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聽到了這些話,目光中透着冰冷的殺機,想要勸阻,卻被朱標給攔了下來。
朱標安靜地聽着。
隔着一道門,兩個內侍還不自知,肆意胡說着,直至一聲怒斥打斷:“宮廷之內,豈容你等如此肆意嚼舌頭,不想要命了?”
內侍惶恐離開。
朱標調整了下氣息,看向劉光,低聲道:“最近宮廷之中,非議鎮國公的內侍宦官,可不少啊。劉光,你也認爲鎮國公有二心嗎?”
劉光感到森冷的氣息從腳下生出,直竄天靈蓋,趕忙跪了下來,言道:“殿下,老奴從來不會議論國事,更不會非議任何文武大臣。”
朱標冷眸:“孤問的是,你是否認爲鎮國公有二心!”
劉光心思急轉,叩頭道:“老奴不知,但據錦衣衛送來的消息,鎮國公在洪洞,宵衣旰食,確實是在爲大明的工業之路做調研與規劃。”
朱標甩袖:“方纔的那兩個宦官,天黑之前,孤要知道他們的底細。”
劉光冷汗直冒,連連答應。
門開。
徐增壽帶刀守備着,見朱標走出,跟在一旁,猶豫了幾次,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殿下,臣本不該言,只是宮內宦官大膽……”
內侍宦官,說到底是皇宮裏的人。
徐增壽不是,他是外人。
這些話說出來,多少有些挑撥是非,甚至是幹涉皇宮內務的嫌疑,可徐增壽還是說了,因爲——
內侍宦官,越界了。
朱標聽了徐增壽的話之後,淡然一笑:“這事孤知道了,你好好守備武英殿。”
徐增壽不好多言,只能領命。
朱標也爲難。
要知道,自己不是皇帝啊……
皇宮裏的宮女,內侍,宦官,包括這禁衛軍,錦衣衛,統統都不歸自己管。
雖說劉光聽自己的話,但那也是父皇讓他聽命,若是因爲聽聞到了一些事便動輒抓拿甚至是嚴懲宦官,父皇那裏怎麼想?
他會不會認爲自己已經忍不住,想要奪取帝王完整的權力了?
越是接近頂峯,越是膽戰心驚。
朱標很清楚,父皇一直都在盯着自己。
夜至。
劉光至乾清宮,對翻閱文書的朱元璋道:“陛下,兩個嚼口舌的宦官底細已然告訴了太子。”
朱元璋問道:“他怎麼說?”
劉光回道:“太子只說了句知道了,吩咐老奴轉知陛下。”
朱元璋呵了聲:“竟然將事情又踢了過來,他啊,還是過於謹慎了。這種事,他身爲太子,理應直接處理,還用朕出手不成?說到底,朕一日不搬走,一日不禪讓,他是一日無法徹底掌權,放開手腳啊。”
劉光低頭:“是太子仁孝。”
朱元璋將文書合起,言道:“宮廷宦官中說顧正臣的不是,可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背後,到底是誰在運作,調查清楚了嗎?”
劉光低着眼簾,輕聲道:“有些發現,還沒實證。”
朱元璋問:“有幾成把握?”
劉光回道:“七成。”
朱元璋起身,一雙老眼中透着寒意,輕聲道:“中都修繕差不多了吧?”
“已然就緒。”
“告訴太子,明日,朕臨朝!”
劉光領命。
朱元璋伸出手,感受着夜色。
夜涼如水。
朱元璋離開了乾清宮,去了坤寧宮。
朝會。
羣臣入殿,山呼萬歲。
今日,朱元璋突然臨朝,着實讓不少人驚訝,這是自去年魏觀案,朱元璋禪讓不成,離京之後,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裏,再一次坐在這個位置上。
張紞、楊靖、韓宜可等人面色嚴肅。
沒有人清楚朱元璋這次上朝的目的,萬一他張張嘴廢棄了朱標這一年多以來的各種新政,一切迴歸原本模樣,那這朝堂可就會再次陷入混亂之中。
李文忠、馮勝、藍玉等人如常。
朱元璋與朱標這對父子誰坐在皇位上不重要,反正老朱遲早要交權。
面對羣臣,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標、朱棣等人,言道:“朕交政務於太子,決斷不必請示,獨立決斷一年有餘,如今看來,太子施政剛柔並濟,輕重緩急適當,羣臣齊心,朕心甚慰。”
“朕已經老了,沒了那麼多精力與心血來決斷國事。中秋之後,朕率後宮遷中都頤養天年,太子入乾清宮,太子妃入坤寧宮,皇太孫守東宮,皇宮一切事宜,交太子與太子妃處置,皇宮禁衛,聽命於太子,不再聽命於朕。”
朱標不捨,走出勸阻:“父皇乃是天子,自當居留金陵,兒臣還想日日請安——”
朱元璋抬手打斷了朱標:“你肩上擔負着整個大明,莫要被這些父子情、母子情所牽絆。朕這樣做,希望你能看清楚,朕老了,退至中都養老,將國事託付給年富力強的你,當你老了,該當如何?”
朱標毫不猶豫,肅然道:“兒臣老時,自當遵循父皇之道,退居中都,將國事交給付儲君。”
朱元璋微微點頭,對羣臣道:“你們都聽到了,以後大明就如此辦吧,定爲永制,誰有異議嗎?”
李原名、楊靖等人自然不反對。
張紞、韓宜可也不會站出來。
李文忠、馮勝等人也樂見此事。
畢竟年老的皇帝,更有破壞力啊,萬一昏庸了,萬一猜疑心太重了,萬一糊塗了……
皇帝年老退下去,讓年富力強的太子接班,既能把控局勢,也能維持政局穩定,不至於皇帝一退,政策直接掉頭了……
朱元璋言道:“既然都認可,那就這麼定了吧,以後帝王,年六十,居中都,讓政權,控兵權三年後交於太子。若是有君主違背此制,則不可入帝王廟,朕也不樂見這種子孫。”
羣臣齊聲稱讚。
朱標恭敬地行禮,對這個方案很是認可。
畢竟自己今年三十七歲,還有二十多年的皇帝可以當,二十年,足夠做出一番事,讓大明更加鼎盛!
朱元璋推動了皇位傳承改制,但也清楚,這個制度能執行多久,不好說,畢竟這背後的變量實在是太大了,比如皇帝壽命短,五十就走了,自然等不到去中都。
再比如皇帝壽命長,爲了權力,一天殺三個兒子,留下幾個年紀小的,以年幼不能處理國事爲由不退至中都……
但是,這條路,總要有人走出一步。
至少這一步,決定了三代人,未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