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纏綿深吻楊若箏緊緊抓住程夏的衣角,彷彿那是剩下的唯一的支撐,她身子抖得厲害,縱使是心內不停命令自己要堅強,然而眼角暖流依舊一直流淌着。程夏又憐又喜,耳內不停迴響着那三個字“不要走”。歡天喜地如排山倒海,充斥了他的整個腦海,全個世界。
她眼角盈盈有淚,更襯托出一雙杏仁大眼秋水顧盼,波光流轉。羽睫上沾滿了淚水,她每眨一下眼,便如是兩柄羽毛扇一樣,癢酥酥地撓在他的心上。情不自禁,他俯下身來摟住她,慢慢收緊手上力道,手臂如精鋼般結實修長,漸漸發力,像是隻怕一縮手,她便會飄飄入仙而去。
楊若箏知一切已經失去分寸,到底不能逃避,到底無法躲過,但她仍是掙扎着喊了一句:“你父親”她想起程說來,一陣一陣冒出汗來,背心都溼透了,這是禁忌與違背倫理的愛戀,怎會爲程說所容,怎會爲世間所容?
“總會有辦法的別怕,無論如何,有我在。”程夏卻打斷了她擔心的言語,只是更用力將她摟在懷裏,偏偏又是小心翼翼,極細心地避開了她傷痛之處。
窗簾在微風中沙沙地掛着窗沿,西洋自鳴鐘滴答滴答地走着,彷彿是在見證着此時此刻二人相擁的瞬間。在楊若箏的耳內,四下裏卻是寂靜無聲,唯有聽到程夏充滿陽剛氣息的沉穩呼吸,近在耳畔,卻又那麼虛幻,彷彿遙在天涯。他身上微微有汗意,男子的氣味撲鼻兒來,卻這樣溫暖,讓人心生眷戀。他一直不放開她,彷彿要這樣擁抱着,直至天荒地老。
她的眼淚成串地滾落,終究分不清到底是喜悅,抑或是對未知的驚惶。巨大的歡喜與心中隱隱的不安令她眩暈,唯有勉強地抱緊面前人,得一刻,是一刻。
他聲音啞啞的:“你別怕,我總會在這裏,陪着你的。決然不走。”
楊若箏此刻終於徹徹底底明白程夏的心意。他竟然這樣說竟然這樣許下諾言他幾近呼風喚雨,名門之後,前途無可限量,他卻竟然說要陪她這個小小的卑微的女子一起傷口隱隱作痛,卻慢慢轉移成爲了心底的痛楚,她錯過他這樣久,她遇上他,這樣遲。
她的天地裏霎那間萬物褪去,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他,只有他可靠的身軀,廣闊胸襟,強勁臂彎而這個他亦這樣難能可貴。明明只是一步之遙,他們二人卻走了這麼久,太漫長,彷彿已經是一生。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倏忽得到一樣教人無比珍視的瑰寶之時,是這樣一種雀躍的心情。悸動代替了傷口的疼痛,眼淚無聲地掉下來,一點一滴落下,沾溼了他的藏青色軍服。但他毫不在意,背上似乎生出了一雙翅膀,就要飛赴雲端的歡喜感覺。
程夏的懷抱那樣溫暖,他終於溫柔地吻下去,吻在楊若箏嬌嫩的脣上,彷彿碰觸到最豔麗最寶貴的花瓣一般,小心翼翼,柔情蜜意。她閉上眼睛,內心暖意湧動,沉溺在一室陽光迷離當中。
用過早膳後,因爲程夏尚有大批事務需要處理,更有例會要開,故而唯有戀戀不捨地離開睡房,吩咐侍從室安排好值班用人,之後在袁軒的陪伴下離開。
楊若箏身體已經恢復大半,早已厭倦每日躺於牀上病懨懨的生活,然而因彌高斯基叮囑萬萬不能在完全痊癒之前走動,故而並無法子,只得呆呆地睡在那裏,但哪裏睡得着。
一個女傭穿着制服,靜靜地低眉順首站在牀邊,就那麼默默地站着,並不說話,只是一雙眼睛機靈地不停瞥着楊若箏。
楊若箏自然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揚了揚手,說:“你過來陪我說說話吧,真是悶。”
女傭猶豫了一下,以她的身份,這般與主人直接面對面,終究是不合身份的。然而她也覺得楊若箏是悶壞了,故而恭敬不如從命,順着楊若箏的手勢,坐了下來。
楊若箏柔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我叫秀珠,二十三了,進府五年了。”
楊若箏心裏暗暗驚訝,全然看不出身前這位眉目清秀的女子居然比自己大上許多,略略覺得有些尷尬,一下子想不出要繼續說些什麼。
然而秀珠進府多年,心思精細,怎會察覺不到這一瞬間的氣氛僵硬?她笑吟吟接過了話題,說:“小姐正愁煩悶,我倒是知道上房裏有好多上將與中將舊時的照片,我拿來給小姐你看看解悶。”也不待楊若箏接口,就走出去了。
儘管楊若箏亦覺得她稍嫌唐突,但細細想想,大概她是第一次和服侍的主人那麼親近。
她無意中看往窗外,才發現已經是深秋,庭院裏火紅的楓葉擁擠着開了大簇,一片片紛紛揚揚地順着秋風掉下來,掉落在土地之上,火紅的顏色像是程夏眼裏灼熱的火
她臉上微微一紅。秀珠已經回來,拿着一個大匣子,打開來滿滿的全是照片,一張一張攤出來給她看:“還在顧家莊的時候,這是太太和上將”她話說了一半,卻倏忽停住,似乎覺得自己失言,只是尷尬地笑。
楊若箏拿起那張照片,已是年份久遠了,照片已經發脆發黃,但很清晰乾淨,大概是有人經常擦拭,正中站着一對佔盡風流的璧人,居然有一對伴侶漂亮如斯。幾欲教人以爲是神仙眷侶,畫中戀人。
她情不自禁讚歎出聲:“天作之合”仔細一看,才發現被一襲旗袍裹住娉婷身軀的女子眉目那樣美,恰恰正是許久之前她在那張水粉照片上看見的北方佳人。程說一手摟着她的腰,笑容燦爛,並不如現在那般的不動聲色。他微微低頭去看身旁的她,眼神中滿滿是寵溺之色,看她一輩子也看不夠的樣子,就像是小孩子看到了糖果一般。
楊若箏不由自主緊緊攥住那張照片,模糊裏程說與程夏的笑容竟如此相似,她幾欲要將二人重疊起來。
她抬起頭來,深深呼一口氣。
如果程說曾這樣深愛着那個女子的話,那麼到底爲何他要將自己留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