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拿下巴指了指對面,示意赫裏落座。
赫裏想了想,坐回,他要看看此女耍什麼花樣。
“主事大人上次暗中周旋,助妾身從牢獄脫困,這份人情,妾身心中感激不盡。”
她用了謙稱,同梁女一般,這讓赫裏稍稍平復了一點惱火的心。
然而,這一場談話註定讓他的心又驚又駭。
“不過嘛……”戴纓說道,“主事大人,我適才的要求你若是不應,那麼,助我從牢獄脫身一事,對我來說是‘恩’,對你來說……恐怕會成爲一樁甩脫不掉的大麻煩。”
“什麼麻煩?”赫裏問。
“那位官員到底怎麼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聽到這裏,赫裏算是明白了,戴纓想要蘇勒的把柄,其目的是今後自保,許是這次的事叫她怕了,不想被蘇勒任意拿捏。
於是找到他。
想從他嘴裏套出一點對她“有用”的信息。
見他不鬆口,就拿死去的夷越官員做威脅,難不成,她以爲一個低階的夷越官員就能撼動蘇氏父子?
烏滋十幾座城聯合而成,其勢其形並不比夷越弱小,只是區別於君主集權而已。
“纓姑,我還道你聰明,原來也是個蠢的。”他說道,“你以爲一個小官之死就是把柄?別說這事被掩蓋住了,就是不遮掩,夷越也不會興師動衆,拿問責一城之主。”
夷越王不會爲此等小事,與整個烏滋國交惡。
戴纓安靜地聽着,頗爲認同地點了點頭:“主事大人見識深遠,說得在理,夷越確實不會爲了一個官員,與烏滋,與默城爲難。”
然而她接下來說道,“不過……我剛纔說的不是‘你們’,而是‘你’。”
她將他面前的茶盞續上水,推過去,說道,“我說的,是主事大人你……會有大麻煩。”
赫裏臉色大變:“你到底何意?!”
“沒什麼深意,就是字面的意思……拉人下水而已。”她說道,“主事大人既然收了我的錢財,替我打點,助我脫身,那麼,這趟渾水你已經淌了。”
“我若轉身去官府自首,承認那夷越官員之死與我小築有關,是我暗下毒手,並且,一口咬定是你主事,收受了我的鉅額賄賂,替我遮掩罪行,這才讓我逍遙法外……”
“你瘋了!”赫裏一拍桌案,霍地站起,“好好的生意不做,自去認罪?還拖我下水?你……你怎麼想的?!”
“主事大人不必管我怎麼想的,你還是多想想,若我真這麼做了,你會是什麼後果。”
戴纓怕他不信,說道,“不妨告訴你,爲了以防萬一,我已親筆修書一封,詳述了那位夷越官員身亡的‘真相’,以及主事大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這封信,我已遣可靠之人,快馬加鞭,送往夷越國都,一旦我在此地出了任何事故,無論是再次入獄,還是莫名‘病逝’,這封信,就會送達那位官員的府邸。”
“還有……”戴纓將自己探查到的情況道出,“這位夷越官員雖說只是一低階文吏,然而,他的妻子出身卻不簡單,孃家在夷越朝中頗有根基,與幾位實權人物關係匪淺。”
她的聲音始終淡淡的,好似在談一件無關緊要之事,“照大人剛纔所說,沒錯,夷越不會爲了一官員,拿蘇氏父子如何,可你呢?主事大人,你可不是一城之主。”
“在我的指認之下,你確定能脫身?”戴纓用輕柔的語調說着,“我必會死死咬住主事大人不放。”
赫裏再去看戴纓,發現這女子白晳的面龐下,透着的不是狠勁,而是堅毅的決絕。
終於他沉嘆一聲,失魄地再次坐下,半晌沒言語,在這一份延長的安靜中,他開口了。
“蘇勒當城主這些年,手上不乾淨的事多了去,但那又如何,這整座城都是他的。”他看向戴纓,“你們國家不是有皇帝麼,皇帝做了錯事,誰會指出?只要他還是皇帝,做什麼都對,做什麼皆可。”
戴纓見他言語鬆動,說道:“不錯,但蘇勒不是皇帝,烏滋國任一城主皆不是皇帝,十幾座城邦捆綁在一處,既是牽扯,也是依存。”
赫裏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她想要什麼信息。
“現任夷越王還是王子之時,曾與五上姓之一的‘朵氏’水火不容。”他說道。
戴纓點了點頭,她聽說過,夷越五上姓,其中“朵氏”一族勢力最強,擁有私兵,曾舉兵圍困夷越都城。
她等赫裏接着往下說。
“烏滋國別的城主都沒站隊,只作壁上觀,而默城呢,離夷越國都最近,朵家向他承諾了一樣‘好處’,之後,蘇勒便和朵家勾搭到一塊,他就……”
戴纓接過話:“他支持朵氏一族?”
