京路上儀仗竟敢僭用明黃！今日宴間，父皇不過多問了他幾句海疆佈防，你瞧他那侃侃而談的樣子，就差指點江山了！眼裏可還有君父，可還有你大哥你？”
一陣穿堂風過，殿內燭火猛地一跳。葉景仁終於抬起頭，他深深看了面前怒氣衝衝的景誠一眼，旋即笑了笑開口說道：
“景軒此番，確實立了大功。”
“南洋商路暢通，邊患綏靖，於國於民都是好事。他年輕氣盛，經此大勝言行有些忘形，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葉景誠幾乎要冷笑出聲，
“大哥，你就是太寬厚了！他那叫忘形？他那叫跋扈！叫野心勃勃！如今軍功在身，武將之中頗有聲望，又正是父皇喜歡的銳氣模樣！他今日敢僭越儀制，明日就敢??????”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殿內的空氣驟然凝重了幾分，連酒香都似乎凝固了。兄弟二人都清楚那未盡的言語是什麼。
葉景仁沉默片刻，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液微涼，滑過喉間，帶來一絲清醒的苦澀。
看着大哥不說話，景誠忍不住再次開口道：
“大哥，宮中嬪妃上百，但唯有裴貴妃纔是父皇一生所愛，這些年始終寵愛如一，尤其是今年父皇更是將健康全都託付給了裴貴妃，醫學院的那些御醫們可是一年都沒有給父皇診脈了！”
“現在父皇身體什麼情況??????????”
景誠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是見到大哥冷冷的盯着自己，見此景誠也是不得不將還沒有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兄弟二人在對視中沉默片刻後，葉景仁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是我們的弟弟，得勝還朝我們在這個時候理應祝福他！”
“最重要的是有些話，我們說不得，尤其是你我身爲人子更說不得。”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大乾正值盛世。做臣子的恪守本分，做兄長的友愛弟弟，我們兄友弟恭，才能不讓父皇操心！”
說完葉景仁拿起溫在熱水裏的酒壺，緩緩將葉景誠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滿，純白的酒液注入杯中聲音細碎而清晰。
“喝酒吧！這酒是涼的，心得是熱的！”
葉景誠看着杯中晃動的酒影，又抬眼看看兄長平靜無波的臉，那一腔激憤忽然像被戳破的皮囊，泄了氣，只餘下滿滿的冰涼的憂慮和不甘。
這位大乾的三皇子長嘆一口氣後，端起酒杯仰頭灌下辛辣的滋味灼燒着喉嚨，卻暖不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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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御書房
年逾五旬的葉明盛在煤油燈穩定而明亮的光暈下，看着手中那份墨跡猶新的改革法案，神情可謂十分的複雜，燈影將他鬢角新添的幾縷白髮照得清晰，也加深了他眼角的紋路。
奏章上一條條一款款，諸如設諮政院，地方大型建設公開等字眼，像一根根細針，刺在他執掌乾坤二十餘載的習慣與心防上。這不僅僅是變革，這更像是對“朕即天下”這一傳承千年，古老信條的一場不動聲色的剖解。他提起硃筆，筆尖懸在“準”與“駁”之間重似千鈞。
殿外傳來細微卻清晰的環佩叮咚之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深宮裏格外醒耳。內侍輕輕推開門，躬身稟報：
“陛下，皇後孃娘駕到。”
葉明盛聞言沉默片刻，然後微微頷首算是知曉。那懸着的硃筆終於還是擱回了筆山。
皇後安妙依款步而入，儘管同樣年紀過了四十，但是保養有方的安妙依，此時卻依舊肌膚似雪，美豔如常，歲月彷彿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記。
她手中託着一隻小巧的暖玉盅步履輕盈無聲，唯有衣袂間淡淡的鳳髓香，悄然驅散了御書房內沉鬱的墨與紙的氣息。
“陛下夜深仍在操勞，臣妾燉了一盅參茶最是寧神！”
安妙依聲音溫婉，一邊說着一邊將參茶放在了書桌一角，目光若有若無掃過那份攤開的，筆墨加註的奏本，以及皇帝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
（三天之內會有後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