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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青鳥衛重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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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寒風漸消.....

秦州大地積攢了一冬的厚雪緩緩消融,冰雪褪去,露出來的卻是滿目瘡痍的人間慘狀。

城外荒野餓殍遍地,隨處可見流民凍斃餓死的屍首,層層疊疊,皆是這個寒冬被無情吞噬的窮苦百姓。

可蒼天並未給這片土地半點喘息之機,開春回暖之際,一場大規模疫病驟然席捲整個秦州城,近半數百姓不幸染病,高熱纏身、無力動彈,只能臥於家中,眼睜睜地等死。

爲遏制瘟疫蔓延、杜絕全境淪陷,官府斷然下策,鼓動......

晚飯後,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衆人圍坐未散,笑語猶在耳畔。李逸剛將最後一雙筷子收進木盆,墨天琪便已倚在他肩頭,指尖輕輕繞着他衣襟邊緣的細線,聲音軟得像初春化開的溪水:“夫君,你今早給赤狐喂的那枚蘑菇,夜裏它……動得有些奇怪。”

李逸動作微頓,抬眸望向她:“怎麼個奇怪法?”

“不是尋常躁動。”墨天琪眉心微蹙,似在回憶,“子時前後,我起夜添炭,聽見柴房有低低嗚咽聲,不似疼痛,倒像……壓抑着什麼。我悄悄掀了門縫看,赤狐伏在乾草堆上,渾身毛髮根根繃直,脊背弓起如拉滿的弓弦,四爪深陷草中,連尾巴尖都在微微震顫。它雙眼閉着,可眼瞼底下眼珠飛快轉動,像是在夢裏廝殺。我數過,整整一炷香,它沒挪動半寸,也沒喘粗氣,只偶爾從喉間滾出一兩聲悶響,像被誰攥着脖子硬生生壓下去的嘶鳴。”

李逸神色沉了下來。他記得清楚——那枚變異大蘑菇汁液呈暗紅近黑,腥氣濃烈卻不刺鼻,反倒帶着一種類似陳年鐵鏽混着雨後泥土的奇異回甘。此前他試過小片粉末飼餵家禽,雞鴨食後三日精神亢奮、羽色油亮、夜間啼鳴頻次翻倍;餵過一條半尺長的青鱗魚,魚躍出缸三尺高,落地仍活蹦亂跳,鰓蓋開合速度比尋常快出一倍有餘。但從未有過這般……內斂而兇險的異變。

“它今晨如何?”他問。

“醒了。”墨天琪道,“天光微亮時便起身,在院中慢步踱了半個時辰,每一步都極穩,落足無聲。我遠遠瞧着,它脖頸與肩胛處的肌肉線條比從前更分明,皮毛光澤也變了,不再是油亮順滑,倒像蒙了層薄薄的、流動的青銅釉色。最奇的是——”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點了點自己左耳後,“它昨夜耳後本有一小塊淺褐胎記,今早我湊近看,那胎記淡了,幾乎看不見了。”

屋內霎時靜了一瞬。

白雪兒擱下啃了一半的蜜餞棗,眨眨眼:“赤狐……長記性了?”

“不是記性。”李逸緩緩搖頭,目光掃過衆人,“是身體在重塑。”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聲短促清越的鷹唳,穿透風雪餘韻,直刺耳膜。

衆人齊齊抬頭。李逸已霍然起身,疾步至窗邊推開糊着棉紙的木欞——只見一隻通體漆黑、翼展近丈的巨隼正懸停於王家院牆上方三丈高空,雙翼不動,卻如釘在風裏,黑羽邊緣泛着冷硬金屬光澤,一雙金瞳居高臨下,精準鎖住李逸所在方位。

不是野鳥。

李逸一眼便認出它腳踝處纏着半截褪色靛藍布條——那是林平去年爲防走失,親手繫上的標記。

“是黑翎!”墨節瑾驚呼,“它怎會獨自飛來?林平呢?”

話音未落,黑翎倏然俯衝,翅尖劈開寒氣,在離地丈許處驟然收力,穩穩落在院中青石階上。它並未抖羽,只是昂首凝視李逸,喉間滾動着低沉咕嚕聲,隨即偏頭,用喙尖輕輕啄了啄右爪。

李逸心頭一緊,快步上前。黑翎右爪上果然縛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銅管,管口以蜂蠟封死。他迅速取下,刮開蠟封,抽出卷得極緊的素絹。展開不過巴掌大,字跡卻力透絹背:

【二哥親啓:安平縣南三十裏,枯松坳。伍思遠遇伏,身中三箭,尚存氣息。賊首疑爲流竄山匪,實則皆着玄甲、佩環首刀、腰懸狼頭銅牌。已遣人護送伍兄至坳中破廟,唯缺止血續命之藥。弟林平血書叩請,速援!】

絹尾洇開大片暗褐,不知是血是墨,邊緣已被黑翎體溫烘得微潮。

屋內頃刻落針可聞。

陳玉竹第一個站起,抄起牆角藥箱便往門外衝:“我去取金瘡藥、三七粉、生肌散!”

