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揭開底牌晚風凜冽地吹過,然而那密密麻麻散發開去的崗哨卻像全然沒有感覺一般,個個眉目淡然,清冷的月光下不動如雕像,淡漠的眼光像是已經看破萬丈紅塵,到底了那不知名的彼方去。而恰恰,楊若箏與程夏車子便是那遙遠彼方的中心點,那幾乎要教人心怯的軍威,那幾近刀子一般銳利的眼光,此刻齊刷刷地招呼在他們二人身上。
這樣一條平整的柏油馬路之上,一個天衣無縫的包圍圈,一個請君入甕的架勢,二人竟就如同是身臨絕境一般,進退維谷,左右兩難,孤立無援。前無退路,後有追兵。那星羅密佈的崗哨,便是千仞絕壁,隔絕了所有能逃避的可能性。四下裏唯有呼呼風聲,更顯出這初冬的夜靜謐無比。
“我們中將帶我去”這清一色的幾近隱沒在夜色當中的暗灰色軍服如同絕望的潮水一般,海嘯着侵襲而來。楊若箏想着推託的說辭,但心卻直直地沉下去,如同灌滿了沉甸甸的鉛,漸漸又慌張開來,雖然很冷,但額頭上卻細細密密出了涔涔冷汗。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這般軟弱,可是到底不知爲何,面對着程說冰封三尺的眼光,她的所有勇氣便自堅強僞裝之下一點一滴漏走。也許思緒湧動之間,不過只是一剎那的事情,她卻覺得彷彿是一輩子那樣漫長,那樣難受,永遠看不到盡頭。
“他帶你去哪裏?”程說眉目淡然如同雕像,神色波瀾不驚,但語氣中卻帶着濃濃的化不開的寒意。他哪裏有半分詢問的意思,分明是逼問。
只聽得咯咯的細碎沙子輕響聲,像是有人的極沉穩的腳步踏在柏油馬路之上。她出着神,又着急想着對策,無意之間轉過頭去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程夏,他不知何時已開了車門,獨自一人,走進了這凜冽的寒風當中。亮如白晝的軍用照明燈下,程夏一臉嚴肅,但分明那樣鎮定。
他微微轉過頭來,看向隱沒在車子當中,陰影之下的楊若箏,竟像是微微一笑,眼睛中熠熠光輝閃動。楊若箏怔怔地看着,一時惘然。
程夏挺拔的背影在無數耀眼光柱之下挺拔修長,藏青色軍用大衣衣袂翻飛,竟有飄飄入仙之態。隱隱裏又生出一股強大的引力與氣場來,哪裏有半點青澀模樣。他不過那麼站着,對面是他的父親,號令北地十省,瀧軍百萬的特級上將程說,但二人氣勢旗鼓相當,端端像之前的南北局勢一樣,雙方對峙可是,這場風雲爭霸當中,誰會是南,誰又會是北?
楊若箏凝視着程說和程夏,倏忽想起許久許久之前來,自己在心中許下的承諾到底尋着了那個可以讓自己奮不顧身,跟隨其後的人決心倒是下了,那這一刻,她到底還有什麼需要猶豫?她在心中反反覆覆問自己。
只聽得“刷”一聲,程說與程夏雙雙轉過頭來看,亦雙雙微微動容。竟是楊若箏,終究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地上,盈盈姿態中自有萬般決斷。
程說鷹一般的眼光緊緊盯在程夏臉上,而後又流轉在楊若箏夜色下神色堅決的臉,緩緩道:“整整一個下午,都到哪裏去了?”說着,頓了一頓,眸色定定鎖在程說那酷似自己的俊顏之上,繼續開口:“她倒算了,大小姐脾氣做不得準,出來閒逛透透氣。你呢,身爲中將,然而卻拋下三軍事務,到底練卯也不應一個就出去了,你這一個下午的逍遙,沈晨曦卻是焦頭爛額。”
程夏默默低着頭,半晌沒有說話,他剛好站在一個逆光的位置,程說看不清他的表情,以爲程夏是默認錯誤,怔了一怔。
程說竟然長長嘆了一口氣,又開口:“我親自來”然而話剛說到一半,已經被程夏打斷:“上將,還請您入正題吧。”說着已經抬起頭來,一雙烏黑深邃得像是潭水的眼睛熠熠生輝,竟隱隱帶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
“正題?我的正題只有一個,你和她,身份特殊,去了哪裏。答吧。”程說微微眯起眼睛,斧劈的輪廓上神色並無太大變化。但程夏知,這語氣的驟然轉變,已經是程說認真起來的表現。而這句短短的話聽上去直接了當,卻分明隱藏了另一重含義:程夏是他的兒子,又是軍中大將,楊若箏卻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他的情人自然都是身份特殊的,但這樣的兩人湊在一起,卻已經不是僅僅“特殊”二字可以形容了程說卻沒有點破。
程夏正視着父親淡然的臉容,心頭醞釀着說辭,倏忽有一種叛逆的快感。他少年得志,然而每每建功立業,均是隱沒在程說的光輝之下。他用兵如神,路途可以說是平步青雲,但人人指指點點,只道是程說的安排就連那報紙上也時刻在說着他不知能否繼承大業可是他知,他一直知,那些人們,還有父親,終究一天會,亦必須會轉變看法的就是現在。
“我帶了她去自己的宅子。”短短十個字,卻有極大的力量,終究程夏是說出來了。程說虎軀微微一震,竟像是沒有料到程夏會如此回答。
“你再說一次。”
“我程夏帶了楊若箏去自己的宅子。”程夏身姿站得筆直,標準的軍人站姿,聲音熊亮,連神態,都隱隱有一種不可侵犯的軍人的威嚴。
程說本來已經隱隱感覺到楊若箏與程夏之間存在着一種微妙的關係,只是他不道破,亦不願道破,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心中難免難受。但他全然沒有猜想到,程夏居然在此時此刻昂然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其意義不亞於當衆宣佈他和楊若箏之間的關係。
“你跟我進來。”程說深深看了程夏一眼程夏眼裏看着程說太陽穴突突地跳,神色中有不可置信,他不知爲何,居然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心頭大石已經全然放下。
兜兜轉轉,隱隱藏藏這樣久,終究是到了揭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