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車的後排,周宴蜷縮着身子抵靠着角落,時不時拿餘光去瞟沉浸式扒着對面車窗往外看的小女孩,壓低音量,跟他身邊的賀?講悄悄話。
“所以,賀?,你的意思是,你家下面有人,折騰了兩年,又把你妹送了回來?”
賀?伸出手擋在時?的身前,以確保她不會因爲突然的剎車而朝前撲去。
“嗯。”賀?說,“你理解得沒錯。”
周宴頭皮都麻了,極小聲地問:“然後?你就這麼接受了?你不覺得詭異嗎?”
賀?冷掃他一眼:“詭異什麼?這是我妹。”
周宴噫了一聲,伸手搓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天吶,妹控好可怕。
他又去看時?,她看上去真的和普通的小孩沒區別。
上次周宴見到她,她只是靈堂裏的一張黑白照片,對着鏡頭咧嘴笑,整個人看起來瘦瘦小小的。
現在的她好奇地趴在窗邊,汽車駛過跨江大橋時會發出哇呼的驚歎,等待紅綠燈時遇到隔壁車道的小狗,也會興奮地叫起來。
賀?就坐在她的身邊,全身心地注視着她,不打擾她的觀察,在她需要的時候回答她的問題。
比如,他會輕聲告訴時?,隔壁車道那隻同樣趴在窗邊傻笑的狗叫薩摩耶。
周宴問自己,他有多久沒看見過這樣的賀?了?神色柔軟,會在風吹過來的時候微微眯着眼享受。
某種強烈不真實的感覺湧上週宴的心頭。
他一邊替賀?高興,一邊又隱隱不安起來。
這樣有違常理的事情發生,能持續多久?如果有一天再次失去……
周宴不敢想下去。
他給了賀?一肘子,問他:“誒,既然你家下面有人,那你能不能找個機會也幫我問問,你什麼時候能翻紅?我什麼時候能暴富?咱倆的事業什麼時候能有起色?”
賀?對此不感興趣,懶洋洋地說:“那你還是去問你的塔羅星盤紫薇八字吧。”
周宴回他一根中指。
正巧這時候時?轉頭看過來,賀?忙把他的指頭折回去。周宴痛得齜牙咧嘴,一張臉變了形。
時?擔心地問:“你生病了嗎?”
小女孩純粹的關心讓周宴感動,張嘴就想告狀,奈何賀?還在武力威脅他。他只好搖搖頭,哀嘆着:“沒,小?,我沒事。”
“待會我陪你和你哥哥一起去醫院,好不好?”周宴講。
時?明顯猶豫了。
周宴以爲是自己剛剛的態度傷到了小朋友,讓對方不喜歡自己了,忙說:“你不願意也沒事,我就在車上等你們。”
時?不吭聲,拿指尖摳弄着窗戶邊,過了半晌,說:“那你要自己買烤雞哦。”
周宴不明所以,賀?卻無奈地笑了。
他跟周宴解釋後,周宴瞬間明白過來。
得,還是個護食的。
*
賀?身份特殊,一直以來都有長期合作的私人醫院。
他們趕到以後,立刻入住vip病房開始給時?做檢查。雖然因爲早上喫了飯,很多檢查時?都不能做,但通過其它手段得到的信息,也足以支撐醫生向賀?給出判斷。
“孩子很健康。”醫生把電腦屏幕轉過來,讓賀?和周宴都能夠看清楚上面的片子,“腸道結構和功能都很完整。當然,如果還有更多的擔心,可以下次提前預約,禁食禁水,再來做深度的檢查。”
時?不肯被賀?抱着,獨自蹲在一旁玩護士給的犀牛玩具。正拿犀牛角撞牆呢,聽到某兩個字,立刻停下動作,扭頭看向賀?,不高興地拉着他的衣服往外拽,想馬上離開這裏。
見她這樣,賀?心裏又酸了一下。
時?以前總需要禁食,喫什麼都要精細控制,甚至有時候,好長一段時間裏都只能靠打營養液過活。
她的腸道太脆弱,無法承受過於複雜的食物。
那些在其他孩子眼裏司空見慣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致命危險。
所以禁食,幾乎是時?曾經短短三年生命裏的常態。
賀?猜測,也許正是因爲之前經歷的一切,才讓時?變成這樣。
就算失去了記憶,對於禁食這件事,她依舊存在着本能的抗拒和牴觸。
“今天不禁食。”賀?安撫她的情緒,“待會回病房,我們就喫烤雞,好不好?”
時?遲疑地盯着他。
賀?:“不騙你,我發誓。”
時?決定相信他一次。
她強調:“還有冰淇淋。”
賀?:“好,還有冰淇淋。”
賀?真的沒騙她,領着她回vip病房的時候,拜託周宴叫來的烤雞外賣已經準備好,還有一份麪包冰淇淋。
時?聞到香香的肉味就興奮,見到冰淇淋的時候更是高興得跺腳。
她急不可耐地想上手,賀?攔住她:“先去洗手。”
在賀?的監督下,一雙手反覆搓了好幾次。溫水潺潺流淌,沖洗掉時?手上的白色泡泡。等所有泡泡都不見後,賀?拿出紙巾把時?的手擦乾淨。
時?低頭聞了聞,是香香的。
怕她跟早上喝粥一樣不講究,賀?提前將她能喫的份量分出來後纔給她。
時?試圖討價還價。
“多點,多一點。”
這麼說沒用,又會換個方式講。
“哥哥,你可以給我多一點冰淇淋嗎?”
