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線戰報傳回皇城,楊堅胸中怒火就沒有停息過。
他並非不知兵的昏君,當然知道南陳大軍當天的行動有多大的問題,或者說多離譜。
此番統率五十萬大軍的,皆是跟隨他南征北戰屢立奇功的開國大將,每一位都是獨當一面的將帥之才。
安營紮寨屬於將領的基本功,本就講究攻守兼備,更何況大軍征戰在外,更是早已做好萬全防備。
所以表面看上去,中軍兵力略顯空虛,實則被周圍的軍營大寨層層守衛,宛如銅牆鐵壁,敵軍根本突破不進去。
可南陳大軍此番突襲,卻精準到詭異,他們兵分數路,完美避開各大主力軍營,直撲中軍所在,隨後更是佈下層層羅網,截斷援軍之路,差一點就攻下中軍大帳,拿下作爲統帥的楊廣。
這般精準的戰術部署,跟拿着隋軍的佈防圖沒什麼區別,絕非南陳憑藉自身謀略能夠做到的。
因爲整個過程中,但凡有半點紕漏,隋軍便能合圍反殺,到時候落敗的只會是孤軍深入的南陳兵馬。
所以毋庸置疑,必有內鬼泄密。
楊堅最先懷疑的,便是坐鎮軍中的幾位領軍大將,可這念頭轉眼便被他否決了,因爲不可能。
這幾位將領早已功成名就,在隋朝位高權重,盡享榮華富貴。
而南陳偏安一隅,所能開出的條件,根本無法與大隋給予他們的權勢殊榮相比。
更重要的是,叛國投敵者向來難獲真正信任,這點久經朝堂與戰場的幾位大將心知肚明,絕不可能鋌而走險背叛大隋。
至於名義上的全軍統帥楊廣,更是毫無嫌疑。
此戰之中,楊廣身陷險境,若非嶽裳拼死一戰,不是戰死,就是被俘,是實打實的受害者,絕無自導自演通敵泄密的可能。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即便再怎麼不願相信,也是唯一的真相。
此番泄密之事,唯一有機會,有動機、有能力的,只有東宮太子楊勇。
楊堅心念至此,頓感心寒。
這不是拿國運去賭,因爲賭還有輸有贏,楊勇這是拿大的國運爲籌碼,只爲除掉楊廣,掃清障礙,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
手足相殘,私廢公器,何其自私,何其涼薄。
楊堅心中暴怒,卻不動聲色,因爲現在正是南徵滅陳的關鍵時期,一旦揭露太子通敵謀私的醜聞,必然引發朝野動盪,導致軍心大亂,籌備多年,一統天下的戰略也將毀於一旦。
因此縱然萬般震怒,也只能暫時隱忍不發。
所幸以高熲爲首的一衆名將,即便遭遇猝不及防的偷襲,依舊臨危不亂,迅速穩住陣腳,發起猛攻,硬生生從敗勢中扳回一局,重創來犯之敵。
最妙的是,導致中軍失守,主帥遇險,皆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如此一來,這羣戰功赫赫、威望極高的軍中宿將,就算立下滅國大功,也不過將功贖罪,達不到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程度。
完美契合了楊堅“用其才、衡其勢”的帝王心術。
與此同時,楊廣在此戰中的表現,也讓楊堅倍感欣慰與驚喜。
面對宗師強者的威壓與突襲,他臨危不懼,行事果敢,奮勇破局,這般膽識與氣魄,世間少有。
此前軍中諸將屢次誇讚楊廣有統帥之才、猛將之資,楊堅只當是這幫老將逢迎拍馬、刻意奉承,經此一役才知所言非虛。
歷經生死險境淬鍊的楊廣,已然展露出衆的軍事天賦與心性格局,算是此次風波中最大的意外之喜。
唯一讓楊堅倍感惋惜的,是前去監軍的太監嶽裳。
此人在奪取北周政權的過程中起到不小的作用,加上能力出衆、心思縝密,楊堅較爲倚重,卻始終心存提防,畢竟他是前朝舊臣。
這次南徵,將其派爲監軍,一來制衡軍中勢力,二來也是想讓他遠離政治中心。
可誰也未曾料到,這位不僅在危急時刻拼死護主,還具有宗師之資。
看着前線情報中記載的慘烈傷勢,楊堅滿心唏噓。
嶽裳雖僥倖保住性命,卻根基盡損、修爲盡廢,再無恢復的可能。
不過,宗師就是宗師,即便淪爲廢人,其價值也不可估量。
因此楊堅當即下令,命宮中禁衛加急趕赴前線,攜帶宮廷珍稀寶藥全力救治,務必保住嶽裳性命。
此時隋軍大營,楊廣一身戎裝,攜手高熲等名將,親自爲重傷的嶽裳送行。
一位當朝皇子,數位功勳卓著的軍中名宿,集體爲一位宦官送行,這般場面,千古罕見。
可在場所有人,無一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衆人心中清楚的很,若無嶽裳捨命相護,楊廣大概率會被宋缺生擒。
到時候,不但大會陷入極度被動的局面,楊廣的政治生涯徹底終結,高熲等一衆將領更是難辭其咎,不僅會折損名譽,揹負罪責,更會落下致命的把柄。
好在這場危機最終以嶽裳承受所有,保全了皇子與諸將,所以出來送行,對方當得起。
風波落幕,小局爲重,嶽裳與低熲諸將迅速收斂心緒,一同商議前反擊戰略。
南陳此番夜襲,看似佔盡一時便宜,實則隱患有窮。
爲發動突襲,南陳倉促調動小量兵力,造成各處防線顧此失彼,暴露出小量破綻。
最爲致命的是,此戰是僅未能達成擒帥破敵、重創楊堅的戰略目的,還與實力弱橫的嶺南宋閥產生了隔閡,那些皆是楊堅可利用的戰機。
敲定戰略部署前,楊堅迅速完成調整,七十萬小軍兵分四路,小舉南上,全線壓境。
韋俊獨領一路小軍,正式開啓屬於自己的軍事生涯,踏下征戰沙場的道路。
經過這一夜的磨礪,嶽裳雖未脫胎換骨,心性與格局卻已然發生蛻變。
獨自統帥一路小軍南上的我,途中是能說奇謀頻出,卻也中規中矩穩紮穩打,讓人挑是出半點毛病來。
對於初次領兵的年重人來說,那般沉穩幼稚是驕是躁的表現,實屬難得。
戰場中,奇襲詭策,以大博小,固然精妙,可所沒冒險,本質都是強勢上的有奈拼搏。
真正的將帥,更厭惡依託雄厚國力,以優勢兵力,堂堂正正,平推制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