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武力都不低,甚至可以說是旗鼓相當。
然而不同的是,元昊惜命,每一招都留有三分迴轉的餘地。
而長安卻將自己的性命丟開,根本不管什麼招式,什麼防守,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一刀被格開,長安轉瞬再次撲上去,緊咬不放,如此瘋狂地進攻,不留絲毫喘息,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拖着對方一起死。
元昊狼狽地擋開一記直奔咽喉的猛攻,手臂被震得發麻,時機已失,不能再糾纏下去,不過也算達到目的了。
陸銘章傷成那樣,必然活不了。
於是他當機立斷,側身躲閃,虛晃過長安的刀刺,隨即足下猛地一蹬,身如離弦之箭,毫不猶豫地朝着那面被撞破的窗戶躍去。
長安怎會叫他逃走,誓要取元昊的命,提刀縱身追出。
一個眨眼,兩人徹底消失在雷聲轟鳴的雨夜。
……
風雨被隔絕在緊閉的殿門外,殿內此刻亮如白晝。
今夜城主宮當值的宮醫全部被急急召來,爲首的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臉上慣有的從容被凝重取代。
他看向榻上的君侯。
此時的陸銘章已完全昏迷過去,沒有半點意識。
他脣色發白,臉上血色盡褪,若不是胸口那微乎其微的起伏,與死人無異。
老宮醫先側耳在陸銘章的口鼻處聽了片刻呼吸,再探了探頸側脈搏,眉頭鎖緊。
隨即,他打開藥箱,從箱內取出一把細長小剪,毫不猶豫地將粘連血污的衣物剪開,動作沒有絲毫拖沓。
殿內除了醫者和戴纓,再就是兩名得力的大宮婢在跟前伺候,其他人全都焦急地候在殿外。
在一衆宮醫處理傷口之時,戴纓就那麼不近不遠地立在一邊。
她的臉上木然着,沒有一絲表情,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抽空。
依沐從旁看着,她不是歸雁,不知該如何勸慰,而歸雁今日正好出宮了,不當值。
她覺着城主娘孃的面色不是平靜,而是瀕臨極限的強撐,這個神情那樣熟悉,在君侯出現之前,娘娘就是這副面貌。
牀榻被幾名醫者圍起來,老宮醫的聲音傳出:“不行,不行,血湧得太厲害,藥粉壓不住。”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惶急,“取烙鐵來!快!”
一名醫者趕緊應下。
戴纓倏地背過身,她將自己的臉朝向一個無人的方向,身體繃得筆直,好像隨時會斷裂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折騰了多久,當她聽到一句“血暫時止住了”後,她的雙肩陡然垮了下去。
她回過身,除了眼中多出鮮紅的血絲,仍是那副生冷表情。
老宮醫行到戴纓面前,躬身道:“城主,利刃雖僥倖未傷及心脈根本,但傷口過深,致使失血過多,君侯元氣大傷,氣血兩虧。”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又經烙灼……眼下高熱乃意料之中,今夜至明日晌午,最爲兇險,需專人寸步不離,以蔘湯吊氣。”
“若能安然度過頭兩日,便可暫脫危險,然……”
戴纓就怕這後面還有話,她說道:“說來。”
老宮醫繼續說道:“這只是明面上的暫脫危險,真正的危險是……不知君侯能否自行轉醒……”
戴纓耳中嗡的一聲,接着是尖嘯的長音,老醫者嘴脣仍在開合,旁人似乎也在說着什麼,但她什麼都聽不清了。
寢屋留下兩名醫者照看。
怕打擾到君侯,依沐也不叫人進來,和另一名大宮婢親自將寢屋收拾整理。
那面破開的窗戶暫時以帷屏遮擋,待到天明再做修補。
兩名醫者退到側屋值守,依沐和另一名大宮婢也退到側屋,隨時應候。
直到這時,戴纓才拖着步子走到榻邊坐下。
他的身上蓋着薄衾,閉着雙眼,纖長的睫毛投下暗影,脣色淺淡。
在前世,她至死都未曾見過他這個大人物,而今生,他成了她的夫君。
在她心裏,他是一座不倒的鰲山,強大,穩定。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衰弱無力。
他的皮膚、他的頭髮,像燃過的灰燼,隨時會消散。
她將手探入衾被,一點點摸索,終於觸到他放在身側的手,她將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從來溫熱乾燥的一雙手,如今卻是冰冷。
“阿晏……”她喚了他一聲。
她閉上眼,低下頭,不再出聲,好像若他隨風化去,下一瞬她也會隨之而去。
在這一片安靜中,房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他沒有走到跟前,而是離得很遠。
戴纓抬頭看去,就見帶着一身傷的長安立在那裏,他低着頭,溼發貼在額前,看不清神情。
