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
周能、高令時、梅鴻肅然行禮。
顧正臣打量着三人,疑惑地問:“都司的人,不好好留在都司,來洪洞做什麼?丁憂期間,陛下總不能讓我領兵事吧?”
有緊急軍情的話,自然可以不必丁憂,領兵出徵。
可眼下大明的外部威脅,已經有些很外了,外到了不容易找到的地步,有巨大的戰略縱深在,大明可以從容應對任何危機,這裏的從容,指的是地方將官。
不需要動輒讓朝廷出主力,更不需要組織出龐大的軍隊。
周能見高令時、梅鴻喝着茶不說話,只好開口:“鎮國公,不久之前我們收到陛下旨意,要求將山西兵打造爲一支戰力充沛,精神昂揚,信仰堅定的強軍,強調務必抓好軍隊的訓練與思想工作。”
“旨意中明確說了,鎮國公是政委之策的提請之人,同時擁有訓練強軍的經驗,讓我們在訓練之事、政委之事上,悉數聽從鎮國公安排,包括——調動軍隊,拉練軍隊。”
周能看着顧正臣,內心中有無盡感慨。
都說皇帝設政委,削去了顧正臣權力,有着太過明顯的打壓痕跡。
可現實不是如此!
皇帝的這封旨意送到了山西都司,看似是讓顧正臣抓訓練,協助安排政委事宜,但真正的核心字眼是,調動軍隊!
一個擁有調動軍隊權力的國公,等同於手握兵權,這可是實權啊。
皇帝對他的信任與重用,一點也沒少啊。
顧正臣有些疑惑,老朱這安排來得突兀,自己又不需要西徵北伐,給我兵權我也用不了啊。
高令時輕聲道:“鎮國公,衛所制有問題,政委工作要開展得徹底,就必須解決這些問題。”
顧正臣恍然:“衛所制的問題由來已久,想要改變也並非一朝一夕的事。只是,這些事需要你們來抓,我最多幫忙看看,若需要寫文書,我若認可你們的舉措,可以附名。”
衛所制的最大問題,就是兵源與軍屯問題。
開國之初,老朱打天下的班底,俘虜的元朝軍戶,充軍的罪囚,還有強制徵調充軍的百姓,也就是從徵、歸附、謫發、垛集。這些構成了最初京軍、衛所的核心兵力,形成了地方軍事格局。
爲了解決後續兵源的問題,朝廷採取的是父老子繼、父死子繼的制度,也就是軍戶一輩子是軍戶,沒有特殊情況,一代代都無法脫籍。
但是,這種後續兵源的問題很嚴重。
父輩拼殺,是絕望與黑暗時代,跟着潮流而動,豁得出去,有戰力,有血性,能喫苦。
那子孫輩呢?
遠了不說,就單單說顧正臣的孩子,顧治疆十一歲了,雙腳走不了二十裏路,哪怕軍戶的孩子早當家,可也有體弱體衰的因素在內,人家兒子身體不好,你還拉去當兵,有意義嗎?
不能爲了保證兵源,只盯着數量,不看質量吧。
還有軍屯,這事在甘肅行省就出現過,就是遠距離軍屯的問題,戍邊之地沒有田,屯田之地不是塞卡要地,總這樣隔着幾十裏,乃至上百裏去屯田,不合理也不合適。
趙長知反應過,朱棣也給朝廷上過文書,可這事一直沒解決。
現在,老朱想要動衛所制度了,他想要讓自己主刀,以山西都司爲試點,所以,他繞着彎給了自己兵權。
面對顧正臣的話,周能直言:“鎮國公,我老了,請辭了幾次,陛下都不準,還說,等三年,準我致仕。現在來看,陛下是想讓我做得罪人的事——”
“可我這身老骨頭,衝鋒在前,銳利改革的事做不了,但我還能抗一抗,背一背,具體事情,還應該交給鎮國公、清江侯等人負責。”
顧正臣見周能說得悲壯,搖了搖頭:“周都指揮使,這件事做成了,是要得罪一些人,可更多的是軍士對你的感激。再說了,這次改制衛所,動一下表皮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只能對軍籍制下手纔行,而這,也不是你所能扛得住的。”
高令時放下茶碗,言道:“軍籍制一動,整個都司、衛所制度都要跟着晃動,這事可不好辦。”
梅鴻提醒道:“是啊,務必慎重。”
顧正臣如何不知道,衛所制要動,就必須保證兵的戰鬥力,而戰鬥力的保持,就註定不能完全走兒孫繼承當兵制,必須採取一定的募兵製作爲補充。
可是募兵制也有一個巨大的問題,那就是成本高。
募兵就是兵,不軍屯,不種田,就練兵、備戰。
在這個外戰減少,趨向於和平,朝廷需要投入大量錢財轉入基建、科技、教育、衛生等領域的關鍵時候,改動衛所,每年分走大量財政,對於朝廷來說不是好事,甚至可能拖累朱標的新政。
畢竟,財政資金有限。
要想大唐,最初推行府兵制,朝廷打仗的真實負擔沒多少,畢竟這些人平時務農,農閒練武,有事出徵,武器與裝備都是自家置辦,朝廷只需要管他們出徵時的口糧等物資,戰爭一結束,府兵回去,朝廷的支出到此爲止。
可後來府兵制崩潰,募兵制開始,逐漸成了一個巨大的負擔。藩鎮節度使的出現,也與募兵制有關,因爲中央壓根養不起募的兵,成本壓力太大,只能交給地方全權代理……
當下的大明,全面推行募兵制,那一年的軍費開支恐怕要高達五六百萬兩,同時軍屯所得糧食銳減,一增一減之下,足以拖累全國財政。
這可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危言聳聽。
顧正臣嘆了口氣,言道:“陛下給的任務,哪一個不沉重?總歸有路可走不是嗎?大不了,先立而後破,事情擺在這裏,一直不解決,受害的遲早還是軍民與國家。”
周能知道這事難辦,可正如顧正臣所說,難辦也要辦,不然呢?
是病就應該治,拖着總不行。
顧正臣想了想,言道:“先等一等吧,等金陵的人來了,問問財政狀況再說吧,畢竟是山西試點,一個行省的都司改革,朝廷應該可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