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清風和帝辛都已經走過了幾千臺階,而喬坤還只是站立在那,沒有踏出一步。
數千臺階便相當於揹負了數千人,縱然清風和帝辛修爲高深,又闡述自己的人道理唸對抗壓力,依然走得緩慢。
三人可以隨時看到對方的情況。清風見喬坤毫無動作,不由譏諷,“你是一步都踏不出?還是沒有勇氣邁出一步?”
“還有閒心關心我,看來你還挺輕鬆的。”喬坤倒不甚在意,“我不動是因爲我覺得你們的人道理解還是太過淺薄。拿不走這九鼎。”
這不是嘲諷,喬坤是實話實說。帝辛和清風都有強烈的情感和偏執,但還不配作爲人道的指引。
清風怒道:“難道我們不該反抗嗎?人族就應該作爲仙神的奴隸嗎?”
對這個問題,喬坤不置可否,大夏、大商都是奴隸社會,有數不清的人將自己的同類當作奴隸,清風、帝辛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們又改變了什麼?他們嘗試解放奴隸,消滅奴隸制度嗎?
反倒是大周西岐一直都沒有奴隸。既然拿奴隸說事,那清風爲何不助周滅商呢?帝辛爲何不將江山拱手相讓呢?這樣人族都沒有奴隸了。
他們其實不在乎人族是否是奴隸,所謂奴役也只是他們的藉口。
或許他們是真的想當然把人族當成了仙神的奴隸。
喬坤見過許多人族仙神,不曾見過將人族當作奴隸的仙神,只見過將同類當作奴隸的人類。
“其實我很厭惡你們。你們口口聲聲爲了人族,爲了天下,其實你們根本不瞭解普通人族想要什麼,天下需要什麼,或者說你們從不關心普通人族想要什麼。”
“你們覺得自己是英雄,想要替人族做出最正確的選擇,卻從來沒有問過,其他人要不要你們做決定。其實你們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爲了自我的滿足,簡單的私慾,卻用一副偉大的模樣來標榜自我。這副嘴臉實在噁心。”
“不自由母寧死!”清風的身上出現了森森白光。
“你知道朕做的有多偉大嗎?”帝辛的頭頂現出一方小小的王璽。
清風和帝辛已經開始催動自己的寶物,但喬坤等了一會,也沒有等到清風和帝辛攻過來,才知道他們催動寶物,其實是對抗臺階的壓力。
清風和帝辛走得越來越艱難,喬坤倒無所覺,因爲他甚至都沒有邁出過一步。
聽到“不自由母寧死”之類的言語,喬坤只覺得搞笑,“我真的對你們非常厭惡。我也不覺得你們做的有什麼偉大,你們是受了點委屈就覺得世界都對不住你們的小孩子。”
“不是人族承擔所有劫氣,而是這個世界所有的生靈共同承擔劫氣。就個體來講,仙神承擔的更多。”
幾位無上、諸多仙神能力更強,自然要承擔更多劫氣,所以諸仙都有殺劫,崑崙十二仙、金靈聖母等有道真修也不能倖免。
三皇五帝他們則爲人族承擔了更多。
相對來說,每個凡人所承擔的劫氣很少,只有仙神的幾千幾萬分之一,但因爲人族數量巨大,所以人族一族化解的劫氣總量超過仙神,在世界運行中起到巨大的作用。
人族是被諸位無上創造出來的種族,但不是唯一的種族,在人族之前還有阿修羅,海外百族。
阿修羅、海外百族被創造出來也是化劫用的,只是他們有這種那種的缺點,化劫的作用不如人族,故而在人族出現之後,他們變得可有可無。
而人族則因爲越來越大的作用,變成世界的主角。
這世界主角的位置並非是誰,是哪位無上指定的,而是人族不斷承受苦難,轉化劫氣,爲自己爭取的位置。
這位置是世界天地的承認,是天地法則上的空間,是人族能夠存在世間的依仗。便連仙神也不能隨意剝奪。
人族所擁有的豐饒大地,豐富的資源是人族自己爭取來的。
靠的是清風和帝辛看不起的犧牲。
在一代代的犧牲中,人族一代代傳承,人族不斷發展,知識不斷積累,人族不斷協作,不斷進步。
再過幾劫,殺人便有業力,救人便有功德。只因爲人族的作用正在漸漸變得不可替代。
是世界選擇了人族,人族成全了世界,所以人族纔是這世界的主角。
“其實我一直覺得人族是偉大的種族,承受苦難,化劫爲運。”
“人族先輩靠着犧牲爲人族爭取了在天地法則上的位置和空間,三皇五帝爲了人族額外承擔了更多,相對來說,你們又在做什麼呢?”
