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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什麼樣的作品才叫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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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白娘子傳奇》掀起的狂瀾,自然逃不過媒體的眼睛。但與之前對收視奇蹟的驚歎、對文化現象的爭論不同,當劇集播出過半,尤其是“鎮塔”高潮之後,媒體的報道開始呈現出更加多元、甚至帶有些許科學觀察的視角。

...

七月的杭州,暑氣初蒸,空氣裏浮動着水汽與荷香混合的微甜。西湖水面被陽光曬得發亮,遊船劃開細碎金鱗,斷橋石欄被無數腳步磨得溫潤光滑。劇組在斷橋邊搭起了簡易攝影棚,藍布圍擋在風裏輕輕鼓盪,像一面無聲招展的旗。

開機儀式簡樸得近乎肅穆。沒有香檳,沒有剪綵,只有一張鋪着紅布的方桌,上面擺着幾束新鮮荷花,花瓣上還凝着露水。黃蜀芹穿着素淨的灰藍色棉麻襯衫,袖口挽至小臂,手指間夾着一支沒點完的煙——她向來不拍戲前不抽菸,但今天破了例。煙霧嫋嫋升騰,在正午強光裏迅速散開,彷彿某種無聲的祭奠。

司齊站在人羣最後,沒穿西裝,只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工裝襯衫,袖子同樣卷着,褲腳沾了點泥。他沒上前,只靜靜看着。何賽飛站在黃蜀芹右手邊,一襲素白改良旗袍,未施粉黛,髮髻鬆鬆挽着,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珍珠。她站得筆直,脊背如柳,可指尖卻微微蜷着,指甲掐進掌心——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陶惠敏站在她斜後方,一身竹青色書生袍,腰桿挺得比誰都直,眼神清亮,嘴角含着一絲極淡、極剋制的笑意,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攝像機開始轉動。

第一鏡,是斷橋遠景。鏡頭緩緩推近,掠過湖面浮萍,掠過垂柳新綠,最終停駐在橋頭那株百年老柳虯結的枝幹上。樹影婆娑,光影斑駁,一隻蟬蛻空殼還粘在樹皮褶皺裏,在風中微微晃動。

第二鏡,切至橋面。

何賽飛飾演的白素貞自東而來,步履輕緩,裙裾不揚,唯有髮間一支銀簪在日光下閃過一線微光。她手中無傘,卻似攜風帶雨。鏡頭從她足下青磚起,一寸寸上移:素白繡鞋,纖細腳踝,垂落的裙襬,腰線柔韌的弧度,再往上,是微微低垂的頸項,最後定格在她側臉。

她沒看鏡頭。

目光落在橋下水面,瞳孔深處卻映不出波光,只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幽邃。那不是仙子的睥睨,亦非妖孽的詭譎,而是一種千年俯仰人間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悲憫的清醒。

就在此時,一陣風起。

柳絮如雪,紛揚漫天。

陶惠敏飾演的許仙自西而至,青衫磊落,手持油紙傘,步履略顯匆忙。傘面微斜,恰好擋住撲面而來的柳絮。他抬頭望橋,目光穿過紛飛白絮,第一眼便落在白素貞身上。

那一瞬,時間彷彿被抽走半拍。

許仙的腳步頓住了。

鏡頭沒給他的臉特寫,只拍他握傘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傘柄上纏繞的舊麻繩勒進掌心。然後是肩頭細微的起伏,喉結無聲地上下滑動一下。

接着,他往前邁了一步。

傘,緩緩傾側,朝向白素貞的方向。

沒有臺詞。

只有風聲,柳絮落地的簌簌聲,遠處隱約的櫓聲,還有白素貞衣袖拂過石欄時,極輕的一聲“窸窣”。

黃蜀芹在監視器後忽然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全場靜默。

她沒說話,只是把監視器轉向司齊,指尖點了點屏幕裏許仙那隻握傘的手:“司齊,你看這隻手。”

司齊走近,目光落於畫面。那雙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凸,掌心覆着薄繭——不是書生的柔弱,也不是武人的粗糲,而是一種常年執筆、偶也提鋤、在藥鋪櫃檯後數過千百次銅錢的、帶着生活實感的力度。

“你讓他加了這道繭。”黃蜀芹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原著裏,許仙是懸壺濟世的儒醫,可你劇本裏寫他幼年喪父,隨母在錢塘藥鋪長大,十二歲便能辨識三十八種藥材,十五歲獨立抓藥配伍……這手上的繭,是生活刻下的印章。”

司齊點頭:“嗯。我想讓觀衆相信,他扶得起白素貞,也扶得起自己。不是靠神力,是靠手。”

黃蜀芹笑了,眼角紋路舒展:“所以,你堅持要用真絲混紡的傘面,而不是化纖反光的?”

