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番外】兵臨城下(四)正是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因是南方,故而空氣中蔓延着帶着微微溼潤清冷氣息。朝霞披散着太陽旁邊,天際旁是泛着粉紅的晨光,漸漸便成了瑰麗的胭脂紅,與那藍澄澄彷彿要滴下水來的天穹造成了極強烈的對比。我趕着逃開,急匆匆催着玉玲梳好了頭髮,便出了房間。未料到寒意沁人,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但我還是很歡喜的,畢竟不需被玉玲絮絮叨叨地追問。倘若我當日不是那樣匆忙,或者說,能夠聰明一些,仔細猜想阿爹的緣由,以及後頭可能發生的事,大抵我便不會如此莽撞。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大概,便是那麼一回事了。今日回想,只覺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假使所有事情都能夠重來一遍的話,在那個岔口,我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只因他不是別人。
他是我的,威風凜凜的,睥睨天下的,曾幾何時也曾青澀傲氣的程說。
掀開厚重的大紅猩猩氈門簾,有別於外界的天寒地凍,裏屋是全然不同的一副模樣。阿爹素來畏寒,房間裏放了三、四個炭盆,只聽得噼裏啪啦的火苗跳動聲,蔓延開一室溫暖。阿爹盤腿坐在暖閣裏,穿一身家常錦緞繡團福字的袍子,見我進來,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只笑着道:“惜惜,今天起得倒早恰好了,阿爹給你介紹一個新的老師。”
我心中一陣疑惑。
阿爹儘管是守舊的男子,但對於我的學業方面,不知怎麼便帶了些新潮了。他向來是不信“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樣的言論的。我從五歲開始,便聘請英文老師,私塾先生一類的人物到家中來教授,這麼多年下來,雖算不上滿腹經綸,卻也能寫得一手的簪花小楷,略能引經據典。眼下時近年關,之前的幾位老師都告假返鄉去了。在這個時間上,居然有新的老師?
阿爹也不待我將心內的疑惑表現出來,便徑直領了我穿過暖閣,到花廳裏去。
晨光點點,透過鏤空雕花的紫檀木窗戶灑落在地面之上,一地的斑駁迷離。有一個人負手立着,身影修長,一身灰色的漿洗過的長袍下略略有些空空落落,顯然是個瘦高的男子。
他只是站着,四周的陽光下,空氣裏飄搖着塵埃。而他處身其中,彷彿舉世皆濁,而唯他獨清。我並未看到他的五官與模樣,心內卻已經油然生出一種敬畏之感。
他察覺到了腳步聲,轉過身來,垂手而立,身影阻擋住了大半透射下來的陽光,面部倒處在了逆光的地帶,神情很是模糊。
“你們好。”男子微微點了點頭,說。他的聲音很低沉,與阿爹的沙啞不同,帶了幾分清朗。而他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縱使埋沒在黑暗當中,卻依舊能分辨出炯炯有神的一雙眼睛來,精光畢現。
阿爹並不是一個注重舊式尊卑禮儀的人,故而也對男子不卑不亢的問候沒什麼意見。他引了我上前去,作了介紹,又讓我行了拜師禮。
“程某人往後定當用心教導小姐,務求使小姐學有所成。”他淡淡地邊說邊將我扶起來。不知爲何,我居然不太敢去看他的神色這其中,固然有學生對於老師的畏懼,更多的,卻是他渾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種冷然,教我不敢接近。
阿爹點了點頭,示意我可以離開,我如獲大赦,恭恭敬敬說:“學生告退,程先生日安。”便退出了花廳。毫無疑問,那人看上去的確溫文爾雅,似是博古通今的學者。可是他的冷漠與疏離卻讓我對這段日子的學業微微地感到一絲害怕。
剎那間,腦海裏又閃過了那句話。
“程某人往後定當用心教導小姐,務求使小姐學有所成。”
程某人程某人程,他居然姓程。
“小姐你好,我叫程說是莊子私塾裏新聘請的教書先生的兒子。”程說的話又一次在我腦海裏迴響,私塾,教書先生,兒子。
我面上無故發起燒來,剛剛對程先生還是很畏懼的,現在無端地卻多了點期盼與不確定。
玉玲一早候在了花廳外面,手裏拿着大氅。她見了我,邊替我添衣邊好奇地問:“小姐,老爺房裏的人說,是來了新的教書先生?”
“嗯。”我輕輕答了一聲,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不停地將程先生與程說二人作着聯繫,都是一樣身形修長,但程先生似乎更加瘦削一些
“將近年關了,這個時候居然有不返鄉而來應聘的人我看這人來路不正常。”玉玲低聲說着,卻恰恰說出了一刻鐘前我心中的疑問。
我沉吟了片刻,才說:“這也說不準,也許是離家很久的遊子吧。剛剛我瞧他的樣子很是溫文爾雅的。”
玉玲不屑地回道:“小姐,你涉世未深,不知道人心險惡。都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我好氣又好笑,玉玲自幼服侍我,並不比我大幾歲,此刻卻以一種超脫紅塵的語氣對我說話。我停下腳步來,回頭輕輕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臉頰:“好好好,就你處事圓滑,心如明鏡了。”
我的語聲剛落,玉玲也還未開口,近處卻已經傳來輕笑的聲音。
我心內駭然,轉過頭去一看,卻是庭院裏立着一抹如芝蘭玉樹的身影。
目瞪口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竟然是程說。
他穿着一身湖水藍色的長衫,因是冬天,衣料略厚,也並不十分名貴,卻絲毫不損他的姿態風流。陽光之下,他連發梢都鍍了一層金光,臉上淺淺的一抹笑容,五官已經隱隱帶着成年男子的硬氣,眉梢卻依舊是少年的爽朗。
明明空氣寒冷,但我的臉卻不由自主發起熱來,我的手仍舊定格在玉玲的臉上,保持着一個怪異的姿勢。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連耳朵都發起熱來,連忙垂下手來。然而我一時亦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對着他的方向,喃喃地說:“你怎麼在這裏?”
其實我知道那是明知故問。
他的阿爹是我的新教書先生,他尾隨阿爹而來,理所當然。我卻彷彿在一瞬間裏變笨拙了。
“父親來應聘。”程說回道。他腿長步子快,不過一句話的空隙間便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我不敢抬頭,只輕輕應了一聲:“哦,這樣。”
由始至終,微笑一直掛在程說的臉上。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促狹而頑皮的笑意,卻一本正經地道:“程小姐,父親承蒙小姐家的賞識,以後還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