“等等。”李逸按住她手腕,聲音冷而穩,“伍思遠傷在何處?”

墨天琪已取來炭筆與粗紙,將絹上關鍵字句拓下。李逸目光如刃,瞬間掃過“身中三箭”四字,指尖在“三箭”二字上重重一點:“箭鏃形狀?入體深淺?是否斷在體內?”

“未言明。”墨天琪搖頭。

李逸卻已轉身走向西屋:“備馬。繡娘、志琳,隨我同去。瑾兒、素馨、依娜,你們留守照看豆子與赤狐。天琪——”他腳步微頓,回望妻子,“你腹中胎兒安穩,勿憂。若赤狐再有異動,即刻以桐油燈三閃爲號,我必折返。”

“夫君!”墨天琪忽喚住他,從枕下取出一方素白錦帕,帕角用銀線繡着一隻展翅赤狐,“帶上這個。它若真在蛻變,見此紋樣,或能稍定心神。”

李逸接過,指尖撫過銀線勾勒的狐首輪廓,頷首:“好。”

張繡娘早已牽出三匹快馬立於院門,墨志琳揹着藥箱肅立一旁。李逸翻身上馬,繮繩一抖,黑馬長嘶揚蹄。張繡娘與墨志琳緊隨其後,三騎踏碎薄雪,絕塵而去。

枯松坳距大荒村六十餘里,山路崎嶇,積雪未消。三人策馬狂奔兩個半時辰,天色將暮時終於望見坳口那座塌了半邊屋頂的破廟。廟門虛掩,門楣歪斜,檐角懸着幾縷凍僵的蛛網。

李逸率先下馬,左手按刀鞘,右手輕推廟門。

吱呀——

腐朽木門呻吟着洞開。廟內昏暗,唯有殘破天窗漏下幾束慘白天光,照見神龕傾頹,泥塑神像斷首橫臥。正中一張瘸腿供桌上,伍思遠仰面而臥,胸口、左肩、右肋各插一枝黑翎長箭,箭桿微顫,箭鏃深沒不見,僅餘烏木箭尾。他面色灰敗,脣色青紫,呼吸微弱如遊絲,但胸膛尚有起伏。

“止血帶已扎,箭桿未動。”角落陰影裏鑽出個滿臉血污的漢子,正是林平手下斥候,“伍先生說……箭上有毒,傷口泛青,血凝如膠。”

李逸快步上前,俯身掀開伍思遠胸前染血的衣襟——三處創口周圍皮膚果然泛着幽青,皮下浮着蛛網般細密的黑線,正緩慢向心口蔓延。他指尖探向頸側動脈,搏動微弱而急促,指腹觸到皮膚竟有細微麻癢感。

“鉤吻鹼。”李逸聲音陡沉,“箭鏃淬了斷腸草毒。”

墨志琳已撕開藥箱,取出銀針、艾絨、小瓷瓶。張繡娘則掏出隨身匕首,就着廟內殘存燭火燎過刀鋒,又以烈酒反覆擦拭。

“志琳,銀針三枚,刺曲池、合谷、內關,捻轉瀉法,催毒外湧。”李逸語速極快,“繡娘,備烈酒一碗,燒紅匕首,等我拔箭。”

墨志琳點頭,銀針如電,三處穴位精準刺入,手指捻動如飛。張繡娘捧碗近前,碗中白酒映着跳動燭火,幽光浮動。

李逸深吸一口氣,雙手穩如磐石,拇指與食指扣住第一支箭桿,指節因用力泛白。他目光沉靜,毫無遲疑,驟然發力——

噗!

箭鏃離體剎那,一股黑血激射而出,濺上供桌木紋,騰起一縷淡青煙氣,腥臭撲鼻。伍思遠身體猛地一弓,喉間嗆出一口黑痰。

“烈酒!”李逸低喝。

張繡娘雙手奉上,李逸接過仰頭灌下一大口,含在口中,俯身對準創口,用力噴出——灼熱酒液混着血沫四濺,創口邊緣青黑退去一分,露出底下翻卷的猩紅皮肉。

第二箭拔出時,伍思遠已痛醒,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盯着李逸,啞聲道:“二……二哥……別管我……狼頭牌……是北狄‘影牙’……他們盯上咱們了……”

話音未落,第三箭拔出,黑血噴湧更甚。李逸反手扯下自己內衫下襬,狠狠按住三處創口,沉聲問:“影牙?何時入境?多少人?”