“對。真絲吸光,有啞光質感,風吹過會起細微褶皺,像活物的呼吸。化纖太亮,太假,照得人臉發青,照不出溫度。”

“還有橋欄的苔痕,”她指了指監視器角落,“你讓美術組用陳年青磚重新砌了三米,就爲了那點自然生長的、深淺不一的墨綠苔蘚。”

“苔蘚是時間。斷橋不是一日建成,白蛇傳說也不是一夜流傳。”司齊望着鏡頭裏何賽飛靜立的背影,聲音低沉下去,“她站在那裏,不是演一個角色,是在成爲一段歷史裏長出來的枝椏。”

黃蜀芹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覺得,她懂嗎?”

司齊沒立刻答。他看向何賽飛。她仍站在原處,微微仰着頭,視線落在遠處雷峯塔遺址那片荒草萋萋的土坡上。陽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頜線,脖頸的弧度像一道未完成的詩行。她沒回頭,可司齊知道,她在聽。

“她懂。”司齊說,“她每天清晨五點到劇團練功房,對着鏡子練‘眼波流轉’;她讀《聊齋》《閱微草堂筆記》抄滿三大本;她去靈隱寺後山坐一整天,看僧人掃落葉,聽鐘聲撞過七重山巒;她甚至跟着徐玉蘭老師學了三個月‘雲手’——不是爲拍戲,是爲讓手臂抬起時,那一點將墜未墜的勢,有千年修行的餘韻。”

黃蜀芹深深吸了口氣,吐出時,煙已燃盡。她摁滅菸頭,聲音忽然變得鄭重:“那好。這一版,按你的想法來。但司齊,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成片裏,保留許仙在雨中追出三裏地,只爲送一把傘給白素貞那段戲。”

司齊一怔。

那是劇本裏被他刪掉的戲。一場純屬“多餘”的雨,一段無對話的追逐,許仙跑得狼狽,衣衫盡溼,髮梢滴水,卻始終把傘護在胸前,像護着一顆尚未跳動的心。

“爲什麼?”他問。

黃蜀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何賽飛身上,又慢慢移向陶惠敏:“因爲那一刻,他不是儒醫,不是書生,不是凡人。他是人。最笨拙、最滾燙、最不肯放手的人。”

司齊沒再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何賽飛。

她正低頭整理袖口,動作很慢。司齊在她身側半步之遙停下,沒看她,只望着橋下流水:“剛纔那段,你眼裏有東西。”

何賽飛手指頓住,沒抬頭,睫毛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什麼?”

“不是看許仙,也不是看湖水。”司齊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在看時間。”

何賽飛終於抬起眼。目光與他對上,清澈,坦蕩,沒有閃躲,也沒有邀功。她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司齊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遞過去。

何賽飛展開——是一頁手寫稿,墨跡未乾。上面是《新白娘子傳奇》第十九集的新增場記,標題叫《傘骨》。

內容很簡單:許仙雨中追傘,白素貞立於斷橋盡頭回望。鏡頭不拍她的臉,只拍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指尖微動,似欲伸,終未伸。而後,一陣風過,吹落她鬢邊一朵早開的山茶花,花瓣打着旋兒,墜入水中,隨波而去。

何賽飛盯着那頁紙,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指尖按在紙上,久久未松。

那天收工時已近黃昏。夕陽熔金,將整個斷橋染成琥珀色。工作人員收拾器材,搬運燈光,吆喝聲、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司齊獨自坐在橋欄上,手裏捧着一碗剛買的桂花藕粉,熱氣氤氳,甜香浮動。

陶惠敏走過來,沒說話,只是挨着他坐下,肩頭輕輕碰了碰他的。

他側過頭。她仰着臉,夕陽給她睫毛鍍上金邊,眼睛彎着,盛着整片西湖的碎光:“總監製,今天訓人訓得夠狠啊。”

司齊笑了笑,把藕粉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嚐嚐?甜。”

她接過勺子,舀了一小口,眼睛瞬間亮了:“真甜。”頓了頓,又說,“比你訓人的時候甜多了。”

司齊沒接這話,只望着遠處歸鳥掠過水麪:“周學文……還好?”

