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替戴纓布好小菜,擱於她的面前,這纔開口道:“家主平日公務繁忙,歸府已是好晚了。”
這在陸府不是祕密,衆人皆知。
戴纓點了點頭,嚥下細粥後,輕笑一聲,以一種輕鬆而又隨意的口吻說道:“昨日叔父還提醒我來着,讓我按時用飯用藥,這麼一看,他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七月揣摩這話裏的意思,於是順着她的話說道:“是,家主因爲常常忙於公務,每每歸家,已是掌燈時分,廚房將飯菜送進房裏,大多時候他都是不怎麼動筷的。”
“那他是有嘴說別人,沒嘴說自己了。”戴纓眼中透着戲謔,嘴角噙着淺笑,拈起一張蒸餅,撕下一塊放於嘴裏,慢慢咀嚼。
七月跟着笑道:“這個話也只有小娘子說得,我們是說不得的,別說我們這些奴兒了,就是老夫人也是說不得的。”
“姐姐說笑了,老夫人怎麼說不得?”
說到這裏,七月不知想到什麼,“撲哧”一笑:“老夫人說了也不頂用,大爺當着面應好,回過頭仍是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常常熱飯熱菜端進去,拿出來仍是原樣。”
“不過呢,家主對娘子的話倒是聽一些,昨日婢子瞧您說了幾句,他便飲了那份蓮子羹。”七月說道,“如此一看,還是小輩的話更頂用。”
戴纓聽後,抿嘴笑道:“我的話也未必管用,那是叔父對我客氣,想我女兒家面薄,我若因此而高看自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有什麼不同,從而蹬鼻子上臉,反叫人笑話了。”
七月原以爲戴纓向她打聽家主的大小事宜,是爲了有意前去親近討好。
其目的嘛,左不過想要同家主拉近關係,不論是爲自己抬身價,還是日後行便利,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有這份心思也無可厚非,家主認下她,簡直如同將登天的梯子遞到她的面前,剩下的,就是自己往上爬,能爬到多高就看她的本事和手段。
不過她的態度倒是自謙。
但是呢,這個機會,叫七月來說,還是抓住爲好,在家主面前盡一盡孝心,讓自己日後的日子好過些。
畢竟……戴纓總歸要回謝家的。
用罷早飯,戴纓照舊坐於臨窗的半榻上。
陸老夫人免了她的每日問安,她拖着病身,走也走不遠,稍走一會兒便氣喘,睛目發黑,於是只能整日坐在屋裏,或是院子裏發呆,從早到晚。
以前在謝家院子,望着那一隅,她不覺着孤單。
現在住進了芸香閣,院子裏是大大小小的僕從,院門前是值守的小廝。
到處都是人,她的心卻越來越空,她將目光落到那一片高牆上,越過這面牆,就是陸銘章的一方居。
她要怎麼越過去呢?
送飯食,她有想過,卻有些刻意了,倒不怕丟臉,就怕事情沒辦成,反而引起陸銘章的反感,再想接近就難了。
她將目光移向院子裏正同人說話的七月,輕喚道:“七月姐姐,來一下。”
七月聽見戴纓叫她,將跟前的丫頭打發了,走進屋裏:“娘子有什麼吩咐?”
“我成日也去不得哪裏,怪無聊的,姐姐可否替我尋只貓兒、狗兒,隨便什麼小玩物?”戴纓說道。
“貓兒?狗兒?”七月問道,“娘子想養一隻玩物兒?”
戴纓笑道:“是,你看看能否弄來一隻,要好看些的,性子歡脫些的,陪我打發時間。”
“這個好辦,花些銀子從外面採買一隻,娘子是喜歡貓兒多些呢,還是狗兒多些呢?”
戴纓擺了擺手,隨口道:“都可。”
七月領了差事,往下吩咐去了。
午後時分,戴纓剛準備小憩,一個小人影風風火火地跑進了屋,嘴裏嚷着:“姐姐……”
隨在他身後的婆子“小祖宗,小祖宗”地叫喚着,也隨着進了屋。
戴纓看向來人,正是那名叫陸崇的小兒。
只見他小臉紅撲撲,鼓着腮幫,“蹬蹬蹬”跑向她,到了跟前,他緊緊地牽住她的衣襬。
那婆子立馬止住腳,掀起眼皮往戴纓面上看去,又趕緊低下眼,行了一禮:“戴小娘子。”
“怎麼了這是?”戴纓問道。
不及婆子說話,小兒搶說道:“我跑,她追。”
戴纓一旁的歸雁和七月聽後,笑出聲:“崇哥兒,爲什麼跑?叫嬤嬤追?”
