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成婚的一衆兵卒裏,大多數人都和吳小風一樣,知曉自家新娶的媳婦身子孱弱、骨瘦如柴,根本經不起折騰,故而都知道疼惜,格外剋制自己,但也有少數性子急躁熱烈的,實在不願意在等,清晨起身時個個滿面春風神采飛揚。
不過衆人有一點全然相同,昨夜他們都讓自家媳婦喫上了人生中第一頓真正的飽飯,都是那熱氣騰騰軟糯濃稠的玉米粥。
這些女子初來大荒村時,人人心中忐忑不安,生怕換了地方依舊熬着苦日子,真正落腳之後才發覺,這裏的生活遠比她們想象中要好上百倍。
昨夜一頓終生難忘的飽飯,已然顛覆了她們過往的生活認知,沒想到清晨醒來,依舊有熱粥可喫,這般安穩溫飽的日子,是她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初來乍到,身處全然陌生的環境,身上依舊是破舊不堪、不御風寒的襤褸衣衫,切身感受過屋內的融融暖意後,她們便不願出門去忍受那刺骨寒風,老實的坐在炕上取暖靜坐。
沒過多久,一羣村中婦人挨家挨戶敲響房門,將所有新來的媳婦盡數召集到一處。
此番安排皆是墨天琪一早吩咐下去的,她連夜思慮妥當,天亮便召集了布坊所有女工,讓衆人各自取出家中閒置的舊衣舊鞋,稍加修改規整,贈予昨日剛入村的新媳婦穿戴禦寒。
如今布坊一衆女工身上的衣物,大半都是這般更替而來,她們如今早已換上嶄新完好無半點補丁的體面衣裳,過往的舊衣雖是捨不得丟棄,卻也再也沒有穿戴的必要,日子漸漸富足安穩,衆人早已不必沒苦硬喫去委屈自己。
其實她們當初初入大荒村時,境遇和這批新媳婦一般無二,從前的她們也是常年食不果腹,三餐不繼,身上衣衫破爛腳下草鞋透風,個個面黃肌瘦,皮包骨頭,受盡了貧苦磋磨。
反觀如今,人人身着平整無補丁的棉衣冬裝,衣內填充着厚實棉絮,縱然不是嶄新棉花,卻也足夠保暖禦寒,讓她們真切體會到了往日只有大戶人家才能擁有的安穩體面,腳上也換掉了透風磨腳的草鞋,穿上了親手納制的厚底布鞋,鬆軟合腳,
除卻一雙常年勞作、佈滿老繭的粗糙手掌,單看臉面氣色,早已看不出半分窮苦農戶的憔悴模樣,個個氣色紅潤神態安穩。
“人來了!”
不知是誰輕喚一聲,工坊的木門應聲推開,一名名身着破舊衣衫身形單薄的少女低頭走入屋內。
衆人目光下意識聚焦上前,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墨天琪與墨明瑜二女,二人如今懷有身孕,身形稍稍豐腴些許,非但無損其絕代容貌,反倒添了幾分溫潤的富態,氣質愈發溫婉端莊,比城中諸多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還要矜貴雅緻。
她們本就生得絕色傾城,身上衣料精良款式別緻,往那靜靜一坐,便是滿身風華,讓人不敢直視。
“都進來吧,別站在外頭吹風了。”
何鐵牛的妻子劉氏笑着熱情招呼,如今的她,喫得飽、穿得暖、住得安穩,日子富足順遂,心境也徹底蛻變,渾身透着擺脫貧苦後的舒展富態,待人接物愈發大方從容。
她笑着爲衆人引薦:
“俺給大夥介紹啊,這幾位容貌堪比天仙的,便是咱們村正的幾位夫人!”
“見過諸位夫人!”
有人率先行禮,一衆新媳婦連忙紛紛躬身問候,態度恭敬怯懦。
站在墨天琪身側的張春華適時開口,溫和說道:
“今日是夫人們特意召集大家前來,既然你們嫁入大荒村,便是大荒村的媳婦,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只要你們安心踏實地過日子,往後的日子必定越來越好。”
“稍後我們會將一些舊衣舊鞋分發給各位,雖說算不得什麼好物,但件件完整無破洞,足以禦寒保暖,假以時日,你們也能穿上我們身上這種,平整嶄新毫無補丁的體面衣裳。”
經歷過之前那事,如今的張春華已然發生蛻變,打心底裏敬重和信服墨天琪一行人,以成爲布坊的得力幫手,與劉氏一同堪稱墨天琪的左膀右臂,將布坊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墨天琪無需多言,只是靜靜端坐,眉眼噙着淡淡笑意,周身自帶一股溫和又極具信服力的氣場,沒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盛氣凌人,卻能讓人倍感親近心生信賴。
“開始吧,大家搭把手,幫着挑選合身的衣物、修改妥當。”
隨着墨天琪一聲吩咐,衆人當即忙碌起來。
女工們紛紛拿出自己的舊衣物,依照新媳婦的身高體型一一匹配,幫着試穿合腳的鞋子,還有人細心替她們梳理打理凌亂的長髮,一番收拾過後,一衆新媳婦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人看着清爽利落了許多。
一衆婦人還圍着新媳婦,笑着打趣八卦昨夜的新婚趣事,聽得一衆新媳婦面紅耳赤羞澀低頭,讓這屋內的氣氛溫熱融洽。
這時,墨節瑾取出幾隻精緻的大木盒,盒中整齊擺放着一塊塊圓潤的小香皁,這些香皁的尺寸,遠比李逸對外售賣的成品要小得多,約莫只有常規香皁的四分之一大小,精緻小巧。
“這些香皁,是村正與諸位夫人贈予你們的見面禮,稍後你們用它好好沐浴擦洗潔淨身子,咱們大荒村的女子,個個都要乾淨體面些”
香皁!
