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突如其來八點多鐘光景的時候,這深秋時分,平素乾旱的平成居然嘩啦啦地下起雨來,一反常態。到了九點鐘的時候,雨勢轉密,只聽得隆隆水聲如注,沿着小樓的屋檐如線珠子一般不斷滴落,掉在地上發出連綿的清脆聲音。平成的秋季是旱季,下這樣的大雨是十分罕見的事情。
侍從室裏多數人都出去當差了,而唯有沈晨曦一人,並不放心,獨自守着,不知怎麼早些時分睡着了。此刻突然驚醒過來,掀開一張毯子坐起來,皺起眉頭,細細地聽,果然是雨的聲音,滴滴答答,打在人心房之上,蔓延開一股空虛的感覺。過了片刻,卻又另一種急促的聲音夾雜着那雨聲當中果然是侍從室的電話,鈴聲不斷。按常理來說,九點鐘左右正是府中的閒適時分,程說多數是在這個時候沐浴,傭人們紛紛都能趁此時刻忙裏偷閒。沈晨曦覺得不妥,心裏知道必定是程說那邊的事情,連忙跳下沙發來。已經有接線生敲了內間的門,恭敬道:“祕書長,請聽電話,是上將。”
沈晨曦內心估摸着到底會是怎樣的事情,邊以最快的時間整理好,片刻就出了內間內,接了電話:“上將?”
“我要你替我做些準備,大約兩三天內便要打點好的。”只聽見那邊程說的低沉語聲,很是平穩,全然聽不出語氣中是否有波瀾,抑或是否有情感沈晨曦心裏一沉,自然猜想到這事情當中必然有重大的關係,於是以眼色屏退左右的侍從與接線生,小心翼翼地說:“上將請說。”
那邊廂程說緩緩道來,沈晨曦越聽只覺得越是驚惶,越發覺得像是有一個漆黑的無敵深淵,而心便那麼一直沉下去,總不到底。
“真的要這樣嗎?”沈晨曦雙手緊緊攥着話筒,只怕連那最後一絲希望都失卻了。
程說沉默了片刻,許久才傳來回音:“我會通知袁軒。”言下之意,便是徹徹底底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沈晨曦腦海中轟然一聲,像是平地起狂風,天地風雲變色,隱隱約約知道,又有一輪腥風血雨。
當下再也全無睡意,急忙走出侍從室下了一樓來,不過片刻就已經到了大門前的值班室處,上了後備的車子。天色這樣晚了,他卻深知到必須捉緊時間程說那一番話並不是一個好消息,更確切來說,是個指令,暗含了太多指示,太多沈晨曦需要做的工作。
雨下得正大,車燈照出去,白茫茫的天地裏像是掛了一層厚厚的水晶簾子,配合着烏黑的天幕,竟像是劇院裏那幾層金碧輝煌的幕布一般。即使是坐在車子裏,也聽到嘩啦啦四周全是滿天滿地的水聲,傾盆大雨絲毫不饒人,一陣接着一陣,並不停歇。
程說掛了給袁軒的電話,點了根雪茄,坐在窗前的軟榻之上,默默看窗外景色,聽那風聲雨聲。只見兩道車燈筆直地照着遠方的路途,自門口的值班室車房處開了出去,心中料到是沈晨曦,當下裏稍稍覺得有幾分安慰,到底是有這樣多得力的助手在身邊。外面天色晦暗,雨勢很大,上將府邸後花園那湖活水被雨水打得叮咚作響,黑暗裏只覺平日清澈的水漸漸翻滾渾濁起來。黑沉沉的天空偶爾有閃電劃過,照亮天際。
他緩緩將整支雪茄抽完,轉過頭去,看身後牀上臥着的嬌小身影。極爲疲憊的楊若箏已然熟睡,臉上還有着淚痕。程說想起剛剛的那些情形,歷歷在目。她極力地反抗着,眼淚滴滴答答的他知道她是一個極堅強的女子,卻從來沒有想過終有一日她也會留下這樣多的淚水來。淚水沾溼了枕套,冰涼地透入他的肌膚裏去,任他怎樣努力也無法躲避開的冰涼。那分明是自己摧毀一切的證明。風雨裏紅花黯然凋零。
心裏的卻分明不是悲哀,也不是心死,到底不過是一重惆悵與憂愁而已。
他將菸蒂丟進水晶菸灰缸裏,緩緩地走向牀邊。楊若箏一手抓住被單的一角,整個人如同煮熟的蝦子一般蜷縮起來,被窩的另外一半空空落落的,說不出的寂寥。程說俯下身去,仔細看她,她卻瞬間驚動,羽睫顫動,慢慢睜開眼睛來。那眼神剎那裏轉爲驚惶,如同一頭驚恐的小鹿。
程說卻慢慢地微笑起來,隻字不提剛纔的強取豪奪,他的笑容在燈火璀璨的臥室當中,如同一抹恍惚的光華。他居然問:“明天開始你便收拾行裝,我們一同回去溪清,探望一下你的故鄉。”
楊若箏緊緊攥住被單,只覺得脣上仍依稀留着剛纔他給的霸道與灼熱,菸草的氣息此刻從他嘴裏淡淡吐出,優雅一如往日大將風範。他們本來的距離並沒有那樣遠,只是現在生生安插進了一個程夏,便成了不可逾越的天涯。她抬起頭去,定定地凝望他的眼眸,聲音遙遠恍惚得不像自己:“你瘋了!”
溪清西行一百裏便是塘口,而塘口正是瀧軍與靖軍對峙的前線重地。以程說堂堂一個主將與總司令的身份,倘若此時此刻到溪清去,儘管對塘口駐守的瀧軍士氣有着極大的鼓舞作用。但保安工作不能不嚴密,否則一旦遭遇刺殺事件,後果則難以設想。更何況程夏呢?倘若他提早籤成了合約,回到平成來,不見了自己,該怎麼辦?他們二人,又該何去何從?
“我未瘋,你也太小瞧我的能耐了。”程說動作優雅地做下牀邊,指尖在牀單上敲着,卻只是綿軟無聲。
她看着他,連嘴脣都抖顫起來:“你不要命了?瀧軍主帥,特等上將,瀧軍靖軍戰況本就是一觸即發的事情。這個時刻你輕舉妄動,必然會給予張德全一個等同默認開戰的信息。你竟敢到離敵人那麼近的地方去,如果遭到刺殺”
程說慢慢收斂了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直勾勾看着她:“你以爲這些年來我遇到過的刺殺還少麼?我程說又到底是憑了什麼,才能今時今日依然坐在這裏?我不過算是通知你一聲,你並沒有選擇的餘敵。”
楊若箏只覺在他面前敗下陣來,彷彿軟弱到了極點,她的聲音這樣低:“即使不可以選,我也不能。”
他的目光凌厲得令她眼神躲閃,但是其中分明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她低下頭去,繼續說:“求求你了,爲了回溪清一事,爲了我,倘若令你有什麼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該何以自處?北地十省軍民又會怎樣想我呢這樣的罵名,我楊若箏怎麼背得起。”
他卻重新笑開來,眉目舒展:“這事情已經算是定了。”他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我是爲了你,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