“嗯。”她語氣平淡,“下午自己去道具組扛了兩箱服裝,沒吭聲。”

“他心裏不服。”

“當然不服。”陶惠敏轉過頭,直視着他,“可你知道爲什麼他不敢當面頂你?”

司齊搖頭。

“因爲他怕。”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驚擾了什麼,“怕自己真的只是個‘差不多’的演員。怕你點破的,是他自己一直假裝看不見的懈怠。”

司齊沉默良久,才說:“慧敏,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我們非要把‘差不多’這三個字,從所有人嘴裏摳出來?”

陶惠敏沒立刻答。她望着湖面,晚風拂起她額前一縷碎髮:“因爲……我們都在等一個‘不將就’的出口。”

話音落下,兩人皆靜。

暮色漸濃,湖風轉涼。遠處,雷峯塔遺址的輪廓在夕照中愈發蒼茫,像一道沉入大地的舊傷疤。而斷橋之上,新架起的軌道燈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束刺破漸暗的天幕,精準地籠罩住橋心那一小片青石地面——那裏,剛剛拍完白素貞與許仙的第一次相逢。

光圈之內,空無一人。

唯有青磚縫隙裏,幾莖新生的野草,在燈下泛着微弱而倔強的綠意。

第二天清晨,司齊接到一個電話。

是上海電影製片廠的於廠長,聲音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司齊啊,關於音樂的事……我們商量過了。黃導推薦的那位作曲家,名氣是大,可風格太先鋒,和電視劇的整體調性不太搭。廠裏幾位老前輩的意思是,還是得找一位既懂傳統戲曲韻味,又有現代交響思維的……”

司齊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窗臺邊一盆綠蘿的葉片。葉脈清晰,觸感微糙。

“於廠長,”他打斷對方,聲音平靜,“您還記得八三年,上海臺播《紅樓夢》時,用的是誰的配樂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王立平老師。”

“對。”司齊說,“他寫《葬花吟》,不是先想旋律,是先讀一百遍原文,睡在大觀園廢址邊上三天。他寫《枉凝眉》,手稿改了十七稿,最後一稿,是在醫院病牀上寫的,剛做完闌尾炎手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何賽飛正從樓下走過,白色練功服,揹着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腳步輕快,像踏着無形的鼓點。

“於廠長,我不是要王立平老師那樣的大師。但我需要一個肯爲白素貞哭一場、爲許仙醉一回、爲法海嘆一口氣的人。音樂不是背景音,是人物的血,是故事的魂,是觀衆沒聽見就已在心裏響起的回聲。”

電話那頭長久沉默。最後,於廠長嘆了口氣,聲音裏竟有幾分釋然:“……行。我再去找。這次,不談資歷,不談名氣。就按你說的,找那個……肯爲白素貞哭一場的人。”

掛斷電話,司齊推開窗。

晨光如洗,照見西湖水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銀霧。霧中,斷橋若隱若現,宛如一道連接現實與傳說的虛幻之橋。

他忽然想起昨夜何賽飛衣袋裏那頁《傘骨》的稿紙。

想起陶惠敏說的“不將就的出口”。

想起黃蜀芹摁滅菸頭時眼中閃爍的、近乎悲壯的光。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出口?不過是有人甘願做一根楔子,死死釘進時代鬆動的縫隙裏,用血肉之軀撐開一道微光,讓後來者,得以窺見一點不被馴服的可能。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只是捏在指間,感受着菸草乾燥而真實的質地。

樓下,何賽飛已走到湖邊。她停下,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早凋的柳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卷,葉面還沾着晨露。她把它舉到眼前,對着初升的太陽——薄薄的葉肉被光穿透,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而堅韌的綠。

她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葉子夾進了隨身攜帶的劇本扉頁裏。

司齊站在窗後,靜靜地看着。

他知道,那頁劇本上,除了密密麻麻的鉛筆批註,還印着她昨日練習“眼波流轉”時,不小心蹭上去的一道極淡的、淺褐色的眉影。

像一道未乾的墨痕。

像一句未出口的諾言。

像這個夏天,剛剛開始的第一聲蟬鳴,在寂靜的、等待被講述的時光裏,驟然迸裂,清越,悠長,帶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直直刺向高遠澄澈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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