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這古陰兵列陣，李北塵眉頭微挑。
他發現不僅僅人族修士會聚集力量，這些陰兵同樣也在增兵。
如今這第二層遺蹟之中，已多出至少五百陰兵，平均到每人頭上，要應對的古陰兵已然將近一百之數。
...
李北塵指尖微顫，掌心那枚幽深珠子悄然浮起三寸，表面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紋路，似有低沉嗚咽自內湧出，又似遠古戰鼓在血脈深處擂動。他眉心一跳，識海中《七絕劍經》殘篇驟然翻湧——不是文字，而是無數劍影交織成陣，竟與珠中嗚咽隱隱應和。他不動聲色將珠子收入袖中，卻見張修正凝神望向遠處星海漩渦，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斷刃。
“師兄。”李北塵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可曾聽過‘叩天門’三字？”
張修身形一頓，緩緩轉過頭來。他眼底血絲密佈，左袖空蕩蕩地垂在身側——方纔撕扯鬼甲時被反震之力絞碎了整條小臂，此刻僅以劍氣勉強束住斷口。可當他聽見“叩天門”三字，瞳孔卻猛地收縮如針尖，喉結上下滾動，竟未立刻作答，只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那裏衣衫下隱約透出青黑色紋路，形如半扇緊閉的青銅門扉。
李北塵目光微沉。他早覺張修氣息古怪：分明是上人巔峯修爲，法力卻滯澀如鏽鎖之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強行撬動千鈞鐵閘。原來癥結在此。
“七絕劍仙座下，除我之外，尚有六位親傳。”張修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其中五位……皆死於叩天門之劫。”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虛空，一縷殘存劍意凝成半截斷劍虛影：“他們並非隕落於外敵之手。而是強行叩擊天門時，天門反噬，將自身道基、壽元、甚至魂魄印記盡數焚爲灰燼——連轉世輪迴的痕跡都被抹去。”
李北塵心頭一震。他想起初入山門時，師尊曾於雲海之上執劍而立，劍鋒所指處，天幕裂開一道金光縫隙，內裏卻無星辰，唯有一片混沌翻湧的青銅色霧靄。當時師尊只說：“此非天門，乃枷鎖。爾等若欲登臨，須先斬斷此鎖三重。”
原來那混沌霧靄，竟是真實存在的桎梏。
“所以你留在扶搖星關，不是爲了鎮守邊疆。”李北塵眸光如電，“而是借戰戈陰氣，淬鍊叩天門所需的‘破障劍魄’？”
張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倒像寒潭深處浮起的一片枯葉：“北塵師弟，你可知爲何七絕劍仙收徒，不看根骨，不驗靈脈，只讓入門者於斷崖之下靜坐七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滴暗金色血液緩緩滲出，懸而不落：“因他要找的，從來不是能飛昇的劍修……而是敢把天門當磨刀石的瘋子。”
話音未落，星海驟然沸騰！
只見周天星鬥大陣中央那道貫穿陰陽的光柱，轟然爆發出刺目金芒。光柱頂端，竟憑空凝出一隻巨掌虛影——五指箕張，掌紋如山川奔湧，每一道紋路中都流淌着億萬世界本源之力！這巨掌無視空間阻隔，徑直探入戰戈第七層，五指合攏，竟將整片陰世遺蹟硬生生攥在掌心！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穿透虛空。第七層冥土如琉璃般寸寸崩解，露出其下更幽邃的暗金色地脈。那地脈蜿蜒如龍，表面覆蓋着早已失傳的仙古銘文，此刻正被巨掌力量強行剝離表層黑霧，顯露出內裏流轉的星輝。
