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經過短暫的休息和治療,已經恢復清醒,只是還不能獨立行走,他是被劉叔扶着進來的。
蘇弱水冷眼看着少年站都站不穩的樣子,漂亮的眉頭蹙得更緊。
她躺在牀榻上,隔着一層薄薄的紗帳,兩人的目光並不清晰,甚至因爲逆光,所以陸涇川只能看到女人淺淺一個薄影。
屋內點了燈,是昂貴的琉璃燈,這種燈比煤油燈更亮,也更好看。
雖然看不清女人的臉,但陸涇川卻能準確無誤地隔着薄紗描繪出她的模樣。
窄小的下顎,漂亮的鼻翼,杏仁眸,垂順的黑髮和蒼白的臉,還有額間那一點胭脂痣。
屋內燃燒着濃郁的薰香味道,即便如此也蓋不住那股藥味。
因爲要見郡主,所以丫鬟替陸涇川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的臉被擦乾淨了,除了些許凍傷和小擦傷之外,面部輪廓清晰可見。
太像了。
都說兒似母,女似父。
少年的眉眼跟王妃一模一樣。
王媽媽越發激動,她想起自家小世子肩膀處有個蝴蝶形的胎記,下意識朝少年的肩膀上看過去。
那裏纏着厚厚的紗布,隱約有血滲出來。
蘇弱水尚未開口,王媽媽不敢擅作主張。
屋子裏安靜極了,蘇弱水纖細的指尖撫摸着懷中的手爐,垂目盯着上面漂亮的花紋發呆。
彷彿過去很久,其實才那麼一小會兒,王媽媽小聲提醒,“郡主,人來了。”
她知道,就是單純不想理而已。
因爲身上傷口還沒好,再加上身體虛弱,所以陸涇川由劉叔扶着,勉強站立。大概是站得有些久,他顯出體力不支的疲態,額頭滲出冷汗,整個身體忍不住地顫抖,全靠劉叔支撐。
“郡主。”王媽媽又低低喚她一聲。
蘇弱水才終於回神一般眨了眨眼。
她略顯敷衍地“嗯”了一聲,然後緩慢開口道:“我看看。”
說完,蘇弱水伸手,不情不願地用兩根手指撩開了紗帳。
虛虛開了一條縫,少年的身形便映入眼簾。
感受到女人的目光,少年抬眸,因爲虛弱,所以臉色蒼白,他緩慢牽動脣角,冷豔的眉眼也變得生動柔軟下來。
他記得那個叫顧盼弟又稱蘇錦書的少年就喜歡這樣笑。
蘇錦書笑起來時,身上那股沉悶一掃而空,也只有笑起來時,他那張過分平庸的臉纔有幾分肖似紗帳之後的美人。
陸涇川從來不笑,因爲他覺得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能讓他開心的事。
蘇弱水勾着紗帳的指尖一頓。
說實話,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被媚到了。
陸涇川笑起來時,身上那股陰鬱的冷感瞬間消散,他的五官如冰雪消融一般開始變得生動,就像精緻的畫軸生了畫靈。
可一想到面前的少年是導致自己死亡的罪魁禍首,蘇弱水對這張臉就只剩下一個想法。
那就是:討厭。
不過蘇弱水並沒有s的嗜好。
“找個地方給他坐吧。”她終於開口。
“是,郡主。”
劉叔扶着人坐到一側花梨木玫瑰椅上,陸涇川顫抖的身體才得以短暫休息。
屋內的氣氛說不上緊繃,卻也不算和諧。
這段劇情是原身發現面前這個被自己救下的少年居然是自己失蹤多年的親弟弟。
這是男主陸涇川踏上人生轉折的第一步,而蘇家,也就是北平王府,是他成爲帝王的第一塊墊腳石。
“叫什麼名字?”蘇弱水懶懶開口。
少年低垂着頭,“顧盼弟。”
這是那家商戶給蘇錦書起的名字。
“父母尚在?”