賀?轉頭看她:“叫我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時?還以爲自己哪裏叫錯了,輕快討乖的語調緩下來:“哥……哥哥?”
賀?柔和地回應着:“嗯,我在。”
他說完,又給時?多分了一塊帶冰淇淋的麪包。
時?立刻學以致用。
“哥哥。”
一遍沒起效果就喊兩遍三遍。
“哥哥哥哥哥哥!”
賀?看破她的心思,絕不動搖。
賀?:“快喫吧,別喊了,一會冰淇淋化了。”
時?:“……哼。”
周宴在旁看戲,做作地模仿着:“哥哥~”
賀?微笑以對。
周宴瞬間收斂,拿起一塊烤雞塞嘴裏嚼巴。
時?喫東西的時候很認真,慢條斯理的,每一口都在細品。賀?跟周宴在旁,一邊看着她喫,一邊聊事。
周宴提醒他:“下午得進組拍戲,你沒忘吧?”
賀?:“……”
周宴:“你忘了!”
賀?看眼時?,頭疼地說:“這個組還有多久結束?”
周宴:“這個組你今天才準備進去!”
賀?:“……”
周宴翻了眼製片方發來的拍攝計劃:“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不好說。”
賀?:“後面還有別的活嗎?”
周宴:“有啊,不都你自己要接的嗎?滿滿當當,沒一點空隙。”
感受到賀?的哀怨,周宴幸災樂禍起來。
“別這麼看我,是你之前自己說的啊,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得把你的工作安排滿,別讓你休息。你昨天領完獎不也說過這種話?”
講完,周宴還學賀?的語氣重複:“老周,怎麼都行,別讓我閒着就好。”
賀?麻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天前的自己。
“能推就推了吧。”賀?揉捏着發脹的眉心,對周宴說,“該賠的賠,該道歉的道歉。老周,你也知道,我……”
周宴擺擺手:“行了行了,我還不懂你嗎?”
死妹控。
就想休假陪妹妹唄。
周宴一直以來都很希望賀?可以好好休息一場,但他絕對想不到,賀?是因爲這樣的原因休息。
哎,這樣也好。
目光掃過正在和雞腿奮戰的小女孩,周宴忽地覺得,也許這就是賀?的太奶送她回來的原因之一。
自打失去了她,賀?就沒一天正常過。周宴想過給他找心理醫生,想過出手干預,但都沒用。賀?成日把自己投入到高強度的工作中,彷彿只要一直表演下去,他就可以逃避什麼。
現在,這場逃避終於有了停下來的時候。
“小?回來這事,你跟家裏人說了嗎?”周宴好奇地問。
賀?神色莫名:“還沒。”
周宴不懂他在彆扭什麼,直言道:“那早點說唄,雖然這情況是離奇了一點,但總體來說,這是好事啊。”
賀?嗯了一聲,低垂着眼眸伸手捻掉時?嘴邊的雞肉殘渣。見她努力伸手夠水杯,又把放在一旁的盛滿溫水的水杯端過來,湊到她的脣邊,等她小口小口喝夠了纔拿開。
周宴納悶:“你不會不想說吧?”
賀?把杯子放好:“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發消息?打電話?
賀?的指尖抵着水杯的邊緣,像轉經筒那樣,緩慢地轉動着杯身。
“下個月他們都要回來的,到時候跟你一樣,見到了就知道了。”
周宴不贊同:“這不好吧?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我反正覺得這事早說早好,你接下來這麼忙,一個人也不好照顧小?啊。”
“……等等,你不會想帶她一塊去劇組吧?”
賀?直接低頭問時?:“小?,你想不想跟哥哥去劇組玩?”
時?不懂:“劇組是什麼?”
賀?:“我工作的地方。”
時?還是不懂:“工作是什麼?”
賀?思忖片刻,答:“一個可以賺錢給你買烤雞的地方。”
“我要去!”時?毫不猶豫。
賀?笑起來,拿溼巾給她擦油乎乎的小手。擦完,還丟給周宴一個‘你看’的眼神。
周宴無語死了。
賀?你現在就得意吧,等你家那羣人知道你瞞着他們時?的事以後,你看你還有沒有好果子喫。
他可是記得,許久之前,賀?的大哥來給賀?開家長會的盛況。
周宴正腹誹着,賀?忽然衝着他開口。
“對了,老周,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周宴也深沉地點點頭:“好巧,?子,我也有事請你幫忙。”
賀?:“你說。”
周宴搓搓掌心,一臉希冀地望着賀?:“你看,你方不方便讓咱太奶也給我家祖宗帶個信?告訴他們,千萬別休息啊,一百多歲,正是在下面奮鬥的時候!”
賀?:“?”
周宴:“好了,你呢?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賀?表情平靜:“沒了。”
他還是別告訴周宴黃金的事了。
不然別人是雞娃雞爸媽,周宴他是真要開始雞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