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番外】兵臨城下(十三)會議室的窗簾因着安全原因,全數放了下來,密密沉沉的厚絨布,將室外的晨光盡數擋在了外間。窗子自然也不能開,故而房內便顯得有些悶了。但這危急之際,誰顧得上主觀的身體需求。更何況我面對的,都是身經百戰曾百勝,無數次穿梭過槍林彈雨,從許多惡劣環境中一路走過的軍人。
軍用聚光燈放置在了房間的各個角落裏,雖未開窗,也是滿室光明。燈光一束一束打在面前十數個將領的筆挺戎裝之上,熠熠生寒。
到了這境況最爲危機的狀況裏,我竟瞬息間平靜下來,卻也許只是驚到了極處,內心便麻木了。一衆將領的犀利眼光盡數看着我,似乎都等着我發號施令,此時此刻,我不再僅僅是徒有虛名的督軍夫人,倒像是巾幗不讓鬚眉,爲夫出徵的女將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發出第一個問:“瀧水城中水糧有多少,軍需儲備又有多少?”
龐清率先回答,道:“水糧充足,堅持半月不成問題。只是後勤上報,子彈不多,約莫只能用七天。”
我黛眉微蹙,七天,只能靠這短短的七天去扭轉命數。上天賜予我的時間,未免太短。
我下意識去撫摸自己的小腹,似乎隱隱感覺到,有一顆小小的心臟,正在與我共同進退,頑強不息地跳動着,回應着。源源不絕的勇氣沁入骨髓當中,我彷彿被卷在了巨大而輕盈的羽絨繭中,害怕盡然消失無蹤。
七天,七天已經足以改變無數。
“馬上傳令下去,各家各戶緊閉門窗,若非必要,不得出門延誤軍情。”我略略掃一眼桌子上黑白分明的城內防守工事分佈圖,沉吟半晌,又道:“建築最爲薄弱的西門添一千駐軍,務求拖延敵軍進攻的進度。四個城門當中,此刻西門最爲重要,此門失,則大勢已去。”
龐清深深看了我一眼,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中絲毫不掩激賞之色。“夫人果斷,屬下佩服。”正當我以爲他領了命,準備即時下去吩咐的時候,他身旁另外一個將領已經行了個軍禮,轉身出去宣令了。龐清卻無端端對着我說了一句,“嗖”一聲行了一個筆挺的軍禮,修長的五指併攏,放在額邊。見他如此,四周餘下的將領俱都齊刷刷地肅然行禮,立正之時軍靴踏地之聲,竟若一支強心針直直灌注到我的血液當中。
我側首,平靜地回道:“龐統領謬讚。惜惜不過代夫指揮,但求保得滿城平安。其他事宜,仍需托賴諸位。”我並未直接接受他的讚賞,而是以退爲進。其實我心內亦不無感激,龐清剛纔的一番話,以及端正的軍禮,正正是爲我樹立威信的表現。當下敵軍兵臨城下,若無優異的凝聚力,我軍以少對多,必敗無疑。而他恰恰是軍中極有威信的人物,那般舉動無疑引領了諸位將領聽我號令,實爲上策。
後來陸陸續續頒了令下去,衆人都一個個出了這會議室。人數漸少,我心內竟漸漸升騰起一種如獲大赦之感。倒像是要說的話漸漸被抽空了,人也發軟。
有一人出了門,去瞧防守狀況,不多時卻回來報了個喜憂參半的消息敵軍在城外五十裏處駐紮下來,不再往前進一步。
龐清聽了之後,思索半晌,終於指着軍事圖紙上離瀧水城頗近的一個地方,道:“他們在這裏暫時不動,大概只是爲了試探,畢竟督軍威名在外,未能確定他是否已經摺返回城之前,貿貿然進攻只會令他們損失更多。”
我突然覺得頭隱隱痛起來。表面上,敵軍雖無繼續進攻之意,然若是立了心要打持久戰,最終倒下的卻必定是我軍瀧水此刻城門緊閉,四處嚴防,無疑密城,雖敵軍插翼難進,然也成了我軍的死角無法得到補給。
即使敵軍一直僵持不動,我們也只可以守半個月的時間。
我倆都陷入沉思。
我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龐清在地圖上刻畫下的紅色記號地圖上看起來,這樣近。這五十裏,這紙上的幾尺幾寸,便已經是能宣佈生死的距離。
室內靜悄悄的,連衣袂翻飛的聲音都沒有,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可是這般便越發詭異起來,本該有的廝殺鳴叫之聲,應有的隆隆炮聲全都沒有。
都道是:“敵不動,我不動。”但連敵軍的目的都不能猜透,卻教我怎麼能安心地下令我軍不動。
看我默默不語的一副憂思難解模樣,龐清似乎不忍,終於開了口,打破了沉默,淡淡道:“夫人何須怕。督軍三日前出發,眼下未抵三屯。那邊戰事尚未開打,督軍披星戴月趕回來,大抵也只要兩天,我軍縱再水深火熱,也只須熬過兩日。“我轉過頭去,良久,道:“私心裏說,我自然是希望他回來的。”
龐清一愣,從未看過我這般示弱模樣,竟一時怔忡,說不出話來。
我幽幽地繼續說:“可是作爲一個督軍,他自當拯救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得總理之命,便該從一而終,這是義務,更是他的職責!”我語聲漸漸激揚,都後來,幾乎成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線。
龐清向前一步,語聲急促,道:“但眼下分明是聲東擊西,醉翁之意不在酒!敵軍目標不在三屯,分明在瀧水!”
“安知非圍魏救趙?”我目光清亮,直直看着龐清。他聽了我的話,只得默然下去。我分明看見他手中拳頭一直握緊,端端是神經極爲緊繃的樣子。
像是過了許久,龐清才抬頭直視我的眼睛,他眼眸中竟有一絲笑意。
“之前守衛平成的一戰當中,屬下大意,致使三支精銳小隊全數覆滅。而我亦身受重傷,無面見人。本該槍斃處死,但督軍留我一條性命,時至今時今日”
看着眼前漸漸沉醉在回憶中的瀧水衛戍統領,我一時竟心潮湧動,說不出話來。
“督軍對我有救命之恩,若再生父母。今日督軍家眷有難,瀧水幾欲失守,我又豈可置身事外!還請夫人記住,若敵軍要攻破瀧水,必先踏着我的屍體過去!”
我怔怔站了半晌,卻覺得臉頰兩旁有熱流淌下。我心內震動,不知該何以回應這份涉及生死的盛大情意,終於抬起手來,向他行了一個軍禮。
“龐統領,顧惜惜不勝感激。”
亂世當中,難得龐清依舊忠肝義膽,義薄雲天,鐵骨錚錚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前途雖未可知,但我的勇氣已然增添了不止一倍。
此刻又多了一個人,願意伴我一起堅守下去,僅此一點心意,僅此一點堅毅,已經彌足珍貴。