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絕拿捏她的軟肋拿捏得恰到好處,宋井桐不得不重新坐回去。她後悔了,爲時已晚。爲什麼要聽,不該聽的。最恐怖的事,莫過於此時,信仰崩塌,剩下一地破碎的殘影。崇拜了二十幾年的人,竟然是那樣子。剝開層層面紗,真相揭曉,殘忍得讓人無處躲藏。
宋井桐無法相信虞清絕說的是真的,一點都不願信。走在街上,普照的陽光都不能帶來溫暖,金色的光芒都帶着薄薄的一層涼意。不是當空的日頭冷,日頭很烈,反常的熾熱,冷的是人。漫無目的晃盪在街頭,失了神,丟了魄,六神無主。
從正午太陽炙熱到天色蒼茫,晚間的露氣重,夜露凝結,頭髮渡上一層白霧。宋井桐在公園坐了近九個小時了,哪兒都沒去,一直在公園湖邊柳樹之下的長椅呆呆地坐着。身側的位子,臨時歇腳的人坐下又離開,數不清到底停了多少撥人,又走了多少撥人。無關緊要,無關緊要的,走了再多的人,不過是生命中匆匆一別的過客。
摧毀一個人能有多簡單?從心理學上講,摧毀一個人只需要徹底崩塌其信仰,否定其人生,就這麼簡單。虞清絕告知的真相,硬生生折了宋井桐的翅膀,在高空飛翔的人,直接從雲端俯衝而下跌入深淵。她將父親奉爲圭臬,仰望,敬佩,尊重,即便這些年那個人做得並不好,爲人子女的她,仍舊覺得自己的父親神聖不可侵犯。
那時,所有人都在詆譭宋井桐,言語污穢,骯髒腐臭。她能容忍謾罵自己的人,不管多污穢不堪的話,獨獨受不了別人說自己父親一句。面上,宋井桐對父親充滿仇視,唯有她知,父親在自己這裏是神邸。但凡聽到一句污衊父親的話語,冷清的她頓時豎起棱角,捍衛在前。
虞清絕摧毀了她,摧毀了她的信仰,“你父親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想迴歸家庭,卻用了最愚笨的方法。”笨到什麼程度呢?大概是世人都不恥,講出來讓人笑掉大牙。“你真以爲他是乾淨的?是,不可否認,二十多年來,他確實兢兢業業,爲滎川的發展鞠躬盡瘁。”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虞清絕冷冰地說出被隱瞞已久的事實,他的好兄弟拼命掩蓋的實情,“五千萬不是一筆小數目,追查下去就能查到。你知道爲什麼當年在法庭上,你父親都不爲自己辯解一聲麼?因爲他確實做了,有什麼好辯駁的?”
所有人都覺得宋惜日背了鍋,在一年後,有人舉報並附上證據時,驚動了整個滎川。最爲可怕的是,案件牽扯到了宋井桐。程向陽爲保住她付出了什麼,犧牲了多少,最瞭解的當屬虞清絕。對面的人怔愣,虞清絕自是明白對方不信,“宋小姐,你想不想知道,那筆錢到底去了哪兒?”庭審時,根本找不出蛛絲馬跡。五千萬去了哪兒,確實令人費解。
宋井桐無法出聲,腦子皆是糊塗的。怎麼可能,她的父親絕對不會做得出來,虞清絕討厭自己已經厭惡到了捏造事實攻擊的地步了麼?虞清絕眼角微挑,否定了她的想法,“說了你也不信,那五千萬轉到了你的戶頭。宋惜日替你開了個私人賬戶,之後將錢轉移到了裏邊。蠢吧?真是蠢透了,枉他聰明一世,到頭來竟然如此愚蠢。”
“住嘴。”宋井桐喝令,激動尖銳的聲音引得周圍的人紛紛探望過來。顧不得禮貌,顧不得面子,怒目而視,“你胡說,我父親絕對不是你講的那樣。如果是,我怎麼會不知道…”聲音漸小,隱忍的嗚咽聲自鼻間發出。
虞清絕冷靜地看着她,他也不清楚到底對不對,告訴她殘酷的實情是不是正確的。自家兄弟悉心守護的祕密,寧願被誤解被怨恨都不肯輕言的祕密,輕而易舉被虞清絕泄出去,後果虞清絕都想到了,自己真是嫌活得太舒服了。會絕交,或是老死不相往來,總歸不是好的下場。
話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虞清絕沒有後路可退了,索性全都言明,“你當然不知道,因爲這一切都是陽子替你抗下來了。你以爲他不告而別,以爲他跟你提分手是沒有原因的?”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公子哥,活了二十幾個年頭從沒被人要挾過,那一次,備受羞辱。虞清絕懷抱不平不是莫須由的,“他爲了保你,求盡了人,儘管溫濤趁機脅迫他,提出要承源百分之五的股份,眉頭都沒皺他就許了。”
換做平常,誰敢威脅承源的公子哥?手腕強硬,在外人眼中馳騁疆場的人,豈會任人擺佈?可偏偏,一向鐵血的人,不曾有半點動作,甘願成爲案板上待宰的羔羊。散盡千金,只爲護一人周全,奈何被守護的人一無所知。溫濤見對方如此溫順,得寸進尺,提了最自私的要求。甩手而走,溫濤威脅不到他的,只是一切會付諸東流。咬着牙,又許了。原來,保她平安喜樂是他此生最大的願望,原來,可以爲了她忍受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末了,虞清絕道,“宋小姐,你一向不是自詡不願欠人情分麼?那你知不知,你欠陽子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你負他的債,早已難償。”