陸崇仰起腦袋看向戴纓:“姐姐,她不是我的嬤嬤,她是我二姐姐的人,被我二姐姐收買了的。”
戴纓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小陸崇嘴裏的“二姐姐”是二姑娘,陸溪兒。
那婆子一聽,“哎喲”一聲直叫冤:“哥兒,這話可不興亂說,婆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將你帶大,誰也不能收買我。”
她一面說一面將胸脯拍得“邦邦”響。
“你不是二姐姐的人,爲何替她捉我的長鳴都尉?”陸崇問道。
婆子剛纔還氣勢十足,被這一問,瞬間沒了氣焰,支吾道:“哥兒,您那長鳴都尉已是惹了衆怒,從上到下,沒有喜歡的……”
戴纓聽了半晌,沒弄明白,牽着陸崇的小手,帶他坐到桌邊,問道:“長鳴都尉是哪個……”
不及陸崇說話,那婆子迫不及待地吐苦水,在她喋喋不休的話語中,戴纓弄明白了。
這長鳴都尉是一隻五彩大公雞,並且不是一隻普通的公雞,是一隻立過功的大公雞。
“哥兒從前得過一次水皰疹,病況危急,後來有高人說,抱一隻公雞來,驅病氣。”婆子一拊掌,“誰知這‘長鳴都尉’來了後,不上兩日,哥兒的水皰疹就好了。”
“自那之後,哥兒給他起了個名字,‘長鳴都尉’。”
婆子見戴纓聽得認真,說得越發起勁。
這長鳴都尉像是知道自己的功德,自那之後,它就是那邊院子裏的一尊“神”,整日在院子裏昂首挺胸地來回踱步。
見誰不順眼就上去叨兩下。
你說它認人罷,它連曹老夫人和陸溪兒兩個主子也不放過。
你說它不認人罷,它誰都叨,就是不叨陸崇。
“戴小娘子,你是不知道。”婆子訴苦道,“它叨人不說,還將二姑娘養得幾盆名貴蘭草給啄得只剩根,將盆裏的土刨得到處都是,不怪二姑娘氣惱。”
陸崇一聲冷哼:“姐姐,你聽,盡幫二姐姐說話,還說不是她的人?”
接着他搖了搖戴纓的衣袖,“二姐姐說,要殺我的‘長鳴都尉’煲湯喝,這婆子真就幫她捉我的長鳴都尉。”
婆子心虛地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一道奇怪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咕咕咕”,低低的,斷斷續續的。
衆人抬眼去看,就見一位“大將軍”,邁着雄赳赳的步子踱進屋裏。
那金黃色的爪子高高抬起,懸在半空頓了頓,再不慌不忙地落下,活像戲臺上背插幾桿彩色大旗的角兒。
鮮紅的冠子像一團燃燒的火,血一般,雞冠隨着步伐微微顫動,金褐色的脖子驕傲地梗着。
那神氣,彷彿這不是別人的屋子,而是它專門用來巡視的領地。
“我的哥兒,你怎的將它帶到這裏來了?”七月在一旁驚聲道,“快,快,將它弄走,別啄傷了人。”
說罷,就要叫院子裏的下人進來,將這大公雞捉出去。
誰知卻被戴纓抬手止住,她看向陸崇,眸光微閃:“你這長鳴都尉看着當真神氣,不若放在我這裏養着,你什麼時候想它了,就來看一看,好不好?”
陸崇聽罷,歡喜道:“此話當真?”接着他又道,“你不怕它啄你麼?不怕它啄你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麼?”
“不怕,我成日悶得慌,有它在院子裏來回巡視,也是個熱鬧。”戴纓笑道,“有它在,正好也替我驅一驅病氣,指不定我這病就好了。”
陸崇聽後,哪有不應的,還不忘安慰戴纓幾句。
婆子聽後,也是歡喜,終於將這隻“神雞”給送走了。
在他二人走後,戴纓對七月說道:“那些‘玩物’不必找了。”
“娘子不要貓兒了?不要狗兒了?”
“不用了。”她轉頭看向屋子裏來回巡視的五彩大公雞,丟了一個眼神,“有它就夠了。”
七月臉露古怪,心裏好笑,戴小娘子和崇哥兒倒是一個樣。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日,芸香閣多了一隻公雞,說來也奇,這公雞並不啄戴纓。
下人們也不敢驅它,它若啄花植,他們就稍稍拿手趕一下,因爲它是戴小娘子和小郎君的心頭好。
戴纓在院子閒坐時,這隻公雞就在她的周圍踱步。
不僅如此,她尤爲喜歡拿幾根長長的藤條去逗弄公雞,讓它去啄,讓它用爪子去踩。
連同它想要叨院子裏別的花植,她也從來不說,由着它,每當它做出什麼破壞,她還撒一把小米作爲對它的獎勵。
衆人納罕,戴小娘子也不驚,也不怕,公雞撲棱翅膀,窩坐到她的膝頭,她真就抱着大公雞靜靜地坐在那裏。
一個瘦弱的小娘子,一個高昂的大公雞。
怎麼看……怎麼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