一衆新媳婦聞言皆是心頭一震。
她們往日在縣城時,也曾聽聞過香皁的名頭,知曉那是大戶人家才能享用的稀罕奢侈品,但是多數人只聞其名未見其物,根本不確定眼前物件是否就是傳聞中的珍貴香皁。
劉氏見狀,主動開口詳解,道出香皁的珍貴价值,讓衆人心中有數:
“哎呦,這香皁可是之前的貴重物,整塊成品能賣數百錢,你們手中這小塊也足足價值百錢!所以啊都好好珍惜省着使用,用完記得晾乾存放可是不能泡着水,用它來洗臉洗頭髮洗身子,洗完之後又幹淨又舒服,還有一股花香味!”
“夫人,這般貴重的物件,我們實在不敢收!”
“是啊夫人,這份厚禮太過珍貴,我們還是不要了!”
一衆新媳婦連忙擺手推辭,滿臉惶恐不安。
張春華笑着安撫道:
“既是夫人們的真心贈予,你們便安心收下,往後好好感念夫人們的善意,踏踏實實紮根大荒村過日子便好,來年村裏會給大家安排活計,你們也能和我們一樣賺取工錢,憑自己的雙手穿上更好的衣料,過上更好的日子。”
聽聞此言,一衆新媳婦才陸續上前,小心翼翼接過香皁,珍重地收好。
隨後這些新媳婦們全部離去,工坊的女工們則繼續留守,因爲他們還有爲學徒和孩子們趕製衣物鞋子的活要做。
墨天琪緩緩起身,環視在場衆人輕聲開口:
“這幾日便辛苦各位費心趕製,務必將他們的衣物鞋子數做好,所有工時,我們一律按照正常日工來結算工錢,絕不虧待大家的辛苦。”
話音落下,劉氏當即率先表態,語氣懇切:
“夫人你這實在太過見外了!我們今年跟着村裏早已賺夠了銀錢,這幾日裏閒着也是閒着,做點力所能及的活計,哪能再收工錢呢!”
自打切身感受到追隨李逸便能日子越過越好後,劉氏待人處事愈發殷勤熱忱,何鐵牛本就是老實本分無慾無求的性子,劉氏則心思活絡些,懂得把握機會踏實出力。
換做旁人刻意巴結,李逸或許不會理會,但念在何鐵牛向來忠厚可靠,且劉氏確實能帶動一衆年長女工踏實做工,起到表率作用,便多放給了他一些權利,讓她打理布坊的瑣事,時至今日,劉氏倒是從未做過以權謀私的事情,事事都站在墨天琪這邊聽從墨天琪的命令辦事。
劉氏率先推辭,其餘女工也紛紛附和,不好再提工錢之事。
墨天琪輕輕抬手,示意衆人安靜,眉眼含笑帶態度卻堅定:
“大家的心意我心領了,但一碼歸一碼,近日缺少織布原料讓大家閒置無活可幹,所這幾日做工該結的工錢,必須足額結算。”
見墨天琪態度堅持,並非客套推辭,衆人便不再執意推脫。
長久以來,她們在布坊做工向來謹遵墨天琪的安排,已然習慣了聽她調度服她管束。
清晨時分,李逸一早便前往了鏢局,昨日新來的學徒與孩童們,都喫上了一頓畢生難忘的飽飯,除卻軟糯的玉米粥,還有一種名爲窩窩頭的新奇喫食,一碗熱粥一個夾雜菜葉的窩窩頭,食量普通的男娃便已然喫得肚腹飽滿,再喫不下,即便食量偏大之人,再多喫一兩個窩窩頭,也能撐得肚皮滾圓。
一夜安睡,次日清晨依舊腹中有糧不覺飢餓,徹底擺脫了往日飢腸轆轆的苦楚。
李逸將所有人召集起來列隊站好,目測衆人身高體型,又逐一丈量腳掌尺寸,精準統計出所需衣物、鞋子的數量與尺碼。
就算是要做磨鍊意志和錘鍊筋骨的鍛鍊,也絕不能讓這羣學徒和孩童穿着破洞的單衣、腳踩透風草鞋練功,這般苦寒磨礪,已經不是鍛鍊而是無端的虐待,一旦凍傷受寒反倒得不償失,耽誤練功。
隨後,李逸特意叮囑馬九山等人,新來的學徒暫且不用正式開展高強度訓練,每日只需保障三餐溫飽安心休養,閒暇時便站在一旁觀摩衆人習武練功,熟悉招式,體悟節奏即可。
鏢局院落的房屋沿圍牆環形排布,格局規整,每一間屋子的門窗都正對院落中央的練功場,視野開闊,方便衆人觀摩學習。
天色剛矇矇亮,便有人準時叫醒一衆學徒,不多時,溫熱的早飯便送到了住處,每人一碗玉米粥和一個玉米麪與白麪混合蒸制的饅頭,搭配爽口鹹香的醃菜,簡單卻格外飽腹。
相較於往日喫過的窩窩頭,白麪混合饅頭口感更爲鬆軟香甜,細膩可口,帶給衆人極大的驚豔,大家都捨不得大口吞嚥,只是小口小口地細細品嚐,生怕過快喫完,辜負了這份難得的美味。
練功場上,鏗鏘有力的督導聲陣陣傳開,清晰傳入每一間屋內:
“下盤是武根!下盤不穩,萬般招式皆是虛浮!”