不記得如何從公園回的家,渾渾噩噩的,一天而已,有如經年。一個人守在空空蕩蕩的房子,無助迷茫到發冷的滋味,或許誰都不能懂。曲着膝,陷進沙發,無邊的黑色,虛緲得如同自己不存在,如同自己是空殼。
徹夜沒睡,半點疲累也沒有。守在安靜的黑夜,除了坐着,不知道還能幹些什麼。宋井桐多希望自己能倒頭大睡,一覺睡醒,發現原來是自己做了個惡夢,一切都不是真實發生的。她的父親依舊是高高在上不可觸摸的存在,美好從未被人顛覆。那段刻骨的分手,背後沒有難以告人的隱情,如所有正常的情侶一般,厭倦了過不下去才散的夥。
許因沒能入睡,故而夢不是夢,連宋井桐自己亦騙不了自己。眼底之下一片青灰,臉色蒼白無血色,嫣然的脣一夜間乾裂起皮。鏡子裏的人,宋井桐無法入目,憔悴,枯萎,滄桑。尚未到隕落的年華,過早地凋零了,花容月貌的一張臉,着實刻上年輪的軌跡。打了粉底,上了遮瑕,全套的妝容描在臉上,堪堪遮住眼下的青黑。
指尖撫上眼尾,怔怔望着鏡子裏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人,那裏邊的人一張愁苦的容顏,望着自己時眼神哀婉無光,像極了躲在歷史長河上了年代的舊物。
宋井桐去了看管的獄裏,在那裏,她見到了與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中間隔着一道冷冰冰的玻璃牆,可望不可即,此一詞用在此真是應景。對方不知其會來,不安地搓着手,欲言又止,幾次重複才憋出一句話來。仿若不曾入耳,宋井桐自顧自地道,“明年夏天你能出來吧?”宋惜日聞之一怔,眼神躲閃,驚慌失措。良久,突兀地笑了,宋井桐似自言自語又似肯定,“不能對吧。”
宋惜日慌神,估摸到了。瞳孔驟然張大,堆積皺紋的眼角輕顫,他慌張了,試探着問,“桐桐,你,你都知道了?”有害怕的成分在內。那害怕什麼呢?
反問,面無表情,像沒有情感的木偶,或是機器人一樣,“知道什麼?你指的是什麼?”
長久地陷入沉默,宋惜日抿着脣,一言不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抑而窒息,此是兩人的寫照。時之爲遲,錯了就是錯了,無法挽回。宋惜日低下頭,沉默許久後,沉重地道了幾個字,“桐桐,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反覆呢喃着,嘴角掛着的笑都備覺諷刺,連連的嗤笑,“我是不是應諒解你,原諒你,我的爸爸?母親去世,你爲了你所謂的偉大事業,你連病重的她都可以不顧,忍心讓她孤獨離去。呵,呵,真好笑,好笑極了,竟然現在捨得放棄你宏偉的事業藍圖了。”
這些話刺得宋惜日無力反駁,心口頓痛着。張了張乾巴的脣,幾番後又作罷。欠了這個家的,負了家庭,辜負了妻兒,此生最對不起就是自己的家人。“桐桐,爸、爸,不後悔,你信麼?”在有生之年,終究沒再辜負。
不後悔?宋井桐聽了怎麼想笑?那麼當初,他何苦拋棄家庭,到頭來,爲的是什麼?鋃鐺入獄,聲名俱毀,家庭破碎,到底是爲了什麼?不後悔,不後悔,怎麼敢講這些話?宋井桐不想再待下去,一分鐘都不願,起身,宋惜日急急叫住她,“桐桐,爸爸…”未等說完,已經打斷,背對着,冷硬的背影,她說,都過去了,我等你出來。
言語在宋惜日的意料之外,竟然沒有歇斯底裏地責罵質問於他。然而,宋井桐失望落寞的身影,比發作失態更讓他難受,“不怪爸爸,不恨爸爸麼?”小心翼翼地探試着開口。不怪不怨都是假的,宋惜日自己都知道,就是忍不住問了那個答案。
“爲什麼要恨?”回答恰恰相反。一句話,令宋惜日爲之一震,指尖顫顫地發抖。宋井桐轉回過身,說道,“我只是感到悲哀,拋棄了妻子、孩子、家庭,明明什麼都不剩了,唯一的一點信念都能背叛。”她那樣的靜、沒有起伏地說着話,冰冷的寒氣已從宋惜日的腳底流竄到身體每個角落,冷得他感覺不到一丁點兒暖意。宋井桐就是有本事,輕而易舉的一句話,讓人心口狠狠收縮,難受得透不上氣。
人生,有時真的只是一念之差,咫尺天涯或是地獄。生命的前幾十年,宋惜日自問無愧。他的半生,奉獻給他熱愛的事業,他無怨無悔。人之力量有限,宋惜日的能力也有顧及不到的地方。貢獻了自己的大半生,一腔熱血傾住於事業,在車子撞向自己的那一刻宋惜日迷茫了,對堅持了幾十年的信念產生了懷疑,對他守候的人們產生了質疑,他做的一切,到底爲了什麼?
妻子走了,連最後一面也沒趕得及;孩子怨恨他,眼裏除了疏遠無外乎就是冷漠。到底,用生命守護的,深深傷害了最親近的人。他的女兒被自己盡心守護的人們迫害,臉色青蒼地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似殘碎的玩偶。醒來說了那些話,問得宋惜日無從所適。後來,他才意識到,他失去的太多了,不能連唯一的女兒都保護不了。後來,他想守護的,僅她一人。
後悔了麼?不曾。好歹有那麼一次,他忠誠於自己的家庭,甚至,宋惜日會想着,等到生命走向終點,他要去見羅荼的那一天,他總有一點是對得住那個愛了他一世的女人,他的人生的後半段,他選擇了他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