張修失聲低呼：“太初星髓！那是……仙古時代支撐天庭運轉的根基！”
李北塵卻緊盯巨掌掌心。那裏有團指甲蓋大小的暗紅物質正隨地脈剝離而緩緩浮現，形如凝固的血液，表面浮動着比鬼物鎧甲更晦澀的符文。就在他凝神剎那，袖中幽深珠子突然劇烈震顫，珠內嗚咽化作一聲淒厲長嘯，竟與那暗紅物質產生共鳴！
“轟！”
兩人腳下星海猛地塌陷三寸！無數破碎虛空如鏡面般炸裂，露出其後翻滾的混沌亂流。一道慘白閃電撕裂亂流，直劈李北塵天靈——竟是被巨掌驚醒的第八層死靈，隔着兩重陰世發動的跨界狙殺！
張修暴喝一聲，獨臂揮劍，七道殘影瞬間封死所有退路。可那閃電卻詭異地一分爲七，每一道都精準繞過劍影，直取李北塵七竅！危急關頭，李北塵雙目驟然轉爲純黑，瞳仁深處卻亮起兩點陰陽魚眼。他並未拔劍，只將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着虛空某處輕輕一點。
“嗤——”
整片塌陷的星海驀然凝滯。那七道閃電如撞上無形堅壁，在距他眉心半寸處驟然僵住，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緊接着，裂痕蔓延至閃電本源，轟然炸成漫天銀屑。
張修瞳孔驟縮：“時空凝滯？你何時……”
“剛悟的。”李北塵吐出三字，額角已沁出冷汗。方纔那一指，實則是將陰陽劍魄壓縮至極致，強行在指尖開闢出微型宇道節點。此舉損耗遠超撕扯鬼甲百倍，若非他肉身早被《武道無窮經》錘鍊至堪比古神遺骸，此刻已當場經脈盡碎。
就在此時，巨掌終於攥緊。第七層冥土轟然爆開，化作億萬碎片懸浮於星海。而那些碎片之中，赫然嵌着數百具青銅戰車殘骸、數千柄斷裂兵戈，以及……一尊半跪於地的巨人屍骸！
那巨人高達萬丈，通體覆蓋玄黑色鱗甲，頭顱缺失，脖頸斷口處卻生出九條扭曲觸手，每條觸手上都纏繞着鏽蝕的鎖鏈。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胸前——一道橫貫胸腹的巨大傷疤，疤痕深處，一枚暗金色眼球正緩緩轉動，瞳孔裏映照出的，竟是此刻星海邊疆的全景！
“九淵守墓人……”張修聲音發顫，“傳說中鎮守仙古陵寢的最後一道防線！它沒死？！”
話音未落，那巨人眼球驟然鎖定李北塵所在方位。瞳孔收縮成線，射出一道無聲無息的灰光。李北塵渾身汗毛倒豎，不及思索便拽住張修暴退千裏。灰光掠過之處，連時空都泛起漣漪，三具剛從第八層甦醒的陶俑死靈被餘波掃中，竟在瞬間褪去所有靈性，化作簌簌剝落的陶土碎屑。
“走！”李北塵厲喝，縱地金光爆發到極致，裹挾張修化作一道金線遁向辰構星關。身後，巨人眼球中的星海影像正在急速放大——它竟在以整個邊疆爲棋盤，推演兩人的逃亡路線！
辰構星關城牆之上，諸葛陽明手持一柄龜甲紋長弓，箭鏃正對巨人眼球方向。他身旁站着十七位四州頂尖陣法師，每人掌心託着一枚刻滿符文的星核。當李北塵二人身影即將沒入關牆陰影時，諸葛陽明鬆開弓弦。
“嗡——”
十七枚星核同時炸裂，化作漫天銀色光雨灑向星關。光雨融入城牆瞬間，整座雄關竟發出龍吟般的長嘯，牆體表面浮現出無數遊動的星圖。那巨人眼球射來的灰光撞上星圖，竟被折射向七個不同方向，在星海中犁出七道燃燒的軌跡！
“多謝諸葛先生！”張修落地時單膝跪地，咳出一口暗金色血液。
諸葛陽明收弓搖頭：“莫謝我。此乃四州人道氣運所凝之‘周天星垣陣’，只能偏移一次攻擊。那巨人若再出手……”他望向李北塵，目光如炬，“小友，你袖中那枚珠子，可願借老夫一觀？”
李北塵略一沉吟，抬手將幽深珠子拋出。珠子懸於半空，表面裂紋突然蔓延，內裏嗚咽聲化作清晰人語：“……斬天門者……必先……飼天眼……”
