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天幕戀人日照西斜,時間不知怎的就過得那樣快,彷彿剛剛還是早上,卻已經到了傍晚那原本熠熠生輝的太陽,此刻漸漸往大片大片黑瓦白牆的溪清小鎮的角落裏沉下去,越發顯現出一股家常的暮色來。漸漸起了晚風,小城的傍晚,一間間低矮屋子上影影綽綽照出彼此的影子來,在夕陽照射下彷彿是巧婦纖手剪出的剪紙,貼在了發黃的外牆之上。
程夏擁着楊若箏,坐在長廊下,抬頭去看那若鹹蛋黃一般的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因着這是楊家宅院最偏僻的院落,一時也很少經過的巡邏衛兵。二人又特地挑了個幽暗角落,故而一直無人打擾,恍惚裏連那來回的軍靴聲都忽視了,只覺得四下裏靜默無聲,竟像回到了不久之前的那個逃出上將府邸,到平成郊外去放風箏的那個晚上。天大地大,卻只有他們兩個,就這麼默然相對着,並肩面對這天地浩大。
楊若箏微微抬眸,去看程夏的側臉。他的俊顏在晦暗的光線裏很不分明,很淡很淡的月光穿過雲層,照亮他的一雙狹長眼睛,熠熠生輝,好像是將天上的星星都偷了下來,盡數撒入了他的眸子裏,溫柔光芒,暖人心脾。他也轉過臉來看楊若箏,微微一笑,眼睛舒展開來,像是彎彎一輪佼佼明月那便是月星相映了。楊若箏靜靜地看着他的眼睛,一時間心中思緒莫名湧動。她和程夏都明明知道這樣做是很冒險的,這一院之內,有着太多不確定性,也有着太多潛伏的危險。但他這樣不顧一切,她也能爲他而豁出去。前程漫漫的未知,可是她已經下了決心,就算是時間的盡頭,也願意就那麼跟隨着他,縱使是粉身碎骨。
他輕輕開啓薄脣,聲音低微得如同夢裏一樣:“你冷不冷?要不要回去?”
楊若箏知道自己應該點頭,他們兩個已經在這裏耽擱太久。大概隔牆有耳,也許早已經有人在虎視眈眈,這種事情,本就應該快刀斬亂麻,她應該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去看看楊若盈是否醒了,去探探程說的狀況怎麼可以連累程夏?可是不曉得爲什麼,一聽到他拿低微的仿若孩子般的語調,她便全然軟弱了下來,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程夏一時怔忡,唯有定定地看着她搖頭的神色。二人相距得很近,咫尺相望,目光相抵,就算之前心中有再多的思量,有再多的思慮,有再多的喜怒哀樂,顧慮重重,也在這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之下沉澱下去,剩下的唯有清明。只因有對方在身旁,那一切,便都不同了,意義不過一種,便是身邊的那人。
程夏思緒流轉,心頭一暖,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弧度,卻又低低地,近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晚風漸寒,她只穿了單薄的一件旗袍,連外套也未披多一件,就這麼瑟瑟地顫抖着坐在他的旁邊,卻依舊倔強地說不冷也終究只是爲了多陪他一陣子。
他脫下自己的戎裝大衣,嚴嚴實實地將她裹住。軍制大衣,呢絨與內裏的棉襯都格外地厚,又軟又暖,仍然夾雜着他的男子氣息與體溫,一時令人沉迷。
“都發抖了,還說不冷。”他眉目溫和,好似是在責備,但語氣卻又那麼寵溺。
楊若箏一時喉頭哽咽,竟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程夏暖熱的手背卻已經貼上自己的臉頰來,男子粗糙的肌膚摩擦上她嫩滑的肌膚,竟是一時恍惚,回憶起肌膚交纏的剎那,心往神馳。
“臉上涼得跟冰似的。”程夏皺了皺修長入鬢的眉毛,目光裏有一絲責備之色,二話不說將她兩隻柔軟卻冰涼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放到嘴邊去,輕輕呵氣,用溫暖的氣息去爲她驅去寒冷。
楊若箏越發說不出話來,只定定地看着他認真的側臉,精緻的輪廓清秀若雕像,如天神下凡,如黑暗與寒冷中的火炬,爲她溫暖四周,照亮前路。
“瞧你都凍傻了,反應也遲鈍了。”程夏只覺好笑,抬起頭來看她怔怔的臉,但手仍是緊緊地握着她的,並不鬆開。
“你對我這樣好。”楊若箏終於開口,聲音澀澀的,像是嚥着一枚乾果在咽喉裏。
程夏笑了笑,無奈地答:“你要我對別個好?”
“休想!”楊若箏強行從他的手掌當中抽回自己的,像一隻敏捷卻被驕縱的貓兒一樣,伸手去環住他挺拔的身型,用力極大,彷彿要將自己永遠依附在他的身上,再不鬆手。“我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她漸漸地低下聲去,竟已經微微啜泣,難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她一隻手無力地低垂下去,卻在剎那裏抓住程夏的戎裝衣袖一角,像是溺水之人,碰見最後一根浮木,於是便不顧一切,唯有緊緊去攥住這個依靠。
程夏看着她漸漸黯然的臉色,心上微微一驚,並未料到今日的她竟如此脆弱他更不知道,便是在下午的時候,楊若盈在姐妹重逢之際說了怎樣的一番話,沉甸甸的語言如同排山倒海一樣,侵襲過楊若箏的心,席捲天地,只留下斷壁殘垣。她的力氣突然變得這樣大,教他想抽身去透一透氣可是他卻偏偏沒有,只是情不自禁地將她擁抱得更緊,以自己的行動,去解開她的焦慮。他願作此生她最堅強的後盾,無論如何,也總能讓她去依靠。
“你真傻。”他寵溺地笑着說,但語氣卻漸漸趨向嚴肅,伸手掠去她鬢邊紛亂的青絲“可是我偏偏喜歡這樣傻的你也只能,只會對你這個傻瓜好。”他語聲輕柔,卻是在訴說着內心最深處的語言。他環抱她的動作也那樣小心,但赫然是將她當做此生至寶來守護。
星子璀璨若水,而庭院深深,樹影重重,地上的落葉在寒風當中緩緩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