“半月前……混在流民裏……”伍思遠眼皮顫抖,“今日埋伏……十二人……全……全被林平兄弟斬了……只留活口……在……在後山……”

李逸眼神一厲:“帶路。”

張繡娘立刻扶起伍思遠,墨志琳迅速以乾淨布條加壓包紮創口。李逸抓起地上半截斷刀,大步跨出廟門。

後山背陰處積雪厚達尺餘,踩上去咯吱作響。撥開垂掛冰凌的枯藤,三具玄甲屍首橫陳雪地,咽喉齊齊一道細長血線,刀口平滑如鏡。屍體旁跪着一人,雙手被牛皮索反綁,嘴堵破布,眼珠凸出,正瘋狂搖頭,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

李逸蹲下,解掉他口中破布。

那人劇烈咳嗽幾聲,涕淚橫流,嘶喊:“饒命!我們是……是受北狄‘黑帳’所遣!三年前便混入大周邊境!專爲……專爲繪山川圖、查糧倉道、尋礦脈!枯松坳這處古道,本是前朝廢棄的運鹽捷徑,今年雪化後……會有車隊從此過!我們只奉命……只奉命標記!求您信我!”

“黑帳”二字如冰錐刺入耳膜。

李逸目光如電,掃過他腰間狼頭銅牌——銅質暗沉,狼目鑲嵌兩粒血紅瑪瑙,牌背陰刻細密符文。他伸手取下銅牌,指尖摩挲背面符文,忽問:“你們首領,可是左耳垂缺了一小塊肉?”

那人渾身劇震,瞳孔驟縮:“你……你怎麼知……”

話未說完,李逸手中斷刀寒光一閃,刀背重重砸在他頸側大椎穴上。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人事不省。

“綁緊,帶回。”李逸起身,拍去膝上雪沫,“志琳,他脈象紊亂,服三粒保命丹,吊住性命即可。繡娘,取他指甲縫裏的黑泥,裝瓶封存。”

回程路上,墨志琳策馬緊隨李逸身側,壓低聲音:“夫君,北狄‘黑帳’潛伏多年……怕不止枯松坳一處。”

“不止。”李逸望着遠處被暮色吞沒的蒼茫羣山,聲音如鐵石相擊,“大荒村地下礦脈,前日勘探隊已測出三處富鐵礦、兩處銅礦。影牙既然能摸到枯松坳,說明他們早知此地藏寶。而礦脈之上……”他目光轉向身後村莊方向,那裏燈火零星,溫暖安寧,“恰是我們新修的三十裏官道起點。”

張繡娘倒抽一口冷氣:“官道……是通往安平縣城的咽喉!”

“不錯。”李逸嘴角扯出一絲冷峭弧度,“他們想毀路,斷我們糧道、商路、兵路。可他們不知道——”他頓了頓,袖中手指緩緩收緊,“大荒村的根基,從來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子夜時分,三人返抵村口。村中巡邏隊見到火把,立刻迎上。李逸簡短下令:“即刻封閉所有礦洞入口,加派雙崗;調二十名精壯,持火把徹查官道沿線十裏內所有山坳、巖縫、地窖;另傳令各坊主,明日辰時,聚於新築的議事廳。”

踏入院門,卻見西屋窗紙透出暖黃光暈。李逸腳步微頓,抬手示意二人稍候,獨自上前推門。

屋內炭盆噼啪輕響,墨天琪披着厚絨披風,正坐在炕沿,膝上攤着一本攤開的舊書——《山海異志》,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是常翻之物。她見李逸歸來,眼中倦意未散,笑意卻如春水初生:“回來了?伍先生如何?”

“命保住了。”李逸走到她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溫熱薑茶,啜飲一口,“影牙的事,我已知曉。”

墨天琪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劃過書頁上一段硃批小字:“《異志》有載:‘北狄黑帳,善驅毒蠱,尤擅以斷腸草煉‘青魘’,中者血脈凝滯,魂識昏沉,七日不救,則骨化爲粉,形銷成煙。’”她抬眸,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夫君用烈酒噴創口,是借酒性灼毒,逼其外泄。可青魘之毒,最擅蝕骨蝕神,單靠外湧,恐難根除。”

李逸凝視她片刻,忽然伸手,將她鬢邊一縷微亂的髮絲掖至耳後:“所以,我需要你幫我配一味藥。”

“哦?”墨天琪眸光微亮。

“以百年何首烏爲君,輔以雪蓮、地龍、赤芍,再加一味引藥——”李逸聲音低沉下去,“赤狐今日蛻下的第一片舊毛。”

墨天琪怔住,隨即恍然:“原來你早知它會蛻……”

“不。”李逸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我只是賭——它若真在蛻變,那褪下的舊皮舊毛,便是天地賜予的解毒引子。因爲它自身,正在對抗那股來自地底深處的、足以重塑血肉的力量。”

屋內一時寂靜,唯有炭火輕爆。

良久,墨天琪握緊他的手,指尖微涼卻堅定:“明日卯時,我便開始炮製何首烏。夫君,你信我麼?”

李逸反手將她五指扣緊,十指相纏,暖意自掌心直抵心尖:“信。從你第一次在我藥爐邊辨出三味藥性時,我就信了。”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又起,簌簌敲打窗欞。而西屋之內,炭火愈旺,映着兩人交疊的剪影,靜靜燃燒,彷彿能燙穿這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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