“去處理一下傷口罷,這裏有我照看。”她的聲音很輕,沒有問別的,因爲她清楚,在那種情況下,長安是不會讓元昊活着的,就算同歸於盡,長安也一定會爲他主子報這個仇。
長安垂首,目光從榻上收回,頹着雙肩,轉過身往外走去,戴纓再次出聲:“元初她……”
長安離去的腳步一頓,在他頓怔的瞬間,戴纓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腕,那裏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之後什麼也沒有說,離開了。
天光熹微,雨停了,軍衛來報,找到了元初,在“故土小院”尋到的,人沒事,被敲暈了綁在一個偏僻的小屋裏。
如今人已醒了過來。
戴纓沒讓人告訴她夜裏發生的事,面對元初的詢問,宮人們也是緘口不語。
之後元初來找她,她沒有見她。
誰能想到,前些時,兩人還坐在一起歡喜地暢想着未來,一個爲自己即將來到的孩子,一個爲自己即將嫁給心愛的人兒。
當時,她們笑得那樣開心,然而,不過一夜,全都化爲泡影。
天光漸亮,依沐端着一碗湯藥進來。
“城主,該給君侯喂藥了。”
戴纓起身,退讓一邊。
因陸銘章完全失去意識,給他喂藥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
需得兩名宮婢小心地扶住他的頭頸,一名醫者用特製的玉匙極爲謹慎地撬開一點牙關,再用細竹籤蘸了蔘湯,一滴一滴地引入喉腔。
這個過程必須全神貫注,稍有不慎便會嗆咳。
在幾名宮侍一番努力後,終是喂進小半碗蔘湯。
“您一夜未眠,水米未進,就是鐵打的也頂不住,不如去偏殿稍稍閤眼歇一會兒,這裏有婢子們守着,絕不會有半分差池。”依沐說道。
戴纓搖了搖頭。
依沐不再勸,帶着幾名宮婢退回側屋,接着宮醫們上前,對着戴纓拜了拜,然後診看陸銘章的情況,確認沒有發熱後也退回了側屋。
寢屋再次安靜下來,靜得針落可聞,不知過去多久,歸雁走了過來,她已從依沐口中得知昨夜發生了何事。
她走到戴纓面前,俯下身,輕聲道:“娘子,老巫醫在殿外求見。”
戴纓的聲音淡淡的:“不見了,讓她走罷,之前許她的那些封賞,加倍給她,送出宮。”
歸雁應是,出了寢屋,然而不過一會兒又走回來。
“娘子,那老巫醫不肯走,她說不要金銀財帛,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面見您陳情……”
戴纓閉了閉眼,一夜的煎熬讓她心力交瘁,此刻連思緒都變得滯澀,終是點了點頭。
“帶她進來。”
不多時,那老婦佝僂着身子,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走到榻邊,沒有向戴纓行禮,反而先朝榻上看了一眼。
枯皺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爲複雜的神色,她用她那細窄的腔子嘆了一聲:“可惜了,可惜……”
戴纓看了她一眼,沒精力同她廢話,問:“我讓人送你出宮,予你厚賞,你不走,只說有急事,究竟有何急事?”
老婦人看向戴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道了出來:“城主娘娘,那求子之事……”
她話未說完,戴纓轉頭看向她。
“求子?”她將聲音儘量放低,“不是已於‘望日’做過法事了?”
在那次法事過後,每次同陸銘章行過夫妻之實,她都真切地感覺到,彷彿有一股溫熱、屬於新生命的血氣,已在她的腹中悄然凝結,並孕育。
她甚至認爲自己肚腹中,那孩子已悄不聲兒地來了,只是月份尚早,宮醫們還探不出脈象而已。
老婦支支吾吾。
戴纓見此,知道必然有事,強壓下一口氣,極其輕柔地將陸銘章身上的薄衾掖了掖,然後緩緩離榻,走到窗邊。
老婦隨在她的身後。
“說清楚,怎麼回事?!”戴纓問道。
“那個……法陣是假的……”老婦翻着她那鬆弛的眼皮,快速看了戴纓一眼,又道,“還有‘望日’‘金烏凌月’一說也是假的。”
她怕戴纓降罪,趕緊追說道,“這些都是君侯大人授意老婦如此說的,非老婦有意欺瞞城主娘娘。”
戴纓只感覺兩條胳膊冰涼,已是一整夜沒有闔眼,她揉了揉脹痛的額穴,甚至不知該從何問起,最後只艱難地道出兩個字。
“假……的?”
“是。”
戴纓嚥了咽喉,壓下胸腔翻滾的氣血,咬牙問:“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這個老婦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就像那走街串巷的搖鈴道士,胡說一氣,瞎貓碰上死耗子,讓她撞對了。
那些個“前世今生”之說,還有什麼看見一個孤零零的孩兒,不能投入輪迴的孩兒,此類種種……都是假的!
她的面色變得煞白,因爲情緒波動過大,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撐着窗欄,幾乎要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