“厭惡劫數,卻覬覦運數。但劫就是運,運就是劫!人王所動用的人道氣運,其實都來源於普通人族所遭受苦難。正因爲人族承受劫氣,爲天地承認,轉化的人道氣運才能夠鎮壓仙道。”
“口口聲聲要人族來對抗仙神,卻從未想過壯大人族,增強人族,只將希望放在九鼎上面。你們真的相信過人族嗎?”
“九鼎創造了人族氣運嗎?不是的,九鼎不會生成氣運,它只能匯聚人族氣運,真正化劫爲運,創造人族氣運的,是人族本身,是被你犧牲的士卒百姓!是你看不起的小民!是這些千千萬萬的小民對抗苦難,轉化劫氣爲氣運!”
“動用氣運的時候太過隨意,犧牲人族的時候又太過輕巧,還大言不慚,說什麼‘我爲天下計,豈惜小民哉’,就憑你,還想要解放人族?”
“一言而犧牲掉數百萬人族,再跟我說要以人道對抗仙神?愚蠢又可笑!”
帝辛沉默許久,不承認自己有錯。
喬坤不以爲然,他從沒想讓偏執狂產生改變。
清風和帝辛沒有承認自己有錯,而且也不富庶,縱然辛苦,卻仍不認輸,不斷向前。
清風又踏上一層臺階,面色陰沉,“你又偉大嗎?你爲何不敢邁上一步?是你怕自己的人道根本不上臺面?”
“我不偉大。”喬坤坦然承認,“無論是我,還是你們,都不偉大。偉大的是人族,而人族的偉大在於它是整體而非是個人,我比你們強,因爲知道自己渺小。”
“我沒有邁出一步,因爲我從沒有自大到認爲自己可以代表整個人族,也不認爲自己有權利可以揹負所有人族走下去。”
人族會與劫同在,但也會對抗疫情,會戰勝災難,不斷前行,不斷進步。
但這不是靠一個人,靠個人英雄主義能做到,這過程其實是數不盡的無名英雄,無數的人族團結協作才做到。
所有的人族都是英雄。只是卻被忽視了。
“我只踏出屬於我自己的一步。”說着喬坤踏出一步,邁了一個臺階。
但只這一步,他面前便不再有臺階,只有一團白色的大光團,這就是終點。
帝辛、清風望着眼前發生的景象,都停下腳步,甚爲震驚。但那聲音只說誰的人道理解更深刻便可得到這鼎,從沒有說過鼎會屬於走最遠的那個。
那白團發出言語,問最後一個問題,“若按你說的,以後人族沒有指引,將要陷入滅絕你又如何?”
喬坤不置可否,“我沒有責任管許久以後的未來。”
話音剛落,那巨大的光團便要融入了喬坤的意志中。一旦將之融合,喬坤便是這巨鼎之主。
喬坤卻將之拒絕,“既然你代表所有人族氣運,就不該屬於某一人,我不行,人王也不行,便是三皇也不行。我不需要你,我只想要曾經屬於我的那些,也不想和天下人族氣運扯上關係。”
光團似乎理解,沒有再勉強,只從中分離出原本屬於他的“禹王鼎”虛影。
這虛影迴歸,類似於一種補藥,讓喬坤的身體、意志、神魂都有較強的進步,甚至殘缺的道心都有些癒合。
喬坤彷彿從虛影中見到一個龍首蛇尾的巨大身影。
帝辛看着這一幕,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枉我一直以爲自己在做一件多麼偉大的事,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言語中竟然帶着些許解脫。
他不是堅持不下去了,而是知道自己沒有辦法達成目標。
沉默一會帝辛又開口,“當初寡人安排你修建鹿臺,與你打賭。寡人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銅錢,是寡人輸了。如今更是輸得徹底,寡人遵守承諾,將天下都給你好了。”
言語中帶着些許遺憾,也帶着灑脫。
喬坤沒有想到現在帝辛還翻這麼久的舊賬,“你所能擁有的天下,現在連半個王宮都沒有。又有何用?”