“飼天眼？”諸葛陽明面色劇變，猛地轉身望向星海深處那巨人眼球，“原來如此！當年仙古天庭覆滅，並非外敵所毀……而是守墓人叛變，將天門核心‘天眼’獻祭給了更高維度的存在！”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那巨人眼球突然劇烈抽搐，九條觸手瘋狂舞動，鏽蝕鎖鏈寸寸崩斷。它胸前傷疤猛然裂開，從中伸出一隻佈滿鱗片的巨手，五指抓向虛空——目標赫然是李北塵袖中！彷彿那幽深珠子，本就是它失落的某塊血肉！
“不好！”張修怒吼，獨臂持劍就要迎上。李北塵卻一把按住他肩膀，眼中閃過決然：“師兄，借你斷臂一用！”
不等張修反應，李北塵駢指如劍，在其斷腕處疾點七處。張修悶哼一聲，整條斷臂竟泛起青銅色光澤，皮膚下浮現出與巨人鱗片同源的紋路。李北塵反手抽出張修腰間佩劍，劍鋒一轉，竟朝着自己左臂狠狠斬下！
“北塵師弟？！”張修目眥欲裂。
劍光閃過，李北塵左臂齊肘而斷。但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湧，反而湧出濃稠如墨的黑色劍氣，劍氣翻騰中，一柄三尺長的微型劍胚緩緩成型——劍身漆黑，劍脊卻鑲嵌着七顆暗金色星辰，正是張修斷臂上浮現的紋路所化！
“以斷臂爲薪，以師兄道基爲引……”李北塵咬牙將微型劍胚按向幽深珠子，“今日，我替你叩第一重天門！”
珠子表面裂紋轟然擴張，與劍胚接觸處迸發刺目金光。巨人眼球發出痛苦嘶吼，九條觸手瘋狂抽打虛空，卻無法阻止金光蔓延。金光所及之處，星海凍結，時間停滯，連那貫穿陰陽的周天星鬥光柱都微微震顫。
就在金光即將吞沒整個辰構星關時，李北塵袖中忽然飄出一張泛黃紙頁。紙頁無風自動，上面墨跡緩緩流淌，竟化作一行血字：
【武道無窮，吾身無拘】
【此界之門，當由吾手而開】
字跡落成剎那，金光如潮水退去。巨人眼球恢復平靜，但瞳孔深處，那枚暗金色眼球的倒影裏，已悄然多了一道持劍而立的少年身影。
張修怔怔望着李北塵斷臂處新生的黑色劍胚，聲音乾澀：“你……究竟在修什麼功法？”
李北塵拾起斷臂，隨意塞回袖中，彷彿只是丟棄一件舊衣。他望向星海深處那漸漸隱去的巨人輪廓，嘴角揚起一抹鋒利笑意：“師兄，你說錯了。我不是在修功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一縷黑白劍氣如游龍般盤旋而上，在虛空勾勒出一扇虛幻的青銅大門輪廓。門上沒有鎖釦，唯有九道縱橫交錯的劍痕，每一道都深不見底。
“我是在……造門。”
遠處，天庭降臨的霞光愈發熾盛。可這一次，李北塵再未抬頭去看。他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那扇虛幻之門上，彷彿透過門縫，已窺見七十一重天之外，那片真正無拘無束的浩瀚星海。
張修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酒壺，仰頭痛飲。烈酒入喉，他抹去脣邊酒漬，將酒壺拋向李北塵：“好酒，敬造門人。”
李北塵接住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灼燒咽喉的剎那，他袖中幽深珠子悄然裂開最後一道縫隙，內裏浮現出半枚殘缺的青銅印璽——印面模糊，卻依稀可見“天工”二字。
星海無聲，萬界屏息。
而那扇由黑白劍氣構築的虛幻之門，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正緩緩滲出一絲……不屬於此界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