可這說不通,若是蘇勒支持朵氏一族,也就是同現任夷越王對立。
但就眼下情形看,兩邊貿易往來繁密,關係和洽友好。
“不錯,他支持朵氏一族,但是這也沒什麼,朵家敗了,夷越並不會僅僅因爲蘇勒的一個態度,而對默城發難。”
戴纓點了點頭,默城說是城,其實相當於一小國。
烏滋國不是君權集中,它是由十幾個小國組成,也正是這一特別的組成,讓兩邊和平共處。
簡單說來就是,烏滋十幾個國家綁在一塊,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既然分散又團結。
而夷越呢,對烏滋這座由十幾個城邦組成的國家不好下手,最重要的是,這樣一個分散的國家,對夷越沒有半點威脅。
於是,這道平衡就這麼延續下來。
“那蘇勒當時做了什麼?”戴纓問道。
“當年,朵家出兵圍困夷越都城,默城也調了兵馬,只不過打得朵氏的旗號。”赫裏說道,“並且,當時他們舉兵圍困的是夷越王妃,那時王妃剛剛產子,當時所有人以爲夷越王戰死。”
“此事若叫那邊知曉,必不會善罷甘休。”
赫裏說罷,看向戴纓,揚起他那精明又客氣的笑:“怎麼樣,這個把柄可還滿意?”
王妃產子不久,便欺到人頭上,這個把柄確實夠硬,不過……戴纓微笑道:“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說出來誰信。”
她稍稍沉下語氣,“還是說,主事大人以爲隨口說一樁陳年舊事便將我打發了?沒有依據的事,不說也罷。”
“我既然講出來,自然是有東西握在手裏。”赫裏說道,“只是,就算我將證據給你,你又能如何?是什麼計劃?別到時候非但救不了自己,反成了你的奪命符。”
“我的計劃……就不勞主事大人操心了。”戴纓問道,“何物?”
“當年蘇勒和朵家的通信。”
戴纓聽後搖了搖頭:“書信算不得什麼證據,隨便找個人就能仿寫。”
“字能仿寫,但那些機密內容卻仿不來,信中提及的具體事務、時間節點,與當年發生之事嚴絲合縫,絕非能憑空編造出來,一經查證,就知道書信真假。”
半日一晃而過,太陽西斜,白亮的陽光漸漸褪成霞紅,天邊的雲像是燃盡的紅錦。
戴纓從酒樓出來,上了對面的馬車,離去了。
赫裏隨後出了酒樓,立在樓前望着馬車離去的方向。
他不知道戴纓接下來要做什麼,這女人半點口風不露,只問他要勒樂的把柄。
雖說她以死去的夷越官員威脅他,但這個罪責,不過是收拿錢財,行包庇之事,若是蘇勒肯替他說道幾句,此事大事化小,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他將蘇勒的把柄交給戴纓,她若做出什麼捅破天的事來,豈不是叫他跟着一起遭殃?
赫裏渾身一激靈,剛纔被此女兜繞得迷糊,這會兒腦子瞬間清醒。
他怎能被一個婦人牽着鼻子走,還好,還好……
赫裏乘上馬車,看了看天色,已是晚了,決定明日去城主宮,將今日之事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