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山雨欲來待得楊若箏終於傷勢穩定,醒轉過來之時,已經是四日以後的中午。她慢慢張開眼睛,剎那裏接觸到光線,竟是很不適應,用力眨了兩三次後,終於完全清醒。她只覺喉嚨乾涸,而胸口疼痛難耐,似是有幾把火點着了,在體內熊熊燃燒,要將她每一寸肌膚每一寸內臟都燃燒殆盡。窗上原本懸掛着厚厚的窗紗,但此刻卻都垂着放了下來。外面的陽光並不能透進來,只餘了影影綽綽的淡金色光芒。房間裏刻意上了較暗的燈,彷彿是臨暗時分。睡房很是寬敞,牆上掛了一幅大照片,照片中人一身玄黑特製戎裝,佩着綬帶,手中握着一杆槍,軍靴鋥亮。那人眉目清俊,淡然間已是威嚴盡露,顯然是此間主人程說。而牀邊放了一張藤椅,上面隨手搭着一件藏青色男子戎裝外套,楊若箏認出那正是程夏之物,自己斷然是回到了上將府邸的寢室之內,不作他想。
牀邊的護士見到她張開眼內來,當下劃了一個十字,用俄文喜悅地說道:“感謝主保佑這位美麗的姑娘。”楊若箏目光卻只在整間房內遊移着。若非傷口疼痛,她幾欲懷疑自己所在的是夢境,是錯覺。明明是撕心裂肺的痛,怎麼這刻自己就尚在人間呢。
彌高斯基與其他值班的護士都紛紛聚攏過來,替她探查體溫,觀察傷口,她任由衆人擺弄着,全不作聲,一雙眼睛四下裏不停梭巡,卻沒有看見程夏,心內隱隱焦急起來那一刻這樣危險,電光火石,來得太快。她安然活了下來,而他,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他,又是否無恙?
早有值班的傭人跑去報告了程夏。程夏剛剛開完例會,原本正待與袁軒商量平成近來加強衛戍的事,一聽說楊若箏已經甦醒,來不及脫口的下一句關於公事的句子就這樣生生咽在了喉嚨當中,穿着全套軍服就這樣過來了。進了門來,他脫下帽子隨手交給一邊的侍從,遠遠看見楊若箏睜開的雙眼,喜不自禁,竟露出孩子一樣的笑容來,貝齒潔白,粲然爛漫。他急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牀邊,醫生護士早讓了開來,他直直地看着楊若箏,眼皮一眨不眨,只怕是自己的幻覺,脫口而出:“你終究醒了。”一旁的彌高斯基醫生微笑着凝視眼前二人,也笑着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說:“上帝,保佑!”程夏聽了這句話,竟轉過頭去,笑容未斂,道:“謝謝醫生!”他這幾日一直繃着俊顏,四下裏見他此刻真心綻放的笑容,個個俱是莫名其妙地覺得心上一鬆。
楊若箏眼內滿滿是程夏充滿着關切以及喜悅神色的憔悴容顏,儘管身上仍是痛楚難耐,然而心裏瞬間升騰起一股暖意來,像是陽光照射過冰封的大地,萬物復甦。她顫聲叫道:“中將”原本她想追問關於刺客的事情,卻一口氣換不上來,咳嗽了幾聲。程夏臉色立馬轉爲焦急,忙不迭去爲她撫背順氣,連男女有別也忘了,動作輕柔之至,只怕觸痛她的傷口。他眼內的她這樣脆弱,似是初生的嬰兒一般,又似是剛剛發芽的名花,稍稍風吹雨打,便會被猝然折斷。
然而他到底是明白的,只是微微一笑,道:“已經沒事了。”他輕輕爲她整理好鬢角的散亂青絲,說:“我欠你這樣多”
楊若箏一時感觸,看着他明顯清瘦下去的身軀,一時竟無語凝噎。心中想起那漆黑巷子中的一幕一幕,只覺俱如是剛剛發生那般明晰,就連子彈貫穿身體的痛楚也能清楚回憶起來。她心內抽痛,牽動傷口,面色如紙,醫生護士重新聚攏上來,替她打了鎮痛的藥,她眉目方慢慢舒展開來,重又沉沉睡去。程夏凝視着她此刻安寧的睡顏,終於離開牀畔,長鬆一口氣。她到底是清醒了,到底是醒轉了。倘若她發生任何事情,便教他情何以堪,終他一輩子,何以自處。
過了兩天,楊若箏時睡時醒,總是昏昏沉沉。程夏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牀前,用膳自不消說,只是在起居室那邊草草喫幾口便了事。另外除了每日例會仍安排在上將府邸前方的三層青磚樓內,基本上每日的大小事務都是由程夏守在病牀前審閱完成的。他本就骨骼分明,現在更是瘦下去一大圈,軍服穿在身上,只覺比往日空落下去許多。
袁軒因爲職位所需,每天總要過來起居區域無數趟,爲程夏帶來各類文件,打理府中事務。這日他過來,靜靜地站了一陣,程夏見他一直站着,正欲開口詢問,袁軒卻自衣袋中取出一沓紙來,交給程夏說:“通電全國後,衆人皆知胡彥、陳晉之等人餘黨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之事,各大報社紛紛報導了這件事情。”
程夏自厚厚的文件當中抬起頭來,劍眉略蹙:“這樣的事情,向來少不了。”袁軒向來幹練,決不會爲了這樣的小事而來。故而程夏坐直身子,等待袁軒切入正題。
袁軒微微一笑,說:“確實如此。”然而他面色漸漸轉爲嚴肅:“關於楊小姐受傷的事情,報社那邊是壓下去了,決不會拿她一個弱女子來大做文章的。然而”他將手中那沓紙恭敬放在桌上,說:“這兩天許多軍官的女眷紛紛來探望,我料想中將斷然沒有閒情應對,故而一併都擋住了,這沓便是她們送來的禮單。”
程夏爲頭皺得更緊,伸手拿過來看,祕書處慣用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寫了一行又一行。都是些滋補藥材,還有名貴珠寶。他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大體看來,實際送的不過四個字‘阿諛奉承’。”他冷笑一聲,心裏越看越覺得煩悶焦躁,沙沙翻過十幾頁,便意欲拋於桌上。怎料倏忽一行字映入眼簾,像一把刀,生生刺入眼裏。那是落款之前的一句話:“還請名媛楊若箏笑納。”
他只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莫名的酸楚與憤怒,不甘與無奈自心上蔓延開來,手上厚厚一沓禮單,上面的簪花小楷如同一塊塊微笑的熱炭一樣,集合起來,便釋放出巨大的熱量,從手上一直灼痛到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