“再壓低重心!今早喫得太飽,身子都鬆散了?”
“上臂伸直,刀鞘握平,穩住姿態!”
一衆無事可做的新學徒,紛紛湊到屋門口駐足觀望。
只見場上半數人沉腰扎馬步,夯實基本功,還有一部分人立於木樁之上,凝神靜氣練習站樁,身姿挺拔,氣勢沉穩。
習武一道,天賦機緣,日積月累缺一不可。
除卻統一的固定訓練,不少勤勉之人還會自發加練,以求日夜精進,短期看不出差距,可長年累月堅持下來,勤勉者的進度便會遠超旁人,自然而然劃分出層級,需要適配不同的訓練方案。
早前,李逸特意讓村內石匠打造了一批石鎖,相當於現代的啞鈴,壺鈴,是錘鍊力量的絕佳器械,能夠高效強化肢體爆發力與耐力,軍營與鏢局沒有區別對待全都分發到位。
包括如今普及的站樁,走樁功法,皆是李逸整理改良而出,他先教會一衆鏢師待衆人親身體悟確認效果絕佳後,再由鏢師傳授給手下的學徒們,後續李逸還打算增設更多多元化的訓練項目。
兵卒與鏢師皆是上陣廝殺直面兇險之人,嫺熟的搏殺招式只是基礎,持久的體能耐力和反應速度同樣至關重要,訓練方式愈發多元,既能全方位錘鍊體魄,也能極大緩解單一訓練的枯燥乏味,讓衆人更易堅持精進。
基礎馬步訓練結束,便是刀法實操的環節,衆人在馬九山的帶領下,手持黑鐵練功刀,整齊劃一地的施展招式。
“劈!”
“擋!”
“砍!”
“架!”
伴着一聲聲鏗鏘口令,衆人揮刀發力,口中爆發出整齊的喝聲,招式剛猛,氣勢十足。
扎馬步和走樁這類基礎內功,新學徒尚且看不懂精髓,可這般凌厲的揮刀招式,卻讓他們看得心潮澎湃滿心嚮往,只覺這樣練武很威風很神氣。
墨天琪這邊剛安排妥當,李逸便推門走入工坊,他早已按照一衆新學徒的身高體型,劃分出三套標準尺碼,這般制式統一的規格,遠比單人量身定製更加高效便捷。
古代衣物本就版型寬鬆,包容性強,身形瘦弱之人可用布袋繩索束緊腰身,日後身形壯實便可鬆開鬆弛穿着,無需頻繁更換新衣,省心實用節省布料。
“辛苦各位了,大家務必抓緊趕製出這批衣物鞋子。”
李逸說着,將手中記錄好尺碼、數量的紙單遞了過去。墨天琪接過細看一眼,心中瞬間瞭然,快速敲定製作方案。
這批衣物無需耗費新布縫製,主料皆是回收整理的大齊官兵的舊衣,如今村中衆人所穿的棉衣,內裏填充的棉絮,也大多取自齊軍舊衣拆解而出。
早前戰場善後處理敵軍屍身時,衆人便將完好的軍裝盡數回收,仔細清洗血污去除污漬,晾曬規整後收藏,這般布料與棉絮,對於常年缺衣少食的普通百姓而言,已然是難得的上等好物。
製衣裁縫之事,李逸堪稱行家老手,他親自出手,依照三套尺碼各縫製出一件標準樣板,款式簡約無需繁複設計,最大程度縮減了單件衣物的製作工時,提升整體效率。
有了李逸製作的標準樣板,其餘人只需對照尺碼,裁剪拼接布片,細緻縫補針線,便能快速做出版型規整尺寸合身的衣物,省時省力高效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