帝辛頭頂那一方印璽晃晃悠悠飛了過來,落在喬坤的頭頂。
喬坤感覺到這印乃是崆峒印,乃是歷代人王所持,只有掌控了崆峒印,才能是人王。而崆峒印中還夾雜着五帝所創造的武學,五帝龍拳。
如果同時得到合一的九鼎,再配合崆峒印,便可以靠依靠氣運來長久存在,若是兩寶物合一,帝辛便可以把持人族氣運,那人族不滅,他便不滅。
原來這纔是帝辛想要九鼎合一的原因。
不過對這寶物喬坤卻一點興趣都沒有,“我不要。”說着卻將崆峒印丟給九鼎合一的那團白光。崆峒印也不該屬於某一人。人族從來都不該讓一個所謂的人王來指引。
帝辛嘆息一聲,身形就此隱去。卻是到了九鼎之外。
清風也道:“你帶領人族創造一個你所描繪的人間吧。”
見他還是不懂,喬坤不禁嘆息,“你還是不明白,我只會做自己要做的事,既不會帶領人族,也不會管以後的未來。人族能夠存活和發展,從來都是靠自己,是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的力量,靠着無窮無盡的犧牲,潛移默化地改變天地。”
清風卻不理會喬坤,頭頂一道白光向喬坤而來,是清風覺醒的神器刑天,介於有無之間,可以附到所有兵器上,可斬有形之物。
在這白光中還有一道意識,“幫我照顧明月。”臨到最後,他還是掛念自己的弟弟。
“刑天”是大夏的寶物,與人道無關,喬坤沒有推拒,將那“刑天”收了。
然後喬坤醒過來,卻見九合一的小鼎便在他的頭頂,形狀古樸,只有幾丈高而已,相比於九鼎,甚至可以說是小巧。
此刻這鼎正發出青色的光芒,支撐起一片光幕保護着他。這一處廳堂已經坍塌,四周的石柱也已經破壞,祭壇也都碎裂。不斷有石塊從頂上落下,但是卻沒有能夠損傷到喬坤。
除此之外,喬坤感應到周圍的煞氣一掃而空,天地元氣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但至少已經能夠感應到了微弱的一些了。
發生了什麼事?喬坤並沒有糾結太久,便開始詢問“洞神天帝元變經”裏的妲己。
原來帝辛和清風接連清醒,催動了什麼祕術,陣法,不斷聚攏煞氣,導致周圍的煞氣濃度超過外界千百倍,而後他們接連飛身進入了鼎中。
大鼎也不斷抽吸周圍的煞氣,最後將周圍煞氣橫掃一空。伴隨着這些煞氣的匯聚與消弱,祭壇也紛紛破裂,然後是支撐起廳堂的石柱,最後是廳堂,盡皆破碎。
祭壇與廳堂的破碎而沉入地底。
喬坤將心神沉入鼎中,卻見鼎中有兩件兵器,皆煞氣濃厚,一柄是似刀非刀,似劍非劍,一柄卻是寬厚的大刀。這兩件兵器乃是清風和帝辛所化,一柄喚作吳鉤,一柄則喚作逆鱗。
帝辛這些年一直積攢資源,借用大商的國力所積攢的材料,準備藉助九鼎所鑄造神器。最後藉由清風和帝辛,鑄造了一柄劍,一柄刀。
帝辛和清風的這種結局,喬坤沒有想到。
如果是喬坤,即便論道輸了,即便是人道的理解不如他人,他也絕不會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他會好好活着,活着去見證這一切。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當然對於那些犧牲自己而貫徹所行之道的人,他也心存敬意。
那劍也還罷了,不過是尋常的神兵利器,遠不如大夏“四神器”玄妙,但是那刀,煞氣非常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這刀是借用了太古天龍的力量?
喬坤不禁皺眉,若是借用了太古天龍的力量,那太古天龍如今的狀態很是不對。
或者說太古天龍的早就不對了,畢竟催動大夏四神器要承受詛咒之力。
龍之九子被天地排斥的理由也是因爲太古天龍的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