少年搖頭,“我從小被拐,此次出逃就是爲了尋自己的親生父母。”
“玉佩是從哪來的?”蘇弱水撩開紗帳一角,從裏面遞出來那塊被徹底清洗乾淨的日玉佩。
少年抬眸,聲音沙啞,“是我從小帶着的。”
蘇弱水握着玉佩的素指下意識攥緊了幾分,纖薄蒼白的肌膚上都被按壓出了緋紅色痕跡。
果然,男主是一定要當她這個假弟弟了。
屋內安靜一瞬,女子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肩膀上可有一塊蝴蝶形胎記?”
少年聲音乾澀而沙啞,帶着一股難以掩飾的虛弱,“有……不過……”他神色艱難地抬眸,視線掃過紗帳後面,“我不慎傷了肩膀。”
有胎記,有玉佩,從小被拐。
王媽媽臉上的表情根本就掩飾不住。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顫抖着脣瓣,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越看越像自家王妃,比自家郡主都像。
也不是說原身不像她的母親,只是她更像父親一些。
原身的父親生得姿容俊美,是藩王王中有名的美男子,因此,原身自然也不會難看,只是比起少年似母的?麗,她的容貌更仿父親的清冷單薄。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王媽媽與原身的母親從小一起長大,雖是奴僕,但親如姐妹,王妃因爲丟失了一個孩子,所以產生了精神方面的問題,簡而言之就是瘋了。
如果能將孩子找回去,說不定王妃的病就好了!
陸涇川沒見過那位王妃,這位中年婦人是第二個說他長得像的人。
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像,可他知道那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會盯着他的臉發呆,望着他的眸子裏盛着他看不懂的眷戀情意,那是他對母親的憧憬與思念。
大概是因爲他實在是長得與他母親太像,所以那個身體虛弱的沉悶少年纔會自己主動與他搭話。
他告訴他,他的母親是個極溫柔的人。
他說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住在一棟很大的房子裏,有很多人伺候他。
他身上藏着一枚玉佩,他偷了錢,從那商戶家跑出來的時候,玉佩也被他一起偷出來了。
他還將玉佩拿給他看。
少年的手很粗糙,像是幹慣了重活的。
他的手也很粗糙,他的肩膀上還有屬於奴隸的印記。
少年說,他的肩膀上也有一個印記,那是一個蝴蝶胎記,他覺得,憑藉着這枚玉佩和蝴蝶胎記,他便能找到真正的家人。他記得自己的家在北方,門口有兩座很大的石獅子,父親常常將他放在肩膀上,他看到一面很高的旗幟,上面有一頭黑色的刺繡猛虎。
後來,那個少年死了,他看着少年的屍體,視線移到那塊被少年緊緊攥在手裏的玉佩上。
他扒開少年僵硬的手指,把玉佩取了出來。
他的腦中產生一個瘋狂的計劃。
距離實施只差一步。
而這一步來得是那麼巧妙和必然。
當他隔着山坡,遠遠看到那面黑色的猛虎旗幟時,陸涇川聽到自己瘋狂竄動的心臟聲,血液甚至因爲這個計劃而產生逆流的興奮感。
他挖去了肩膀上的肉。
那塊帶着奴隸印記的血肉被挖下來的時候,他的身體痛到極致。
“你的蝴蝶胎記長什麼模樣?畫出來。”
比起王媽媽的激動和劉叔的暗自驚喜,賬內的女子始終保持着冷靜。
有丫鬟搬來桌案,還附上紙筆。
少年抬手,執筆,毫不猶豫地畫出了那個蝴蝶胎記。
王媽媽將畫紙送到蘇弱水面前。
蘇弱水垂目盯着畫紙,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少年攥着毛筆,纖瘦的身體坐在瑰麗的玫瑰椅上,他肩膀處的傷口因爲牽扯所以開始疼痛起來,一刀一刀,像是割肉。
身體的疼痛緩慢加劇,手中滴着墨汁的毛筆落地,陸涇川身形往旁邊倒去,被劉叔眼疾手快地接住。
“郡主,他暈過去了。”
“帶回去讓醫士看看。”
劉叔抱着少年出去了,蘇弱水將那張畫紙扔進炭盆裏。
火焰一下躥起來,照亮她蒼白的面孔,更襯得那一點瞳色漆黑如墨。
“郡主,這孩子真的是……”王媽媽上前,雙眸蓄淚。
“不急着下定論,媽媽。”
“是,是老奴太着急了。”王媽媽忍不住拭淚。
蘇弱水放緩了幾分聲音安撫道:“茲事體大,還得慢慢覈驗,此事先不要告知父王,省得空歡喜一場。”
雖然無法躲過必要劇情,但拖延時間似乎是沒有問題的。
按照原劇情發展,現在原身已經確認陸涇川是自己的親弟弟,她驚喜至極,寫了書信給遠在北平的父親,然後在原身帶着陸涇川返回北平的途中,被晉王帶來的人馬偷襲,死在了回去的路上,男主陸涇川卻被北平王派來的暗衛救下,頂着她親弟弟的名號回去繼承了世子之位。
如果她拖着不寫信,北平王的暗衛遲遲不到,使得劇情銜接不上,那她是不是就能多活一些時候?
“是,還是郡主想得周到。”
-
又到了每日例行詢問的時候。
雖然蘇弱水非常不情願見陸涇川,但爲了找出他身上的破綻,她必須要這麼做。
蘇弱水暗自在心中朝天比了一箇中指,下一刻,又是一道驚雷乍現,徑直劈開天幕,照得這被黑雲壓得昏暗至極的世界恍如白晝。
蘇弱水:……心裏也算?
陸涇川依舊坐在這張玫瑰椅上。
冷硬的椅子,瀰漫的薰香,還有那個躺在紗帳之後的女子。
肩膀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女子每日的問題也越來越細,像是要將他剖乾淨。
“你還記得你五歲之前的事情嗎?”
陸涇川垂目,“我記得自己好像曾經住在一棟很大的房子裏,有一個男人,可能是我的父親,他會將我放到他的肩膀上,我看到有一面黑色的猛虎旗幟……”
陸涇川的聲音與他腦中少年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王媽媽徹底信服。
她覺得這是上天眷顧。
爲了給不知在何處的弟弟祈福,她家郡主每年都要茹素三個月,終於是感動佛祖,將人送了回來。
屋內安靜極了,只有王媽媽忍不住地抽泣聲。
陸涇川眼皮上抬,不着痕跡地往紗帳內看去。
隔着一層帳子,他看不到她的表情,更猜不到她的情緒。
陸涇川知道,能決定他命運的人是這個賬後的女子。
若是沒錯的話,他記得那個少年喚她:阿姐。
我還有一個阿姐,我的阿姐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姐。
她會將自己最喜歡的糖耳朵分我一半。
我記得阿姐眉心有一點紅痣,外面都傳,我阿姐是小菩薩轉世呢。
我阿姐是全世界最溫柔的阿姐。
薰香的味道繼續瀰漫,夾雜着苦澀的藥味,女子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喝奶茶。
今天時間差不多了。
“媽媽,我乏了。”
王媽媽起身,將外面第二層帳子放下,然後轉身看向陸涇川,“你先出去吧。”
少年單手扶着身下的玫瑰椅起身,緩慢走了出去。
恢復得真快啊。
蘇弱水隔着帳子看到少年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口後,便由王媽媽抱着起身去如廁了。
這具身體的雙腿無法行走,蘇弱水一開始很不適應,後來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收拾完畢,蘇弱水又被送到牀上。
“郡主。”王媽媽手裏提着一個包裹進來,“那位小公子替您買了糖耳朵送來。”
因爲對陸涇川的身份尚不明確,再加上他之前那個名字實在是太難聽了,所以王媽媽便喚陸涇川爲“小公子”。
南方很難買到糖耳朵這種北方喫食。
陸涇川此舉自然是爲了討好蘇弱水。
若是原身必然會想起他們姐弟二人的幸福時光,可惜蘇弱水是個南方人,不愛喫這種東西。
“媽媽你跟劉叔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